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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回 ...


  •   回到梧桐路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

      路面上的积水还在,但天已经蓝了,梧桐树冠上挂着的水珠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的。合时宜走在人行道上,口袋里八样东西随着步伐轻轻碰在一起。他走了一段路停在了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看进去,收银台后面坐的还是那个穿红围裙的店员。货架上的饮料瓶反射着日光灯的光,一排一排的,整齐、普通、真实。

      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面馆的门帘又掀起来了,白汽从里面涌出来,在阳光里散成透明的一团。老板在门口摆了一排塑料凳,凳面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

      合时宜和于赴走到单元楼下。台阶上那只橘猫回来了,蹲在老位置,尾巴圈着前爪。它看到合时宜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擦过合时宜的脚踝。

      合时宜低头看了它一眼。猫也仰头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两三秒,然后猫转身走进了花坛里,尾巴尖最后消失在冬青丛后面。

      合时宜上楼,进屋。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口袋里的八样东西被他掏出来摆在茶几上。钥匙、梧桐叶、路晚的折纸、阿真的字条、油纸角、打印纸、第二张折纸、还有他刚从地底下带回来的第三张纸。八样东西排成两行,整整齐齐地摊在茶几面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合时宜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看着这些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于赴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伸手帮他把被风吹歪的叶子摆正。

      合时宜伸手拿起最后那张纸——地底下那个自己给他的那张。纸面上那句"我进副本是因为他在里面。我要把他带出来"在阳光里显得比在地底下更清晰了一些,墨迹在光线下能看出书写时的笔画走向。他把它放在左手边。然后拿起路晚那张折纸,上面写着他进副本之前的几件小事。他把它放在右手边。阿真的字条放在正中。四样东西像四方形的四个角,把茶几中央空出来一个位置。

      "于赴,"合时宜说,"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于赴看着他摆在桌面的东西,想了一会儿。"你以前留给自己的路标。"

      合时宜点头。他把那八样东西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下。最早的东西是树干上的刻字,其次是进副本之前写的折纸,然后是路晚保存的那张,然后是阿真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字条,然后是油纸角,打印纸,最后是地底下那张。八样东西串成一条线,从过去到现在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一件东西在等他。

      他把它们重新收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把梧桐路晒得发白,路面上的水洼已经蒸发了大半,只剩几块深色的痕迹还印在柏油面上。远处有人牵着一只狗走过,狗在一棵树下抬了腿。一切普通得像任何一天的上午。

      合时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八样东西的轮廓。钥匙的齿硌着叶梗,纸片互相摩擦。他摸着那些形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于赴关于那张照片的事。相册里那张在便利店门口拍到的于赴的侧影,路灯下模糊的脸,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的那个轮廓。

      "于赴。"

      "嗯。"

      "你之前有没有觉得自己在一个系统里面待过?在进副本之前?"

      于赴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有一个画面。一条街,路灯是橘黄色的,一个便利店。我站在门口等什么人。那个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那个人长什么样?"

      于赴摇了摇头。"看不清。但那瓶水是绿色的瓶盖,他拧开盖喝了半瓶,把剩下半瓶递给我。"

      合时宜站在窗边的手顿了一下。那瓶水。在真言镇第一天于赴递给他半瓶水,瓶盖拧开过,瓶口残留着一丝温度。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于赴是从某个补给点拿的。但于赴现在说的画面里,也有一个人买了一瓶水,喝了半瓶递出去。

      那个人是他。在进副本之前,他就做过这件事。他买过一瓶水,喝完半瓶递给了于赴。

      合时宜站在窗边没有再追问。阳光已经移到了窗框的边缘,正午快要到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倒计时的数字还在往下走,灰色的底色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几乎接近黑色了。"副本重启倒计时:4小时。"

      他放下手机。四小时,够再吃一顿午饭,够再去一趟那棵树下确认什么,够把口袋里的八样东西再摸一遍。他把手机揣进另一只口袋,转身面对客厅。

      "最后四小时。"合时宜说。

      于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外套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一半,下摆垂着。他看着合时宜,等他说下一句。

