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活下来的到底是谁? ...
-
很奇怪,祁照自己开车没见她困过,坐秦砚的车也很清醒,却是个粘的士就睡的人。
傍晚她们刚出门,从九龙站打车到天星码头的时候,秦砚就发现了,短短的二十分钟路程祁照已经困得流眼泪。这会又开始哈欠连天,大概是烧石油气的车子慢悠悠动力软吧。
“约会很累?”
秦砚开口问,街景扫过,的士已经快开到天玺。
祁照却没回应,已经睡着了,不过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就怕她跑掉。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卡着祁照的手腕的。
她突然想起,祁照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秦砚了。
晚上坐船的时候,祁照看着维港的夜景,又看向发呆的她,问过,
“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香港?”
“怎么说?”
“即使认为你是内地警察,我也觉得你不像是有任务。”
“而是来报仇。”
她听到这话倒是一笑,
“警察的职业病,不要随便给人画像贴标签。”
祁照却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呢?你给所有人画像,还不让我看你了?”
她当时没吭声,祁照没在这个话题上多逗留,好像只是突然想起随口一问。
到了家里再一次干柴烈火之后,祁照已经又累又困。秦砚今天睡到中午,还不困,祁照难得没管她的作息,过了凌晨生物钟上来就开始说晚安了。
秦砚就这样看着她睡觉,想着的士上的那一幕,在她以为祁照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只听枕边传来声音,
“你今天为什么总看着我?”
“我没有!”
她看着祁照的睡颜没有一丝变化,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声音,
“你现在就在看着我。”
祁照这时才翻了个身面向她,将胳膊枕在头下面,缓缓睁开眼,
“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继承家业的?”
“你不是困了吗?”
“嗯。”
祁照重新闭上眼睛,好像又准备酝酿睡意,
“不想讲也可以。”
“十八岁的董事长,”祁照好像想到什么,突然停顿了一下,
“多有意思呀,就当是睡前小故事怎么样?”
秦砚听她这么说,想敷衍过去,
“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一个倒霉小孩被推上不属于她的位置而已。”
“你为什么总能把自己的事情一句话轻描淡写就概括了呢?”
“我想知道。”
“好。”
她起身将刚刚留的那盏阅读灯也关掉,
“秦砚的故事很长,你听困了就睡。”
“秦家有很多孩子......”
秦道舒出事的那天,得知噩耗赶来的姥爷悲痛欲绝,突发脑出血跟着撒手人寰,南方局的天一下塌了一半。
一夜之间,一个家族体系就变得群龙无首,变成了谁都避而不及的烂摊子。
出事后,秦道朗只在父亲的葬礼上露了个面,连带着秦正鸿一起对家族事物避如蛇蝎,他们家拿着秦家的资源到处开画廊办画展时,可不是这幅嘴脸。
被赶出家门的秦道远有个回内地的好机会,不过当时他正在香港风生水起,他才不要回来;
倒是那个与他决裂的好儿子秦正飞,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也是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不过人家在宾夕法尼亚读博,有一套自己的追求,对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企业选择了明哲保身,拒不回国。
秦砚还有个亲姐姐,是个恋爱脑,早就在男人的谎言里把自己玩得遍体鳞伤。
那几个平常享受着家族红利,理直气壮占据着继承权的人,在风暴来临的瞬间,退缩得比谁都快。
整个秦家这么多人,只有秦砚,最合适来做这个门面,因为她没有借口拒绝。
十八岁,她被母亲的秘书处推上江南实业董事长的位置。
“我才明白,只有在这种大厦将倾的危局里,女性才会被施舍地赋予上桌的权力。我妈是,我也是。”
如果秦砚能保住江南实业的基业,他们会轻描淡写地归结于“时势造英雄”、“秦家底蕴深厚”;可如果她搞砸了,那些逃兵就会立刻跳回来,戳她的脊梁骨。
她只是一个随时准备替下一个完美继承人挡枪的牺牲品,一个随时准备承担家族破产骂名的的替罪羊。
秘书处将她的生活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她放下爱好,不需要有情绪。她只需要顶着她的身份她这张脸,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点头,在她连看一眼都没有必要的文件上签下名字,在觥筹交错中与合作伙伴喝个烂醉。
她以为去到巴黎,离上海远远的,可以使自己轻快些,可一向松弛的Matteo却在来戴高乐机场接机时,认认真真地叫她Qin,这个她的姓,她母亲在欧洲的名字,她不知道该逃去哪里。
“后来呢?”
