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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后温情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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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曦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孟太医那剂换了黄芪的方子喝了三剂,烧就全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走路时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踩在棉花上。沉璧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炖补汤,今天山药排骨,明天莲子猪肚,后天枸杞乌鸡,汤碗换得比她的功课纸还勤。李云曦每次喝完都要皱着脸说一句“比药还难喝”,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因为沉璧会站在旁边不走,用一种“殿下不喝完我就站在这里直到菜凉”的表情看着她。那种表情和她在掖庭局审翠屏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严厉,却让人根本不敢反抗。
顾砚秋也把她的课业减了量。原本每天五本奏折减成三本,陆文昭的典故课从每两天一次改成每三天一次,张嬷嬷的礼仪课倒没减——张嬷嬷说站姿和走姿不费心神,反而能活络筋骨,比闷在书房里强。李云曦觉得老嬷嬷说得有道理,但每次站到一刻钟的时候小腿还是会酸。不过和魏嬷嬷那七十遍跪拜比起来,这点酸已经不算什么了。
空出来的时间,李云曦都用来做一件事。
她要给皇嫂做一碗汤面。
这个念头是退烧那天早上冒出来的。那天她躺在长宁宫的矮榻上,看着顾砚秋端茶送药、换帕子擦汗、坐在床边批了半宿折子,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她床边打了个盹。她看着皇嫂疲惫的侧脸,想起沉璧说过——“娘娘有时事情多了就顾不上吃饭。”她又想起皇嫂喂她吃药时说的那句“没有人”,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不会做什么太复杂的菜。在雁门关的时候,叔父教过她做最简单的汤面——面团揉好擀开,切成宽条,下到滚水里煮熟,捞出来浇上一勺炖好的羊肉汤,撒一把葱花。这是雁门关军营里最普通的伙食,火头军老刘每次做都能被将士们抢个精光。她别的菜都做不好,唯独这碗面,叔父说她有天赋——“不是手艺好,是舍得放肉。”
她决定把这碗面做给皇嫂吃。
但东宫小厨房的御厨们不这么想。当李云曦站在小厨房门口,撸起袖子说要亲手做一碗汤面时,掌勺的刘御厨差点把手里的铁锅扔出去。这位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面对新君的要求,脸上的表情比当年被兵部克扣了三个月柴火钱时还要为难。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君子远庖厨,更何况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刘御厨搓着围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不忍心听杀生的声音,不是说君子不能做饭。”李云曦把陆文昭教她的经典活学活用,语气很认真,“再说了,朕是皇帝,皇帝想给皇嫂做碗面,还要经过内务府批准吗?”
刘御厨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说得有道理但御膳房确实有规矩”,话还没出口就被李云曦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笃定给堵了回去。那双眼睛和皇后娘娘在朱雀门前驳回宗室质疑时的眼神如出一辙——不跟你吵,不跟你争,只是一句一句地陈述事实,直到你自己发现你根本没有能站得住脚的反驳理由。
“那……那老臣给殿下打下手。”刘御厨最终妥协了,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换了一条干净的递给李云曦,又把自己站了二十年的灶台正位让了出来,退到旁边的案板前开始揉面。他揉面的手法又快又稳,面团在他掌下翻卷如飞,但教李云曦的动作却极慢极细——“殿下,揉面要用掌根,不是用手指。手指没力气,掌根连着腰,腰马合一块,面上才有劲道。”这话听着耳熟——王校尉教她握枪时说的也是“力从地起,腰马合一”。
李云曦把手掌根压在面团上,学着刘御厨的样子用力往前推。她握枪握了好几年,掌根的力道不比寻常孩子,几推下去面团就初具规模了。只是她揉面的架势实在太像在校场上跟人过招,刘御厨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忍了好几次才没说出“殿下您揉面不是打人”。
擀面的时候更是一场灾难。她拿着擀面杖,学着叔父以前的样子把面团擀开,但擀出来的面片厚薄严重不匀——这头厚得像棉被,那头薄得能透光,形状更是一言难尽,像一张被北狄骑兵踩过的舆图。刘御厨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伸出援手,帮她把面片重新擀了一遍,总算勉强能用。
切面倒是她的强项。在雁门关的时候,叔父教过她切面要“宽窄均匀,一刀到底”,这和握枪的“枪尖不过膝,一刺到底”是同一个发力方式——都是用前臂带动手腕,保持稳定匀速。她拿刀的样子把刘御厨吓得够呛——不是拿得不对,而是太对了,对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更像是握惯了刀枪的老手。她切出来的面条虽然宽窄不太一致,但每一刀都利落干净,没有一根是切到一半断掉的。刘御厨在旁边看着,心里的惊讶比看到她在校场上打败长孙煜时还要大——长孙煜输得不冤,这孩子的腕力和控制力,至少在握刀这一项上,已经超过了御膳房半数以上的杂役。
