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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我猛 ...

  •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短暂地失焦。那片令人窒息的白仿佛扒在眼球上,甩不掉,也揉不散。像是被抛入一片虚空,五感尽失,直直往下坠,连风都追不上。
      我想张口,声音却被什么死死地卡在嗓子里,无力感像海水一样灌进胸腔。绝望像玻璃碎进肺里,有种钻心得疼。
      “他死了。”一个声音平静地说道。
      “因为你。”
      我害死过谁吗?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因为你”这三个字,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易撬开了另一个早已封死的抽屉。
      六岁那年,我对电子产品充满好奇。可是对于乳臭未干的小孩来说,那玩意儿跟毒药差不多,我就是那个上了瘾的。家长不给玩怎么办?偷偷看。那会儿谁没在夜里偷偷摸过父母手机呢?怕被发现,就调静音,缩在被窝里,屏幕光打在脸上,明明暗暗的。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种偷偷摸摸的警觉,后来会变成我刺向自己的第一刀。
      那年冬天特别冷。窗户上都是一层又一层的水汽,白花花的一片。外婆说,那是冰精灵在看我们睡的好不好。我像往常一样侧躺着,缩成一团,冰凉的脚丫往她腿间钻,暖和了才闭上眼睛。
      半夜,整个小区都沉进寂静里,手机铃突然炸响,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外公脸色变了,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走动声,外婆匆忙套上外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温度,我不由得心里一沉。
      “谁让你把我手机调成静音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外公催着往外推,临出门,只扔下一句:“一个人在家等着。”
      语气不重,却压得我喘不过气。门关上以后,整个屋子暗得发沉,静得像被捂住了嘴。我不敢睁眼,紧紧闭着,眼皮都在颤抖。然后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现在想来,往后的婴儿睡姿大概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
      我等了很久,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多了起来,天光也透了进来。随后吱呀一声,大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我的亲生父母。后来我才知道,那几通迟到的电话,把一对母女永远隔在了阴阳两岸。
      在此之后我的一次生日,外婆默默地做了一桌子菜,可那句生日快乐就像一块遗失的拼图,再也回不到属于它的整体了。
      鼻腔一酸,我偏过头把泪忍回去。这么多年我假装那件事不存在,像把一道裂痕藏在墙纸后面。可是现在,墙纸被撕开了,血正从那个永远结不了痂的地方往外渗。
      “他被你害死了!被你害死的啊!”
      “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
      那人的情绪越来越失控,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滚烫的铁钉,狠狠钉进我的身体。
      “余韫,你没有心。”
      我一愣,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他们在和我说话。
      我发了疯地想要出声询问,但是被遏制住的喉咙却根本连一次发出声音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我。不知怎的,眼泪像失控般从眼眶里涌出来。
      “我以为他会幸福的……我只是想要他幸福啊……”
      我身子一僵,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心还在胸腔里狂跳,所见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七零八落的鼾声是那么真实,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午睡捎带的噩梦。
      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湿的。潮湿的触感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一层又一层。汗水浸透了后背,布料死死贴着皮肤,像一层脱不下来的皮。
      从小到大,别人对我的评价——“人品好”“脾气好”“长得清秀”——听过不下百遍。像挂在墙上的奖状,端正,稳妥,客气。可那不是全部,只有我知道,这仅仅是硬币的正面而已,被日光晒得锃亮的一面。这些评价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我的人格和外界之间,我们隔岸相望,却从未有过交集。
      下午的课我过得浑浑噩噩,盖章的时候也格外心不在焉,以至于根本没听清教授说了什么。一切就像被设定过的程序一样,产生的所有行为皆出于肌肉记忆。我像往常一样道了谢,手掌接过论文的一瞬间,我对上了一个笑容,森然的笑意透过玻璃,阴阴冷冷,像刃口反光。我胸口骤然收紧,像浓烟灌进鼻子和嘴里,让人想咳又咳不出来。
      我就像一只被暴力驯服过的野兽,僵硬地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上位者的审视与认可,那些驯服者脸上无不是餍足的喜悦,只剩我胸口发紧,脑子空空荡荡。
      一种直觉猛地撞上来——不对。
      我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果不其然,整个学校又变成了一座沉入深海的孤舟。四周是虚假的黑夜,虚假的安静。我早该知道的,上午发生的一切似真非真,越熟悉越诡异,越真实越虚假。
      我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卫室,这里的时间是虚假的,那与外界的连接呢?我有些侥幸地将电话放在耳旁,沉默地输入了第一个号码。一阵提示音过后,电话那头突然吵闹了起来。
      “你有羞耻心吗!”我一怔。
      “你怎么对得起我养你这么多年?”
      ……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我妈了。”吵闹声还在继续,我却按掉了电话,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屏幕。
      吸了吸鼻子,我强忍着泪水,又拨了第二个。这次那边安静得多。
      “同性恋真的很恶心。”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
      “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紧接着一阵忙音响起,我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那阵熟悉感几乎让我窒息,仿佛只要再多响一下,我就会想起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人。
      我鬼使神差地又拨通了第三个电话,这一次,没有对话,只有一声接一声的撞击——熟悉的,令人安心的。
      每响一次,头顶便有细小的灰尘落下。每响一次,风便轻一点。每响一次,黑暗似乎退后一寸。
      “我爱你,余韫。”
      “不要把自己困在那里。”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原来那不是撞击。是有人一直站在世界的另一侧,日复一日地敲着那堵墙。不是为了让我回答。只是怕我误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爱我了。是有人跨越生与死、跨越梦境与现实,一下,又一下地告诉我:我还在,所以,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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