      "我想再去一次书店。"合时宜说,"路晚说我的那把椅子还留着。我想去坐一会儿。"

      于赴没有问为什么。他从茶几下面抽出那把深蓝色的伞递给合时宜——虽然天已经晴了,但伞柄上还挂着昨天夜里的水珠。合时宜接过去,两个人出了门。

      书店的门开了。路晚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翻一本书,听到门铃声响抬起头来看见合时宜,她弯了一下嘴角。

      "就知道你今天会来。"她指了指角落那把椅子,"还给你留着。"

      合时宜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是一把旧的藤编椅,靠垫被坐得塌下去一个浅坑,正好贴合他的后背。他靠上去的时候身体自然地陷进那个坑里,像一把锁被推进了对应的锁槽。他以前一定很多次坐在这里。在下班后的傍晚,在午休的间隙,在这间书店安静的光线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翻书,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感觉自己的背和被坐塌的靠垫之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于赴在旁边的书架前面站着,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阳光从书店的玻璃门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一排排书架的书脊上,落在合时宜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薄而透,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走向。

      路晚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你以前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有时候拿一本书看,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那么坐着。"

      合时宜看着那杯水。"我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路晚想了想。"你发呆的时候表情很平,但眉毛是微微皱着的。像是在想一件一直没想通的事。有一天你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们别着急。有人会替我记住的。'"

      合时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有人会替我记住的。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进系统,会忘记自己,会有一个人替他记住。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矮桌上。阳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书架底层,把一本红色封皮的书照得发亮。合时宜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走了。"他对路晚说。

      路晚从书后面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于赴身上,又移回来。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合时宜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蓝的,有几朵薄云,云边被风吹散成了细丝。于赴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还有多久。"于赴问。

      合时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灰色的背景已经接近黑色了,数字停在"副本重启倒计时:1小时"上面。他放下手机,把屏幕按灭了。

      "一小时。"

      于赴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槐安路走回去,路过那棵枯树所在的方向时合时宜没有拐弯,他直直地走回了梧桐路,走回了单元楼下。那只橘猫不在台阶上,台阶空着,只有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梧桐叶。

      合时宜上楼进屋。他把口袋里八样东西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挨个摆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他在纸中央写了一行字:

      "我叫合时宜。他叫于赴。我认识他。"

      他把纸折好压在八样东西最上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客厅,于赴正站在窗边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于赴说。

      "现在。"合时宜走到门口换上鞋。于赴跟着他穿好了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两个人站在玄关里,防盗门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合时宜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厨房灶台上那壶凉了的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暖黄色的一条光带。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把防盗门在身后带上了。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在楼道里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梧桐路,穿过槐安路,走到了那扇铁栅栏门前。合时宜推开门走进去,枯草已经被今天的太阳晒干了大半,踩上去重新有了那种脆的声响。他走到那棵枯树前面,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块灰白色砖面的边缘。

      砖面还是凉的,但底下那股暖意还在。像一只手从另一面贴着这块砖,等他推开。他转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蹲在他旁边,也把手放在了砖面上。

      "最后?"于赴说。

      "最后。"合时宜说。

      两个人一起往下推。砖面这一次松动得很快,比他上次推的时候顺滑多了,像是被润滑过的什么机关。砖面往一侧滑开,洞口露出来,暖热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青草味和阳光晒过的泥土味。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味道。

      合时宜先跳了下去,于赴跟着跳下来。两个人落在灰白色的通道里,面前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还开着,暖金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合时宜走进那扇门。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门槛上,他直接跨了进去,踩进了那片暖金色的光里。

      枯树、空地、铁栅栏、梧桐路的拐角。他看见那棵枯树还立在原地,树干上刻着四个字,于赴不来。树底下站着一个背对他的人,穿深色外套,个子高,右肩比左肩低一点。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这次他看清了。

      是于赴。

      年轻的于赴,脸颊比现在稍微饱满一点,目光从树下穿过暖金色的空气落在他身上。门那边的于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朝他伸出了手。

