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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案沉冤系此身 ...


  •   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点苦涩的味道。李云曦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李彻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从小她就知道,这位姨母看似严厉,实则最疼她,从来不会骗她。那些藏了七年的秘密,今天终于要摊开在她面前了。

      李彻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她常年握刀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很暖,透过皮肤传过来,让李云曦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你的本名,不叫李云曦。”李彻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都像刻在她心上,“你姓长孙,叫长孙云曦,是先隐太子长孙珩的嫡女,也是仁宗皇帝的嫡长孙女,是我大周皇室血统最纯正的嫡系公主。”

      长孙云曦。

      四个字像重锤,狠狠敲在心上。李云曦猛地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震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隐太子……那个她只在营里老兵闲聊时听过几句的贤明太子?那个据说体恤百姓、治军严明,最后却蒙冤而死的东宫储君?

      “七年前,东宫出事。”李彻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七年的恨意与痛惜,“仁宗皇帝晚年昏聩,听信旁支宗室与奸臣的谗言,以谋逆的罪名将你母皇废黜,圈禁东宫。你母皇为证清白,自缢于东宫明德殿。你的母妃沈氏,在你母皇走后的第二天,也跟着去了。”

      “那一年你才刚满百日,我当时在京中述职,接到消息赶去东宫的时候,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你母妃把你托付给我,求我带你走,求我让你平平安安长大,不用卷入皇室纷争。我答应了她,冒着灭族的风险,把你藏在行李里,连夜带出了京城。”

      李彻说着,伸手打开案头的紫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质地,刻着精致的盘龙纹,底下刻着一个苍劲的“珩”字,温润的玉质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像是玉本身的纹路,又像是经年累月沁进去的印记。

      “这是你母皇的贴身玉佩,当年她交给我,让我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李彻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她说,这是她成年时,仁宗皇帝赐的,是太子身份的象征。”

      李云曦伸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手腕都有些发沉。她低头看着上面的盘龙纹,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珩”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世会是这样。她以为自己只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被好心的姨母收养,在西北自由自在地长大。可原来,她身上流着最尊贵的皇室血脉,背负着东宫满门的冤屈,还有一对她从未谋面、却用性命护过她的长辈。

      她甚至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住。

      “那……少帝的密诏,是什么意思?”李云曦抬起头,声音带着点哭腔,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没掉眼泪。她从小在军营长大,摔疼了、流血了都不哭,可这一刻,鼻子却酸得厉害。

      “少帝陛下病重,时日无多,膝下没有子嗣。”旁边的密使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景帝一脉本就得位不正,如今几位王爷各怀鬼胎,暗中联络朝臣与禁军,都盯着皇位。若让他们得手,朝堂必乱,边境也会再起战事,大周江山危在旦夕。陛下力排众议,下了这道密诏,要迎殿下回宫,继承皇位。”

      “继承皇位?”李云曦愣住了,手里的玉佩差点没拿住。

      她今年才七岁,连雁门关都没出过,每天想的是练枪、骑马、吃叔父炖的羊排,最大的愿望是去前锋营当斥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皇帝”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位置。

      “不行。”李彻立刻开口,语气坚决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她才七岁,京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宗室、权臣、后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个孩子进去,怎么活?这件事我不同意。”

      “李将军,我们也知道为难。”密使叹了口气,“可这是唯一的法子。顾皇后已经在宫里布好了局,手握禁军与宫中密探,又有顾氏家族支撑,只要殿下回去,有顾皇后辅佐,有您的三万玄甲军做后盾,再加上隐太子旧部的支持,未必不能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却精准戳中了李彻的软肋:“再说,难道您想让隐太子殿下的冤屈,永远石沉大海吗?想让太子妃娘娘白白牺牲吗?殿下是太子殿下唯一的骨血,也是大周唯一的希望了。”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李彻看着案上的密诏,又看着眼前懵懂的小姑娘,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守了七年,藏了七年,拼尽全力把孩子护在西北的风沙里,就是想让她做个普通人,自由自在过一辈子。可血脉里的责任,终究是躲不掉的。

      那天晚上,李彻和密使在书房谈了很久。李云曦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攥着那枚盘龙玉佩,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风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先生端着早饭进来,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和手里的玉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都知道了?”他坐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李云曦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叔父,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嗯。”苏先生叹了口气,“从你进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姨母总说,能瞒一天是一天,能让你多快活一天是一天。她常说,要是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平平安安在西北长大,嫁个寻常人家,也是好的。”

      他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双绣着虎头的软底鞋、一把小巧的银质长命锁,还有一块绣着小莲花的素色帕子。东西都保存得极好,没有半点磨损,看得出来主人格外珍视。

      “这些都是你母妃当年亲手给你做的,你母皇把你抱给我的时候,一起塞给了我。”苏先生拿起那只虎头鞋,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针脚,“你母妃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绣活也好。当年你母皇微服下江南,在书院遇见她,两人一见倾心,不顾朝臣反对,把她迎进了东宫,宠了一辈子。”

      李云曦拿起那只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工整,老虎的眼睛绣得活灵活现,看得出来做的时候极用心。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憋了一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难过自己要去京城,也不是怕深宫险恶。她只是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从来不是没人疼的孩子。她有两个很爱她的长辈,只是她们太早、太早离开了她。