煮面相对简单,把面下到滚水里,等它们浮起来再捞。但李云曦煮面的时候过于认真,水滚了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腕,她只是缩了一下手,没吭声,继续盯着锅里的面。刘御厨在旁边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准备回头告诉沉璧——殿下手腕上有个烫伤,记得上药。
最难的环节是炖羊肉汤。这道工序本来应该提前一天准备,但李云曦昨天还在发烧,实在分身乏术,只能用现成的鸡汤代替。她觉得很遗憾——皇嫂口味偏淡,但羊肉汤是她最拿手的,鸡汤虽然也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踮着脚在灶台前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又学着叔父的样子加了少许八角和陈皮——叔父说八角和陈皮能去腥提鲜,但量不能多,多了会抢汤的本味。她加的时候小心翼翼,一粒一粒地数,八角和陈皮的粒数精确到了个位数。
面和汤都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浇汤装碗。她学着叔父的样子,用长筷子把面挑进碗里,然后把滚烫的鸡汤一勺一勺浇在面上。最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葱花的切法和上次皇嫂做莜面时一模一样,刀工极细,每粒都均匀地漂在汤面上。
整碗面从揉面到出锅,她在小厨房里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厨台被她搞得一片狼藉——面粉撒了一地,擀面杖掉在地上好几次,碗也被她打碎了一个。刘御厨在收拾碎瓷片时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一眼新君的表情——被烫了也不吭声的殿下,此刻正对着那碗面紧抿嘴唇,鼻尖上还蹭了一小块面粉,深呼吸了好几回。
“殿下,这面……是给皇后娘娘送的?”刘御厨小心翼翼地问。
“嗯。”李云曦把面碗放进食盒里,动作比平时放枪还轻,左右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才把碗放稳,“皇嫂昨晚照顾了我一夜,我没什么能谢她的,就做碗面吧。叔父说过,在雁门关,谁病了,身边的人就给谁下碗面。面不贵重,但趁热吃下去,比什么都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刘御厨眼里是什么样子——一个烧刚退、手腕上还留着烫伤的七岁孩子,端着食盒站在满地狼藉的小厨房里,说“没什么能谢她的,就做碗面”。她的袖口刚才被水溅湿了一片,此刻还在往下滴着淡黄色的水珠,她自己浑然不觉。
刘御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殿下做得对。趁热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娘娘一定会喜欢的——老臣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哪个主子亲自下厨就为了给另一个人做碗面。殿下是头一个。”
李云曦提着食盒走出小厨房,往长宁宫走去。一路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是怕自己摔,是怕把面汤晃出来。从东宫到长宁宫平时只要穿过两道宫墙,她却走了将近两刻钟。经过夹道时,正好碰上几个在廊下洒扫的小太监,他们看到新君亲自提着食盒走过来,全都低头行礼,但目光里满是好奇——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主子自己提食盒的。
她走进长宁宫时,暖阁里正热闹得不像话。二王妃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身暗朱色织金牡丹纹褙子,头戴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耳坠、项圈、手镯一应俱全,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将暖阁里原本清雅的沉水香都压得变了味。她大约三十七八岁,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眉眼和二王有三分相似——精明都在那双眼睛里,和善则是画在嘴角上的。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也穿得体面,一个端着茶盘,一个捧着锦盒,脸上挂着标准的恭敬微笑,但和宋嬷嬷第一天进宫时的微笑如出一辙。
顾砚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姿态。但李云曦注意到,皇嫂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腹压在杯沿上,指节泛着一层极淡的白——那是她不耐烦时才会有的动作。而旁边伺候的青鸾脸上的笑意也比平时淡了几分,眼尾那条细纹却比平时深了些——她也在烦。只是碍于二王妃是宗室里排得上号的女眷,又是以外命妇身份递牌进来的,不好直接撵人。
“皇后娘娘日夜操劳,臣妇看在眼里,实在心疼。”二王妃正端着嗓子说话,语气里的关切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但每个字都在往一个明确的方向引,“新君年幼,课业繁重,娘娘一个人既管内宫又要教新君,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臣妇想着,宗室里几位郡主世女,年纪相仿、规矩又好,若是能入宫陪新君一同读书习字,既能替娘娘分忧,也能让新君多几个玩伴。娘娘觉得呢?”