祁照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她还没睡。
“我觉得我们一家应该都在艺术领域有些天赋吧?我妈我姐姐唱歌都不错,我呢五音不全,但是如果进娱乐圈的话,高低得是影后。”
“后来秦砚完美地扮演着小秦总......”
她学会在一次次不用她思考的对弈中打理生意,也学会了上位者的傲慢和轻蔑。
觉得好看的自己感兴趣的人,就与对方交谈两句,不喜欢的人就说“我脸盲,你哪位”,看着对方费劲讨好解释自己与秦砚在哪里见过,说过什么话,试图勾起她的记忆。
她是飘忽在这些名利场外的鬼,漠视着场中自己的躯壳与这些权钱利益的奴隶在推杯换盏。
一个人如果每天都扮演另一个人,久了以后,会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她开始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控制这个角色,还是这个角色在控制自己。
秦砚感觉腰间抱住她的手紧了些,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向下看了一眼,
“秦总这个身份太好用了。”
“好用到所有人都忘记,这个位置上坐着的其实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在秦砚来港的前一年,阿龙在皖北船厂附近的酒吧喝酒,碰到了柏越,柏越的样貌,五官简直与秦砚一模一样,他第一眼还以为是秦砚没去船厂开会跟过来了。
阿龙当时就把这个女孩查了个底朝天,第二天就擅作决定把秦砚也叫了过去,当时柏越也就只是长得像而已,身型和气质都不一样。
秦砚第一次见柏越的时候,想的不是利用她,她只是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就好了。那个人可以替她坐在会议室里,替她听那些永远重复的话,替她成为那个所有人期待的秦砚,而她只需要短暂地消失一下。
于是她向女孩开出价码,让柏越替她半年,她会给她所有想要的一切。
她给了女孩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机会,女孩为了钱欣然答应,开心地和家里分享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很快就会帮弟弟挣到首付和彩礼,她只试探性地开口,问秦砚要了五十万。
“你看,她看见了秦砚,居然都没意识到自己值多少钱。”
柏越很聪明,两个月后连阿龙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坐在大楼里开会的是秦砚还是女孩。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应该微笑,什么时候让别人觉得自己被重视。
最重要的是,她不像秦砚,她没有那种让所有人下意识防备的锋利。所以与她接触的人会更喜欢她,不会去刻意纠结那些不对劲的破绽。
女孩也很享受秦砚的生活,在半年到期后,秦砚提出续约半年,女孩答应了。
“这次她知道秦砚是谁,却没涨价,依然是五十万。”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或许她觉得自己就值这么多?当时我该问一下她。”
“不是,我觉得她只是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要更多。”
祁照声音清楚,不像是困了的样子,反而越听越起劲,
“所以这个时候,秦砚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又补充了一句,
“不记得了,可能短暂休息了一下。”
刚过完年,秦砚做吉祥物也做了五年了。休息之后,她终于重新想起自己应该成为秦砚,没有人可以再来替她,她母亲为了家族这么多年而作出的牺牲不该在她手里这样一直被逃避。
只是五年的空白并不会因为她重新醒来而消失,十八岁她的莽撞,五年以来她的逃避,她学会做一个合格的秦总,却也不思进取,江南实业因此失去了一些机会。
这时就有人站出来戳她的脊梁骨了。
秦道远当时应该已经被ICAC起诉两次了,南华国际正面临金融诈骗的指控,股价已经连续暴跌。
多年不见的秦正飞突然出现给秦砚递了消息,说他爸可能想回内地,叫她小心。
她不知道表哥是什么心态,可能念及小时候的旧情吧,毕竟他们一起长大,不应该死得太难看。
秦砚却没把警告当回事,直到四月在上海某次宴会后,被毒杀在江南实业的旧办公室里。
“你说,”
“死的是秦砚还是柏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