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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信号来的时候,合时宜正在厨房里切排骨。

      刀刃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笃定,一刀一刀地把骨头剁成均匀的小段。于赴站在旁边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地落进水槽里。窗外的梧桐路上正在进入傍晚,路灯还没亮,天色介于浅橙和深蓝之间的那种过渡色。

      合时宜的刀刃落在最后一根排骨上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水里。他和于赴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合时宜放下菜刀走出厨房。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字,白色底、黑色字,系统字体。

      "三天后,新副本开启。副本名称:七天婴儿。参加者:合时宜、于赴。请做好准备。"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屏幕下方没有倒计时,没有确认按钮,只是一行通知,像一封不需要回复的信件。他站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走回厨房,把屏幕朝向于赴。

      于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剥手里的蒜。"三天。"

      "三天。"合时宜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回砧板前重新拿起菜刀。刀刃落在排骨上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一刀一刀,节奏和之前一样稳。他剁完了所有的排骨,把骨头块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姜片腌上。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流底下被冲成湿漉漉的。

      "七天婴儿,"合时宜说,"变成小孩。"

      于赴把剥好的蒜放进碟子里。"能力清零,记忆模糊。我们在前一卷里看到的规则里写了。"

      "七天之内每天完成一件大人才能做的事。失败一次忘一件童年的事。"

      "你怕忘什么。"

      合时宜关了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面对于赴。

      "怕忘了你。"合时宜说,"之前忘过一回了。"

      于赴站在灶台旁边,蒜碟放在他手边。他没有接话,但他伸手把碟子往合时宜那边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说"不会的"。

      三天很快。合时宜把那三天过得很仔细。第一天他把铁盒子里的十一件东西重新看了一遍,把笔记本上折角的那一页又翻了一次。第二天他和于赴去了一趟菜市场、一趟面馆、一趟书店。他在那把藤椅上坐了一个下午,于赴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就在书店里坐着,看光线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第三天他一个人去了那棵枯树。铁栅栏门开着,树根旁边的灰白色砖面完好地盖着洞口。他蹲在树前面把"于赴不来"四个字又重新摸了一遍,指尖顺着每一个笔画的凹槽走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梧桐路。

      晚上他把铁盒子从书架上拿下来,合上盖子,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带着它上路。他把钥匙也留在了抽屉里,和铁盒子并排放着。梧桐叶、纸片、字条、油纸角、打印纸、折纸、照片——所有东西都留在盒子里。他只带了一样东西走。那本笔记本,封皮上写着"合"。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贴着心口。

      三天后的清晨,合时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空地上。

      天是灰白色的,像真言镇的颜色,但比真言镇多了一层雾,雾把四周的轮廓都模糊了。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小的,指头短短胖胖的,指甲圆润,手背上还有浅浅的肉窝。他低头看自己——灰色的短袖,灰色的短裤,光着的脚,小腿圆鼓鼓的,膝盖上有两块没褪干净的淤青。

      他站起来了。高度变了,视野低了很多,地面离他的脸很近。他转了转头环顾四周,空地不大,四周被雾封住了边界,像一个圆形的封闭空间。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小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刚学会写字。

      "第一天:自己穿好衣服。"

      合时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短袖、灰色短裤,已经穿好了。但他低头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领口翻着,一边朝里折了进去。他伸手把领口翻正。在手指碰到领口的那个瞬间,他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小、很快的、像一页纸被风掀开又合上了。他抓不住那个画面是什么,但它消失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空白感,像一块拼图被从原本的位置挪开了一格。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是灰白色的硬土,冷的,带着早晨的湿气。他正蹲着的时候听到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响,他转过头,雾里走出来一个小孩。个子比他矮一点点,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和灰色短裤,头发短短的,脸圆圆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那个小孩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他。

      "于赴。"合时宜说。

      他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高,细而脆,像一枚小铃铛被敲了一下。于赴站在他面前,也听到了自己开口时那个比他原本声音高了好几度的童音。

      "合时宜。"于赴说。

      两个小孩站在灰白色的空地上,面对面看着彼此。合时宜低头看了一下于赴的脚——他的脚比合时宜的大一点点,脚踝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缩成了很小的一条弧线,像个月牙。合时宜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于赴没有躲。