顾砚秋放下茶盏,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正要开口,目光越过二王妃的肩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云曦。
李云曦两只手提着食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二王妃正说得眉飞色舞,皇嫂坐在主位上听着,就准备先退到偏殿等一等。她在东宫上了大半个月的课,知道宗室女眷进宫请安是常事,自己这个新君在场反而会让场面更复杂。她正准备转身,却听到二王妃嘴里蹦出了最后那句话,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这些话她听着有些耳熟——二王往东宫塞陪读时用的是同一套说辞,只是把“少年”换成了“郡主世女”,把“陪读”换成了“帮衬”,包装得更精致了些。几个大人之间在互相过招,眼神和笑意都像裹了蜜的针。但她听到最后那句“能让新君多几个玩伴”时,心里直犯嘀咕——她才不需要什么玩伴,她已经有皇嫂了。
二王妃显然不知道门口站着的“新君”已经把她的台词听得一清二楚,继续端着笑容往下说:“娘娘若觉得世女们年纪不合适,宗室旁支也有几个年纪小的——”
“殿下。”顾砚秋开口了,声音清冷而笃定,直接将二王妃说到一半的话截了下来。她没有看二王妃,目光越过整间暖阁,落在门口那个提着食盒的小小身影上,眼底的霜意化开了一层极淡的柔光,“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二王妃的话戛然而止,转过头,看到李云曦提着食盒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迅速调整成更灿烂的版本,起身行了个礼。她身边两个嬷嬷也紧跟着跪下请安,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
“殿下万安。臣妇不知殿下也在长宁宫,失礼了。”二王妃的笑容亲切极了,目光却在食盒和李云曦沾了面粉的袖口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她显然没想到会在皇后宫里撞上正主,更没想到正主会自己提着食盒进来——哪个皇帝会亲自提食盒?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李云曦没有理会她的寒暄,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不多不少,刚好符合张嬷嬷教的“面对宗室长辈时的颔首礼”,既不亲近也不失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然后她提着食盒走到顾砚秋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端出来。面汤晃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终究没有洒出来——她在来时的路上走了近两刻钟,就是为了这最后一下的稳当。
“皇嫂,这是我给你做的汤面。”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她把筷子摆好,又把面碗往顾砚秋面前推了推,像是在东宫暖阁里跟皇嫂说今天写了几个字一样自然,完全没有在意旁边还有宗室长辈在场,“昨晚你照顾我一夜,没怎么吃东西。这碗面趁热吃——我放了八角和陈皮,和叔父学的。”
顾砚秋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碗是最普通的白瓷碗,不是御膳房那种镶金边的贡品,只是沉璧从东宫小厨房里随手拿的一只。碗里的面条切得宽窄不匀——她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御厨的手艺,御厨切面讲究“宽窄一致、长短相当”,而眼前这碗面,宽的地方能盖住筷子,窄的地方细得像粉丝,长短也参差不齐。鸡汤倒是清亮亮的,葱花切得极细,每粒都均匀地漂在汤面上,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就是一碗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名贵补品,就是一碗普通人家里再寻常不过的汤面。但顾砚秋知道,这个七岁的孩子昨天还在发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今天刚退了烧就跑到小厨房里揉面、擀面、切面,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看到李云曦袖口上不小心蹭上去的面粉还没拍干净——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搓面团时留下的干面屑,袖口的折痕里也藏着几道被水打湿又风干的痕迹,那是揉面时被溅起的水花沾湿的。她也看到了她手腕上那个被滚水烫出来的红痕——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她更看到了这孩子额角还没完全消褪的薄汗——烧退了,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站久了就会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不够筋道,一咬就断。鸡汤的火候倒还凑合,但和御膳房比还是差了不止一筹。葱花切得极细,入口几乎没有颗粒感,是整碗面里做得最精细的部分。
