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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塞北风卷传京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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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雁门关,迟迟沾不上中原的暖意。风卷着戈壁滩的细沙,打在校场的榆木桩上,噼啪作响,混着玄甲军操练的呼喝声,撞在关城的青砖上,荡出老远。
七岁的李云曦踩在半人高的榆木桩上,脚下的木纹被风沙磨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杆精铁打造的□□,枪杆比她整个人还高出半头,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柘木弓,脚尖稳稳钉在木桩边缘,连晃都没晃一下。
风掀起她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下摆,露出纤细却紧实的脚踝,皮肤是冷调的白,脚踝处还沾着昨天爬城墙蹭的灰。她琥珀色的杏眼死死盯着十步外的草靶,鼻尖因用力泛着薄红,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痒得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却半点没分心。
“喝!”
脆生生的一声轻喝,她手腕骤然发力,腰腹跟着一拧,铁枪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而出。枪尖精准扎进草靶心口的红圈,深入半寸,枪杆因力道嗡嗡震颤。她借着反作用力往后轻盈一跃,像只灵活的小鹰,稳稳落在地上,尘土在她脚下扬起细小的一圈。
“好!”
周围传来几声叫好,几个歇哨的玄甲军士兵拍着手走过来。领头的王什长笑得满脸褶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的薄茧蹭得她头发发乱:“小曦这枪法,再过两年就能跟营里的校尉比划了!就这准头,寻常十几岁的小子都赶不上。”
李云曦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亮得像盛了塞北正午的日头:“那是自然!等我再长高点,就跟姨母请命,去前锋营当斥候!到时候我骑着马跑在最前面,把北狄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看他们还敢不敢来犯关。”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铁枪,掌心磨出的薄茧蹭着冰凉的枪杆,半点不觉得疼。她自小在这将军府里长大,别人家的姑娘家学绣花弹琴、描红练字,她跟着营里的士兵摸爬滚打,爬树掏鸟窝、骑马射猎是家常便饭。府里的先生也教她读书写字,可她最爱的还是往校场跑,连吃饭都要捧着碗蹲在点将台边,看士兵们操练。
王什长笑着从怀里摸出块奶疙瘩塞给她:“有志气!不过斥候可不好当,得耐得住饿、熬得住夜,你这小丫头片子,到时候别半路哭鼻子。”
“我才不会!”李云曦接过奶疙瘩塞进嘴里,奶香味混着点咸味,是草原上牧民送的,越嚼越香。她鼓着腮帮子,正想跟王什长掰扯自己上次跟着斥候队走了三十里地都没喊累,就听见校场入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立刻收敛了嬉笑,站直了身子望过去。
李彻一身玄色甲胄,肩上还带着关外的风尘,头盔夹在臂弯里,长发用银冠束起,轮廓英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带着常年征战的凛冽气场。她是镇守西北的镇国将军,手握三万玄甲军,是大周边境最坚实的一道屏障,北狄人听见她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
可此刻她低头看向身前只到自己腰腹高的小姑娘,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藏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走过去,伸手弹了弹李云曦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碰了片羽毛:“七岁的娃娃就想进前锋营?等你能拉开一石弓再说大话。”
“我早就拉得动了!”李云曦不服气地挺起胸脯,伸手拽住她的甲胄带子晃了晃,“上次王校尉还夸我臂力比寻常十二岁的小子都强!不信你问他!”
王什长在旁边连忙点头:“将军,小曦确实厉害,昨天拉一石弓,连射三箭都中了靶心。”
李彻被她逗得失笑,伸手牵住她沾了灰尘的小手。小姑娘的手暖乎乎的,掌心带着薄茧,攥着她的手指紧巴巴的。“行了,回府吧。你叔父炖了你爱吃的羊排,放了八角和陈皮,炖了一下午,再晚就凉了。”
李云曦立刻把斥候的事抛到了脑后,蹦蹦跳跳地跟着她往将军府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练枪的心得,还有营里新来的小兵被马摔下来、啃了一嘴泥的糗事。李彻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握着小姑娘温热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是她七年前从京城抱回来的。
那年东宫剧变,隐太子长孙珩被冠上谋逆的罪名,自缢于东宫正殿,太子妃沈氏紧随其后殉节,满门倾覆。她当时在京中述职,冒着灭族的风险,买通了宫门守卫,把襁褓中刚满百日的嫡公主抱出京城,一路辗转逃亡,几次遭遇追杀,九死一生才到了西北。
她给孩子改名李云曦,对外只说是远房族妹留下的孤女,养在自己膝下。
七年过去,当年那个皱巴巴、连哭声都微弱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鲜活明亮的小姑娘,像塞北的白杨树,迎着风就往上长,坦荡又热烈。她从没告诉过孩子真实身世,只想让她在这远离京城纷争的边境,自由自在地长大,一辈子不用沾那些深宫阴私、权谋算计。
将军府建在雁门关内城,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武将人家的爽利。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风干的肉干和草药,进了二门,浓郁的羊肉香气就飘了过来。苏先生正站在廊下等着,手里拿着块帕子,见她们回来,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汤炖得正好,就等你们了。”
苏先生是李彻的夫郎,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子温和细致,府里的内务都由他打理,把李云曦照顾得无微不至。他拿出帕子给李云曦擦了擦脸,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嗔道:“又去校场疯闹,看这一脸的灰,都快成小泥猴了。”
李云曦嘻嘻笑着躲了一下,凑到他身边闻了闻,满足地眯起眼睛:“叔父炖的羊排最香了!比营里火头军做的好吃一百倍!”