      苏先生没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轻声道:“去不去,都由你自己选。你姨母说了,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带你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辈子隐姓埋名,谁也找不到。大不了这官不做了,这将军不当了,总能护你一辈子。”

      李云曦抬起头,抹了把眼泪,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去。”

      “云曦?”苏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做决定。

      “我要去京城。”她重复了一遍,攥紧了手里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母皇的冤屈要洗,母妃的仇要报。还有,少帝陛下既然信我,让我继承皇位,那我就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大周的百姓遭殃。”

      她从小在边境长大,见过北狄入关时百姓流离失所的样子,见过战争带来的家破人亡,见过失去爹娘的孩子蹲在路边哭。李彻教她兵法,教她为政之道,告诉她武将的职责是守土安民,君王的职责是护佑万民。她以前似懂非懂,现在忽然就懂了。

      如果她坐上那个位置,就能让更多的人不用受战乱之苦,就能让像她一样的孩子,都能安安稳稳地长大,有姨母疼,有叔父爱,不用背负血海深仇。

      苏先生看着她眼里的光,愣了很久,随即笑了,眼里带着欣慰,还有点骄傲:“好孩子,像你母皇。当年你母皇也是这样,看着温温和和,骨子里比谁都刚,比谁都护着百姓。”

      早饭过后,李云曦去了校场。

      李彻正在点兵,一身甲胄,身姿挺拔如松。看到她过来,停下了动作,等着她走近。

      “姨母,我想好了。”李云曦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迎着风的小白杨,“我跟密使回京城,继承皇位。”

      李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云曦都以为她要反对的时候,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沙哑:“想好了?不后悔?这一路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后悔。”李云曦答得斩钉截铁,眼神亮得惊人,“姨母教过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然是女子,也知道什么是责任。”

      “好。”李彻伸手,重重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沉稳,带着托付的重量,“那姨母陪你一起去。我亲自带五千玄甲军护送你进京,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李彻护着的人。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手。”

      接下来的三天,将军府都在忙着收拾行装,整个府里都透着一股离别的气息。

      苏先生给她收拾了满满两大箱衣服,从里衣到外袍,都是按照京中式样连夜赶制的,料子都是最好的锦缎,摸起来软乎乎的。还有她爱吃的风干肉、枣糕、奶疙瘩,塞了满满两个大包裹,连路上喝的茶叶都备好了。

      “到了京城,吃不惯宫里的饭,就拿出来垫垫。”苏先生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声音带着点哽咽,“宫里不比家里,凡事要小心,多听顾皇后的话,别由着性子来。要是受了委屈,就派人给姨母送信,我们立刻赶过去,天塌下来,有我们给你顶着。”

      说着说着,他的眼圈又红了。

      李云曦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他的袖子,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叔父,你和姨母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苏先生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府里总得有人守着,西北也离不开你姨母太久。等你站稳了脚跟,叔父就去看你,给你炖羊排,好不好?”

      李云曦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酸酸的,像塞了颗没熟的杏子。

      李彻的女儿李棠,比她大五岁,平时总带着她一起玩,爬树掏鸟、骑马打猎,是她最好的玩伴。这几天也天天黏着她,把自己珍藏了好久的玄铁匕首送给了她,匕首鞘上还刻着小小的云纹。

      “这个给你,防身用。”李棠板着脸,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眶却红红的,“宫里坏人多,谁要是欺负你,你就用这个划她!不用怕,出了事有我和娘给你撑腰。”

      李云曦接过匕首,郑重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嗯,等我以后回来了,带你去爬关外最高的那座山,去看戈壁里的海市蜃楼。”

      启程的前一天晚上,李云曦跟着李彻去了城郊的山头。

      夜色浓重,塞北的星空格外亮,像撒了满天数不清的碎钻。山风呼啸而过,带着戈壁的凉意。李彻烧了纸钱,火苗舔着黄纸,化作灰烬随风飘向京城的方向。她对着京城的方向拜了三拜,声音低沉而坚定:“太子殿下,臣终于把云曦养大了。臣送她回宫,完成您的遗愿,护她坐稳江山,定不负您所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李云曦也跟着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她在心里说,母皇,母妃,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会替你们洗清冤屈,会守好这大周江山,会做一个好皇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出发了。

      五千玄甲军整装待发,黑色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旌旗猎猎作响。李云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挂着李棠送的匕首,手里攥着那枚盘龙玉佩,站在马车旁。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口的苏先生和李棠,他们站在晨光里,身影越来越远。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依依不舍。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就不能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耍闹的李云曦了。她是长孙云曦,是未来的大周天子。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东方的京城驶去。

      车帘晃动间,李云曦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雁门关,看着那片她生活了七年的土地,看着连绵的戈壁和高大的关城,眼底闪过一丝不舍,随即被坚定取代。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是深宫倾轧,是权臣刁难,还是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但她不怕。

      就像她每次练枪时那样,认准了目标,就只管往前冲。

      她会坐稳那个位置,会为母皇平反,会护好所有她在意的人。

      马车越走越远,雁门关的轮廓渐渐消失在天际。前路漫漫,青山叠翠,取代了戈壁的黄沙。

      京城的棋局,已经为她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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