“殿下亲手做的?”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问道。
“嗯。”李云曦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和她每次在校场上打完一套新枪法等王校尉点评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面有点糊了。”顾砚秋说,语气平淡,又夹了第二筷。
李云曦绞着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了半分,嘴角刚要往下撇,就听顾砚秋又开口了。
“不过汤头调得不错,咸淡刚好。比上次我在小厨房里试的那碗莜面强——上次我的醋放少了,你的鸡汤倒是正合适。”她说着,夹起第三筷。不是那种在宴席上应酬式的浅尝辄止,而是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着。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从容,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面放久了会坨,她想趁面还没坨之前多吃几口。
李云曦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努力压下去,但压不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出卖了她,亮晶晶的,像盛了两勺被灶火映亮的蜜糖。
二王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她今天来长宁宫,打的是“关心皇后操劳”的旗号,带的是往宫里塞人的算盘,本来已经铺好了台阶等着皇后往下走。她知道顾砚秋不好对付,所以特意挑了她一个人在长宁宫的时候来,还备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宗室几位世女年纪相仿、规矩周到,入宫陪新君读书既能替皇后分忧,又能让新君多几个玩伴,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新君会自己提着食盒走进来。她更没算到,这个从西北回来的野丫头,竟然会亲手给皇后做面——皇帝给臣子做饭,这在宗室的认知里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眼里的权力是被人伺候,是坐在高位上等别人把东西送到嘴边。而眼前这个孩子正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权力在她手里,是亲手给在乎的人做一碗面。
“殿下真是孝顺。”她干笑着挤出一句,努力想把话题拉回自己预定的轨道,“皇后娘娘有福气。不过殿下年纪尚幼,下厨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好,万一烫伤了——”
“她做的是面,不是你提的那些世女。”顾砚秋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她的目光落在二王妃身上时,里面的清冷已经重新凝成了冰,“殿下心意到了就好,至于烫伤——殿下在校场上用枪时磨出的茧子比寻常孩子厚得多,偶尔被热水烫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王妃方才提的事——宗室几位世女,王妃说的是哪几位?”
二王妃脸上的笑容又亮了起来,以为皇后终于松了口,赶紧接过话头:“臣妇说的是——”
“不管说的是哪几位,”顾砚秋打断了她,将茶盏放下,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的那一声脆响却像一把刀落在棋盘上,“陛下有臣妇一人辅佐足矣。宗室长辈若真心为陛下着想,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子弟的课业。上次长孙煜在校场上被陛下一枪点中左腰,回去之后可有好好练功?还有长孙烨——陆大人前日跟本宫抱怨,说他的策论抄都抄不对,把‘贾谊’写成了‘贾宜’,宗学的先生是怎么教的?”
二王妃的脸色彻底变了。长孙煜是她的嫡长子,那天在校场上被李云曦一枪点中左腰的事,她当晚就知道了——长孙煜回来时走路都歪着半边身子,腰上青了一大块,她心疼得差点连夜进宫告状,是二王把她按住了,说“孩子打架你去告状,丢的是本王的脸”。现在皇后当众把这事翻出来,说得轻描淡写,却每一个字都在戳她的心窝子——她儿子的枪法是跟谁学的?她儿子的字为什么写得比新君还差?她这个做娘的,到底有没有在儿子的课业上下过功夫?
