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逃脱》叶之间

20、第 20 章 合

　　合时宜是在第七天傍晚发现那块砖的。

　　那时候他刚和于赴从面馆回来，两个人沿着梧桐路慢慢走，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温暾。他经过那扇铁栅栏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停下来。

　　于赴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铁栅栏门关着，和之前每次路过时一样。但合时宜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门缝底下有一小片光。极细的一线，暖黄色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亮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枯树还在，空地还在。但树根旁边那块灰白色的砖面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朝一侧滑开了半米，洞口敞着，暖黄色的光从底下涌上来，照亮了周围的枯草和泥土。

　　合时宜蹲在洞口边缘往下看。通道还在，但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浅了很多，能直接看到底。洞底躺着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他的那本一模一样，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没有跳下去。他只是在洞口边缘蹲了一会儿，看着那本笔记本躺在暖黄色的光里。然后他站起来，把砖面推回了原位。砖面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暖黄色的光消失了，洞口重新被灰白色的砖面盖住。

　　"不拿？"于赴站在他身后问。

　　"先不拿。"合时宜说，"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蓝色的。他穿好衣服下楼走到铁栅栏门前。砖面还盖着洞口，他蹲下来把它推开。暖黄色的光涌上来，塑料袋还在，里面的笔记本还在。他这次跳了下去，弯腰捡起了那本笔记本，然后踩着洞壁的凸起爬了上来。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笔记本带回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拧开台灯，然后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是他的字迹。

　　"等你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把我忘了。"

　　他翻到第二页。"我叫合时宜。你叫于赴。我们在2022年认识的。"

　　第三页："我进副本之前知道可能会忘记一切。我把所有要记住的东西写在后面了。"

　　合时宜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从"于赴最喜欢的颜色是深蓝"到"于赴不喝豆浆"到"于赴冬天手容易凉"。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周围全是空白。

　　"你第一次吃他做的饭，是煎蛋。"

　　他抬起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没有说话。合时宜低下头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潦草起来，像是赶时间写的。倒数第三页写着："你问过他为什么要进副本吗。他没有回答过你。因为他进去的原因和你一样。"

　　合时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他抬起头看向于赴，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于赴。"

　　"嗯。"

　　"你进副本的原因是什么。"

　　于赴看着他。窗外的晨光从淡蓝变成了淡金，落在于赴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照得清晰。他没有犹豫，开口了。

　　"找你。系统找到我的时候问我愿不愿意进一个游戏，能见到一个人。我说要。"

　　合时宜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因为你进去的原因和你一样。"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下角，然后继续翻。最后一页写着："2022年9月。下雨天。便利店门口。你忘带伞了。他撑了一把蓝色的伞走过来问你——要一起走吗。"

　　他合上本子。封皮上那个"合"字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他把本子抱在胸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路上的路灯正在熄灭，天色从淡金往亮白过渡。有人牵着狗走过楼下，狗在花坛边上抬了腿。一切都普通而真实。

　　"2022年9月。"合时宜说。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下雨天。蓝色的伞。"

　　于赴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在晨光和逐渐熄灭的路灯之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轮廓。合时宜低头看着那个重叠的影子，然后转过来面对于赴，抬着头看他。

　　"你记得那把伞吗。"合时宜说。

　　于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玄关方向。衣架上挂着那把深蓝色的雨伞，伞面干了，折痕处还残留着雨夜之后没有完全抻平的皱褶。他看着那把伞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记得。"于赴说，"那天雨很大。你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看手机，就在看雨。我走过去的时候你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睛颜色在阴天里看起来比平时深。"

　　合时宜站在晨光里听着。于赴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胸口，落在笔记本上那一页"2022年9月下雨天"的折角旁边。他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走过来，轮廓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然后呢。"合时宜说。

　　"然后你跟我走了两条街。我送你到单元楼下。你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于赴。你说你也住这附近。"

　　"后来呢。"

　　"后来你就经常在那家便利店附近遇到我。有一次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于赴停了一下，"我说是。"

　　合时宜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隔了半步。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薄薄的暖色屏障。合时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然后把它放在了茶几上。

　　"于赴，"他说，"我们认识四年了。"

　　"嗯。"

　　"四年。"

　　"嗯。"

　　合时宜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晨光里和于赴面对着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步，谁都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窗外有鸟叫起来了，先是一只，然后另一只，然后一整片。合时宜听着那些鸟鸣，觉得胸口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了。不是一瞬间的，是像一页一页翻过的笔记本一样，慢慢地、稳稳地、踏实落地。

　　"今天去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合时宜说，"然后去买菜。"

　　于赴点头。"买什么。"

　　"买条鱼。清蒸。"

　　"好。"

　　合时宜把笔记本放进了蓝色铁盒子里。盒子里现在有十一件东西了，盖子合上的时候比以前紧了一些。他压了一下盖子，咔嗒一声，合严了。然后他和于赴一起出了门，走过梧桐路，走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摊主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合时宜看到油纸上有一行极细的字痕，像是用什么硬物在纸上划过留下的印记。他把油纸翻了个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那行字痕在光线下才勉强可辨。

　　"最后了。"

　　他把油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蒸鱼端上桌的时候，合时宜和于赴面对面坐着。白瓷盘里躺着一整条鲫鱼，姜丝葱段铺在鱼身上，酱油在盘底铺了一层薄薄的汤色。合时宜夹了一筷子鱼肉，没有先吃，而是放在了于赴碗里。于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然后也夹了一筷子放在合时宜碗里。

　　两个人吃着那条鱼，谁都没有说很多话。窗外的梧桐路上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窗帘映得透亮。合时宜吃完最后一口饭，端着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听到于赴也走进了厨房，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接过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于赴。"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于赴想了想。"煎蛋。"

　　合时宜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把窗帘吹动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手指在水池边沿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早上我来煎。"

　　于赴站在他旁边，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他。

　　"行。"于赴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