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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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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合时宜醒过来看到窗外的光从灰蓝往淡白过渡,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坐起来的时候于赴已经站在窗边了,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梧桐路。
"雨停了。"于赴说。
合时宜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看。梧桐路被一整夜的雨冲洗过后颜色深了一度,路面上的水洼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对面花坛里的泥土吸饱了水,泛着暗褐色的潮气,那只橘猫不在台阶上,花坛里也没有。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像副本里安全区的空房间。
"几点了。"合时宜说。
"六点四十。"
合时宜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停在了"副本重启倒计时:12小时"的位置。数字没有变,但背景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像屏幕在慢慢变暗。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是有一点青,但比前几天浅了一些。嘴角平着,不往下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然后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走吧。"于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递给了合时宜。
合时宜接过来撑开试了试,伞面是深蓝色的,雨水从伞骨上滑下来滴在玄关地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他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换了鞋,推开门。
楼道里的空气潮潮的,带着雨后石灰墙特有的那种湿味。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声控灯在脚步声中一阶一阶地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地面上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合时宜绕了一下踩过一块干的地方,然后站定了。
空地那棵枯树的轮廓在早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合时宜握着伞柄走过了梧桐路,走过了槐安路,走到了那扇生锈的铁栅栏前。雨后的铁栅栏上挂着水珠,他一推门,水珠成串地落下来砸进草地。
枯草被雨打趴了,贴着地面铺成一层湿漉漉的毯子。合时宜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是软而滑的,每一步都要稍微稳住重心。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树干上的刻字被雨水冲得更清晰了。"于赴不来"四个字嵌在深褐色的树皮里,凹槽底部的颜色比周围深,像墨被雨水重新化开了又凝住。
合时宜蹲下来看树根背面那块灰白色的砖面。一夜的雨水让周围的泥土松软了一些,砖面的边缘露出来更多了。他伸手摸了摸砖面,凉的,但比昨天多了一丝暖意——像是地底下有热源在缓慢地上涌。
"推开?"于赴站在他旁边。
合时宜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副本重启倒计时:9小时"。数字还在往下走,灰色的背景比刚才更深了一层。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两只手按在灰白色砖面的边缘。
"推。"
他用力往下按。砖面没有动。他又加了几分力,肩膀的肌肉绷紧了,指尖顶着砖缝的边缘开始泛白。于赴蹲下来在他对面,两个人的手同时按在砖面上,一起往下压。
砖面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石头和石头之间摩擦的声音,很低,但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灰白色的砖面朝下陷了一截,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没有光透出来,但有一股暖热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合时宜和于赴对视了一眼。那股暖风持续不断地从缝隙里涌出来,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拂了一下。他用力抵着砖面边缘往一侧推,砖面缓缓移动,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洞口是直的,内壁是灰白色的,像一面干燥的竖井,但壁上没有湿气也没有青苔,被暖热的风烘得干干的。
合时宜坐在洞口边沿,把两条腿放下去,脚尖试探着踩到了底。很深,大约半个人的高度。他松手跳了下去,脚掌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硬的,实的。头顶的洞口还开着,于赴的身影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也跳了下来,落在他旁边。
洞底是一条通道。灰白色的,笔直的,四面墙壁摸上去是干的,边缘光滑。通道尽头有一扇门。和之前所有副本的门都不一样。那扇门不是灰白色的,是木头的,深棕色,门面上有一道横着贯穿的旧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那边劈过一刀。