一家人进了正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炖得软烂的羊排冒着热气,旁边配着凉拌的沙葱和粟米饭。李云曦乖乖洗了手,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就想夹最大的那块羊排。
就在这时,门外的亲兵忽然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得像结了层霜:“将军,京中来了密使,带了少帝的密诏,说是有要事相商,要您单独接见。”
李彻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紧,竹筷差点被捏断。
少帝长孙昀登基三年,素来体弱,平日里与边境极少通密信,往年不过是逢年过节送些赏赐。此时突然派密使连夜赶来,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周身的温度瞬间沉了下来:“带她去后院书房,所有人撤到院外十丈,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亲兵退下后,李彻看向桌旁的两人,对苏先生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多问,又伸手揉了揉李云曦的头顶,语气放柔了些:“云曦,你和叔父先吃,姨母去处理点公务,很快回来。”
李云曦点点头,看着李彻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姨母这般神色。京里来的密使?少帝的密诏?
她从小在西北长大,只知道大周的皇帝在京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帝,至于宫里的事,李彻从不跟她说。可今天这阵仗,亲兵全撤了,还要单独去书房谈,显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心口。李云曦扒了两口饭就坐不住了,羊排放在嘴里都没了香味。趁着苏先生收拾碗筷的功夫,她悄悄溜出正厅,贴着院墙往后院的书房跑去。
书房周围都守着亲兵,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可李云曦在这府里住了七年,哪棵树能爬,哪道墙有缺口,哪片花丛能躲人,她摸得一清二楚。她绕到书房后面的老槐树下,这棵树长了几十年,枝繁叶茂,最粗的那根树枝正好对着书房的后窗,平时她总爬上去掏鸟窝。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粗壮的树枝承着她的重量,纹丝不动。她趴在树枝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李彻,另一个身形纤细,应该就是京里来的密使。
里面的对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李将军,少帝病重,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密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陛下膝下无嗣,宗室诸王虎视眈眈,都在暗中联络朝臣,想着谋夺大位。陛下临终前下了密诏,要迎回隐太子殿下的嫡女,继承大统。”
“什么?!”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硬生生压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陛下真的决定了?当年太子案……景帝一脉好不容易坐稳皇位,怎么会……”
“太子案是冤案,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密使叹了口气,“景帝一脉得位不正,这些年朝堂乌烟瘴气,土地兼并严重,边境也年年被北狄侵扰。陛下说,只有嫡系血脉继位,才能拨乱反正,还大周一个清明。这是陛下的密诏,还有顾皇后娘娘的手书,请将军过目。”
里面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云曦趴在树枝上,整个人都懵了。
隐太子?嫡女?继承大统?
这些词她听得似懂非懂,可“隐太子的嫡女”几个字,却像惊雷似的,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她想起从小到大,每次问起自己的爹娘,李彻总是含糊其辞,说她爹娘是好人,只是走得早;想起每年清明,李彻都会带着她去城郊的山头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烧纸,神色总是格外沉重;想起府里藏着的那只小木匣,李彻从不让她碰……
难道……她就是那个隐太子的嫡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手一滑,差点从树上摔下去,慌忙伸手抓住树枝,却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
枯叶轻飘飘地落下,正好落在窗台上。
“谁?!”
里面的密使立刻警觉,厉声喝问,紧接着就是起身的动静。
李云曦心里一紧,缩在树枝后面,连呼吸都忘了。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躲,就听“吱呀”一声,后窗被猛地拉开。
李彻站在窗内,抬头看向树上的她,神色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慌乱,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心疼。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云曦知道,自己藏了七年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彻底变了。
风卷着沙砾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李彻看着树上脸色发白、眼神慌乱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下来吧。”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别摔着。”
李云曦慢吞吞地从树上滑下来,站在窗下,手指揪着衣角,指尖都攥得发白。往日里总是明亮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迷茫,像迷路的小兽,抬头看着李彻。
书房里的密使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最后对着李彻缓缓点了点头:“眉目像极了隐太子殿下,风骨也像。果然是天家血脉。”
李彻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进书房,关上了窗户,将外面的风沙与风声都隔绝在外。
书房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案上摆着明黄色的密诏,边角绣着金线盘龙,还有一封盖着朱红凤印的书信。李云曦的目光落在那明黄色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那是皇家才能用的颜色,是她以前只在老兵嘴里听过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颜色。
李彻拉着她走到案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塞北的寒冬,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迫不得已的决绝。
“云曦,”李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有件事,我瞒了你七年。”
窗外的风骤然刮大了,卷着沙砾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李云曦看着李彻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她隐约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会将她所有的日常,都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