      "你以前就有这道疤。"合时宜说。

      "嗯。"于赴低头看着他碰了碰自己的脚踝,"进副本之前就有。"

      合时宜站起来。他比于赴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和他对视。于赴的脸圆了,腮帮子鼓鼓的,嘴唇比成年时薄一点,但眼睛没变——还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一池安静的水。

      "第一天,"合时宜说,"自己穿好衣服。我们穿好了。"

      灰白色的牌子上的字在他们说完之后淡下去了,像被水冲过的墨迹。然后牌面上出现了新的字:"第一天通过。去往第一夜。"

      空地边缘的雾散开了一条路。窄窄的土路,两旁是灰白色的矮墙。合时宜沿着那条路走,于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土路上,比成人的脚步更轻更碎,像两串小石子被轮流丢在地上。

      走了大约五分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间小木屋。屋子不大,和真言镇客栈的房间差不多,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一夜"。合时宜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被。墙角有一盏灯,暖黄色的,正在缓缓亮起来。

      合时宜站在木屋里环顾了一圈。于赴在他身后走进来,把门关上了。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吱呀,然后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只剩屋里的安静和那盏暖黄色灯光的细微电流声。

      "你感觉怎么样。"于赴问。

      合时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胖手,指头短短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觉得轻。"

      "轻?"

      "身体轻。脑子里也轻。刚才翻领口的时候有一个东西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见了。"

      于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合时宜的肩膀。动作和成年时一模一样,只是手掌小了,力气轻了,拍在肩上的触感像一片落叶从高处落下来沾了一下。

      "睡吧,"于赴说,"明天还有第二天。"

      合时宜走到床边爬了上去。床比他的身高长,他躺上去脚还踩不到床尾。薄被盖在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棉布气味,没有樟脑球,没有洗衣粉,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盖过。于赴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矮,他坐下来的高度刚好和躺在床上的合时宜平齐。

      "你不睡?"合时宜说。

      "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合时宜闭上眼。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眼皮,把他的视野染成一片温和的橙色。他能感觉到于赴坐在床边的重量,小小的、轻的、但他知道那是于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薄被拉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在他入睡之前,他感觉到了脑子里那页被风掀开的纸又动了一下。他没有抓住它,但他觉得那页纸上的内容不是消失了,只是翻到了背面。他明天醒来的时候如果再看,可能就能看到那页纸的正面了。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暖黄色的灯光在屋子里亮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自动熄灭。天亮的时候合时宜睁开眼,于赴还坐在床边,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只是头微微低着,像在小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合时宜。

      "醒了?"于赴说。

      "醒了。"合时宜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是七岁的,灰色的短袖短裤,光脚,圆圆的膝盖。他下床站到地上,脚掌贴着冰凉的木板地面,冷意从脚心往上蹿了一小截。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雾散了,空地比昨天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牌子还立在原处,牌面上已经写好了今天的字。

      "第二天:对一个人说一句真话。不能是日常的,必须是你心里最真的一句。"

      合时宜站在牌子前面把那行字读完了。他转身看着于赴,于赴也看着那行字,然后目光从牌面上移到了合时宜脸上。

      两个七岁的小孩站在灰白色空地中央。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灰色短袖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合时宜站在于赴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于赴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成两个小小的轮廓,并排印在地面上。

      "于赴。"合时宜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脆的,细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喜欢你。从我们在副本里遇见的第一天,到离开副本之后的每一天。明天如果我又忘了,我会重新记住。"

      于赴站在他面前。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把他圆圆的腮帮子照得发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右边先往上弯了一点,然后左边跟上去。

      "我也喜欢你。"于赴说,"2022年9月下着雨。你站在便利店门口,绿色的雨棚在滴水。我走过去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后我就没有忘记你。"

      灰白色牌子上的字开始变淡。像被水冲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从牌面上褪去。晨光从雾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小孩的头顶上。

      第二天,通过。

      合时宜和于赴站在空地中央,风把他们的短发吹得微微晃动。合时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觉得脑子里那页纸又翻了一次。但他不再着急去抓它了。他慢慢等着——那页纸既然翻过去了,总会再翻回来。

      土路重新出现了,比昨天长了一截。合时宜沿着土路往前走,于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同频,一步接一步地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路的尽头又有一间木屋在等着他们。

      暖黄色的灯会在屋里亮一整夜。像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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