合时宜走到门前站定。他抬手摸了一下门板上的裂缝,裂口边缘是光滑的,被反复触摸过很多次的那种光滑。门板上没有字,没有锁孔,没有任何提示。但他把手掌贴在裂缝旁边的时候,门板从里面透出一丝温度。和他刚才推砖面时感觉到的暖意一样。
他转头看了于赴一眼。于赴也把手放在了门板上,掌心贴着裂缝的另一侧。两个人的手隔着一道裂缝并排放着,像那道裂口是门板的分界线,两边各自站了一个人。
"推开。"于赴说。
合时宜点头。两个人的手同时发力,门板缓缓朝里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是闷的,厚实,像很久没有被开启过的门终于挪动了一次。门缝越开越大,门后面涌出来的光一开始是暗的,然后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一种他不认识的、像秋天午后穿过树叶筛下来的那种金橙色。
合时宜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后面的光落在他脸上,暖的,把眼睛照得微微眯起来。他看见门后面是一片熟悉的空地——枯草、铁栅栏、梧桐路尽头的拐角。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棵枯树下面,手里握着一把刀,正在往树干上刻字。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人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合时宜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但他看见自己停下了刻字的手。他转过去看那个人,两个人站在一起,在枯树下面,在秋天的光里。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着现在这个方向,看着站在门后面的自己——合时宜知道那个自己看见了现在的他。
门后面那个合时宜把手里的刀收了起来。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把脸正对着门这边。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暂,但他对着现在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他朝门的方向走了过来。步子在拉近,面孔在放大,他一步接一步地朝合时宜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和合时宜之间只隔了一道门槛。
"你来了。"门里面的合时宜说。
合时宜看着那张脸。自己的脸,比他现在的年轻一点,脸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圆润,眼睛里有一种他没在镜子里见过的光——那种光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合时宜开口了。
"我在这里等你。"门里面的合时宜说,"我在等你来拿一样东西。"
他抬起手,把手里那张折好的纸递过来。纸面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和路晚给的那张一模一样。合时宜伸手接过来,展开。
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笔迹比现在圆,但已经能看出是他自己写的。
"我进副本是因为他在里面。我要把他带出来。"
合时宜看着那行字。他手里这张纸比他口袋里的那张更旧,更早。他进副本的原因写在这张纸上,他今天才看到。
"你是谁。"合时宜说。
门里面的合时宜抬手指了指那棵枯树。"我是进副本之前的你。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拿这张纸。所以我在下面等。"
合时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八样东西了。他抬头看着门里面那个自己,两个人在门槛两端站着,在暖金色的光里。门里面的那个合时宜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然后他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回了枯树旁边。
"你走吧,"门里面的他说,"你该回去了。"
他朝合时宜挥了一下手,然后身影在金色的光里慢慢变淡,像一张照片被太阳晒久了褪色褪进了光里。最后只剩那棵枯树还立在那儿,树干上刻着四个字。
合时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于赴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写什么了。"
合时宜把纸递给他看。于赴低头读完那行字,没有接话,只是把纸折好还给了他。然后他的手在合时宜肩上按了一下,和门里面那个合时宜身边站着的人做的动作一样——按肩,停留两秒,松开。
"走吧。"于赴说。
合时宜把那张纸收进内袋,和另外七样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沿着灰白色的通道走回了洞口。他踩上砖面边缘爬了出去,蹲在枯树旁边的泥土地上,于赴也跟着爬了上来。两个人的衣服上沾了泥和枯草碎屑,头发被通道里那股暖风吹得有些乱。
合时宜蹲在树根旁边,把那块灰白色砖面推回原位。砖面合拢的时候发出最后一声闷响,然后和周围的泥土融成了一体,看不出差别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雨后的空气里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透出来,云层散开之后露出一块淡蓝色的天。梧桐路上有人开始走动了,远处传来一辆电动车经过的水溅声。
合时宜把内袋里那八样东西挨个摸了一遍。钥匙,梧桐叶,路晚的折纸,阿真的字条,油纸角,打印纸,树干刻字的印记,最后那张写着原因的纸。八样东西挤在一起,把卫衣口袋撑出了一块隐约的凸起。
于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
合时宜把那八样东西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和于赴并肩往梧桐路的方向走去。
那扇门开了又合上了。他拿到了自己留下的那行字。
现在他要带着那行字,走进最后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