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逃脱》叶之间

21、第 21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合时宜煎了蛋。

　　他站在灶台前，油锅烧热了，鸡蛋磕进锅里的时候边缘立刻凝成了白色。他把火调小，看着蛋白从透明变成乳白，边缘慢慢变成焦褐色。蛋黄的表面还颤着，半流动的，和于赴煎的一模一样。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于赴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两杯温水。

　　合时宜坐下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酥脆，中间溏心流出来，咸淡正好。他把整颗蛋吃完，又喝了半杯温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怎么样。"于赴问。

　　"好吃。"合时宜说，"和你煎的一样。"

　　于赴低头吃了自己那份，没有接话。但合时宜看见他的筷尖夹蛋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才送进嘴里。

　　吃完早饭后合时宜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薄而透，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走向。他翻过手来看掌心，掌纹清晰，三条主线和几条细线交错分布。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把蓝色铁盒子拿下来打开。

　　十一件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盒子里。最上面是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封皮上"合"字朝上。他伸手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盒子里，盖好盖子，放上书架。

　　"于赴。"他站在书柜前面说，"我把那页折了角。"

　　"哪一页。"

　　"2022年9月。下雨天。"

　　于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合时宜身上移向了书柜顶层的蓝色铁盒，然后移回来。"会常翻吗。"

　　"会。"合时宜走回沙发前坐下，"隔一段时间翻一次。直到不用翻也能想起来。"

　　客厅里的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地板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从沙发脚移到了茶几腿。合时宜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通知，没有系统消息，没有倒计时。屏幕干干净净的，只显示着日期和时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梧桐路上的落叶比昨天又厚了一层。风把叶子吹起来又放下，在人行道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那只橘猫蹲在花坛边沿上，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对面单元楼有人正在阳台上晾被子，白色的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

　　合时宜看着那个晾被子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凉意和枯叶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呼出来。

　　"于赴。"

　　"嗯。"

　　"下午去书店。"合时宜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过身面对着客厅，"路晚说我的椅子还留着。你可以坐旁边那把小凳子。"

　　于赴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那把小凳子够不够结实。"

　　"够。我以前在上面放过一摞书。至少能承十本。"

　　"那应该够我。"

　　两个人换好外套下了楼。午后的阳光把梧桐路照得明亮而温暖，落叶被晒干了踩上去沙沙响。那只橘猫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尾巴在阳光下甩了一下，又趴回去合上了眼。

　　他们沿着梧桐路走到槐安路，拐进了书店。路晚在收银台后面抬头看见他们，朝角落那把藤椅抬了抬下巴。合时宜走过去坐了下来，靠垫被他靠出一个浅坑。于赴从旁边搬了一把小木凳放在椅子旁边，坐了下来。

　　"你以前就是坐在这里看书的？"于赴问。

　　"嗯。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就坐在这儿发呆。"合时宜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抚着木纹。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书店里的书香味和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填充了安静的空间。

　　路晚端了两杯水放在他们旁边的矮桌上。她看了一眼于赴坐在小木凳上的姿态，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合时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微的水珠。

　　他坐在那把藤椅上，于赴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书店里的光线从午后往傍晚过渡，从白金色变成了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了橙色。合时宜没有看书也没有玩手机，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了后背和靠垫之间的贴合。严丝合缝的，和他在副本之前无数次坐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来笔记本里写的一句话："你会想起一些东西。不是全部，但会想起一些。别着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302的钥匙。又放回去。

　　傍晚他们从书店走回梧桐路。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沿着街道蔓延开来。他们经过菜市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了一半。经过面馆的时候白汽从门帘里涌出来飘进傍晚的风里。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里面的日光灯还亮着，店员在低头补货。

　　合时宜走在那条路上，觉得每走一步都在确认什么。确认这条路还在，确认路灯还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他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把一片被风吹到台阶上的落叶捡起来看了看。完整的黄叶，叶脉清晰。他把它放在花坛边沿上，没有带上去。

　　上楼，开门，进屋。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坐下来。于赴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茶几的距离。

　　"今天想起来了什么。"于赴问。

　　合时宜想了想。"便利店门口那个画面——我记得有一个绿色的雨棚。雨从雨棚边缘滴下来，像一条水帘。有人站在雨棚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于赴看着他。"你记得那瓶水。"

　　"嗯。绿色的瓶盖。"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透亮。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和外面的光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合时宜靠在沙发背上，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稳稳地落回一个他已经离开很久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记得"。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回去，一步一天，一页一页地翻。他有时间。他有于赴。

　　"明天早上吃什么。"于赴问。

　　合时宜想了一下。"豆浆。我下楼去买。"

　　"好。"

　　合时宜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梧桐路安静着，路灯暖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的落叶上。他靠着沙发，觉得今天过得刚刚好。不想再往深处挖了，也不急着填满所有空缺。今天的量够了。明天的，等明天再说。

　　"晚安。"他说。

　　"晚安。"于赴说。

　　两个人坐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谁都没有起身去睡。

　　就再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