      合时宜朝他走过去。他踩过枯草,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他走到树下,站定在那个年轻的于赴面前。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时间和地点,隔着副本和现实,隔着那棵刻着字的枯树和满地的落叶。

      "你来了。"年轻的于赴说。

      "我来了。"合时宜说。

      两个人站在枯树下。暖金色的光从头顶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并排铺在草地上。门外面——现在的于赴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槛的位置,看着合时宜朝树底下那个人走去,看着他在那个人面前站定。

      合时宜抬起手。那只手伸出去,落进了树底下那个人朝上摊开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指合拢,掌心贴在一起。暖金色的光把他们的轮廓镀成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时宜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真言镇的瓷片一样暖,和墙后面的白花瓣一样暖,和昨日回响楼顶的风一样凉但又不一样。这是真的手,不是副本里的镜像,是真实的皮肤和骨骼叠在一起的力量。

      "我进来了。"合时宜说。

      树底下的人——那个年轻的于赴——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了一步。他的身形在暖金色的光里慢慢变淡,和之前门里面的合时宜一样,像一幅画被稀释了,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轮廓和那棵枯树叠在一起。

      然后合时宜转回身。门那边的于赴还在原地站着,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往前走。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金色的光里相遇。合时宜朝他走回去,走过那段枯草地,走过那道门槛,站回到于赴面前。

      "结束了?"于赴问。

      合时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那个温度,暖的,持续的,没有散。

      "结束了。"他说。

      他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灰白色的墙壁在暖金色光线的映照下变成了米色,那条通道看起来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底下传来了震动。整个通道在微微摇晃,灰白色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纹,裂缝里有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和真言镇崩解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走。"于赴的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外跑。裂缝在身后追赶着他们,一块一块地崩落,一块一块地化成暖黄色的光点。他们跑到洞口底端,合时宜先爬了上去,然后伸手把于赴拽了上来。两个人滚在枯草地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进他们眼睛里,亮得睁不开眼。

      合时宜躺在草地上喘气。胸口在起伏,心跳在腔子里咚咚地敲着肋骨。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洞口。灰白色砖面敞开着,裂缝还在从通道里往外蔓延,但蔓延到砖面边缘就停住了。暖黄色的光从洞口涌上来,涌了三秒,然后收拢,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砖面自动归位,咔嗒一声,合拢了。

      地面恢复了平坦。

      合时宜躺在枯草地上看着天空。蓝的,云在风里缓慢地移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的,把眼皮照得透出淡淡的粉色。于赴躺在他旁边的草地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风从梧桐路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叶气息和远处的汽车声。

      合时宜没有看手机。他没有去确认那行倒计时还在不在。他只是躺在枯草地上,感觉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时间在走,但和倒计时无关了。天在蓝着,云在动着,风在吹着。

      于赴在躺着。他也在躺着。一切都结束了。

      "于赴。"合时宜在草地上侧过头。

      于赴也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脸在阳光里挨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底下那一道细小的弧影。

      "我记得你了。"合时宜说,"在树底下那个你递给我一张纸。我没看见上面写了什么,但我握到你的手了。我记得那个温度。"

      于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线条照得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也有记得的东西了。进副本之前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你的那个画面,里面那个人走出来的样子我想起来了。绿色的瓶盖,他把水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合时宜想了一下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但想不起那个画面里的笑长什么样。不过没关系。于赴替他记住了。

      两个人躺在枯草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风又吹过来了,把一片叶子从树上吹下来落在合时宜胸口。他伸手拿起那片叶子看了一眼,绿色的,边缘有一道虫啃过的细痕。他把它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八样东西还在。一样都没少。

      合时宜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太阳。阳光把他的脸晒得微微发烫,暖意从皮肤表面往更深的地方渗进去,渗到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是热的。

      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在阳光和风里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很深的、很满的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是暖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带着远处面馆飘过来的油香。他把这口气在肺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呼出来。

      呼出来的风是白的,散在秋天的阳光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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