“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管教。”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碎成了渣,连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住了。
“那就好。”顾砚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尾音里藏着一丝只有李云曦能听出来的冷峭,“沉璧,送客。”
二王妃起身行礼,带着两个嬷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她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在转身时被廊下的日光晃了一下,光芒刺眼却转瞬即逝——像一支还没射出来就被风折断了尾羽的箭,金光闪闪地从门口退了出去,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顾砚秋、李云曦和那碗还剩一小半的汤面。
顾砚秋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完。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从容——不疾不徐,不浪费一根面条,把每一口都嚼完了才咽下去。吃到最后一筷时,面已经完全坨了,鸡汤也被面条吸得只剩碗底薄薄一层,但她依然没有放下筷子,只是调整了一下夹面的角度,用筷子把最后一截断掉的面条从碗边夹起来,送进嘴里。吃完后她放下筷子,从袖袋里取出那方绣墨梅的锦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李云曦。
“过来。”
李云曦挪过去,顾砚秋伸手拉过她的右手手腕,翻过来,拇指轻轻擦过那片被滚水烫出来的红痕。红痕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已经微微肿了起来,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丝细小的水泡正在形成。顾砚秋的指尖触到那片烫伤时,李云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疼不疼?”
“不疼。”李云曦摇头。
顾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只是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盒,打开来,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极淡的薄荷清香。她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涂在李云曦手腕的烫伤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修复一件被岁月磨出了裂痕的瓷器。
“以后下厨,水烧开了不要急着掀锅盖。让沉璧在旁边看着,等蒸汽散了再动手。”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教导课业时的平稳,但给她涂药膏的力道比平时批奏折时还轻上几分,像是怕指尖的薄茧蹭疼了她的皮肤。
“嗯。”李云曦乖乖站着,让她涂药。药膏触到皮肤时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就不动了。她想起刚才二王妃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便开口问道,“皇嫂,二王妃说要送宗室女入宫——她是不是想往我们身边塞人?”
“是。”顾砚秋替她涂好药膏,将瓷盒盖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二王往东宫塞过嬷嬷,塞过陪读,都被你挡回去了。这次换了路数,让女眷走内宫的路子,想用郡主世女来分你的心。你刚才在门口听到了,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替娘娘分忧’——但她的意图,和塞嬷嬷、塞陪读没有两样。”
李云曦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问:“那皇嫂会让她塞进来吗?”
“不会。”顾砚秋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淡却字字笃定,“方才我说了——陛下有臣妇一人辅佐足矣。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满朝文武和宗室所有人听的。你姨母返边前,我和她在长宁宫里说过——往后你要走的路,李将军守北境,我替你掌灯。这道门槛,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跨。将来你长大了,自有你自己挑选的臣工站在朝堂上替你撑腰,但那些人必须是你自己选的人,不是宗室替你选的人。”
李云曦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认同感——皇嫂和二王妃说的都是“替新君分忧”,但皇嫂做的事是替她挡在外面的明枪暗箭,二王妃做的事是往她身边塞人。同一个词,意思完全不同。她想起那天在沙盘前皇嫂说的——“规矩背后站的是人。”同样的道理,站在皇嫂背后和站在宗室背后的人,从来不是同一种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被涂了药膏的烫伤,药膏已经渗进皮肤里,凉意正缓缓化开,将烫伤的灼热感一点一点地中和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砚秋,露出一个很认真的笑容。
“嗯。我不需要别人。我有皇嫂就够了。”
顾砚秋的睫毛颤了颤,低头将药膏瓷盒收进袖袋里。她放瓷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是一星半点——先是把瓷盒上的药渍擦干净,再翻过来检查底部有没有裂纹,最后才放进去,手指在袖袋里停了停,确认瓷盒不会从袖口滑出来。
“面做得不错。”她开口了,没有接那句“有皇嫂就够了”,而是换了一个同样不需要回答的话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下次少放点盐。”
李云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是皇嫂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是那天在东宫书房里,她端来一碗糊了的山药糕,皇嫂吃完之后说了句“下次少放点盐”。今天是汤面,皇嫂又说了同样的话。但她知道皇嫂不是在挑她的厨艺——鸡汤的咸淡她尝过,根本没有多放盐。皇嫂说“少放点盐”,和她说“殿下站得稳,我才站得稳”一样,是在说“下次”。
还有下次。
她忽然想起刚才皇嫂当着二王妃的面吃面的样子——不是那种在宴席上应酬式的浅尝辄止,而是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完了大半碗,连最后已经坨掉的面条都没有放过。皇嫂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二王妃:这碗面,比你们宗室送来的所有“好意”加起来都金贵。而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皇嫂:那碗面只是第一次。以后,还有很多次。
二王妃的赤金头面从廊下退出去时,金光闪闪的步摇晃了好几下才停。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急促,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步摇的流苏从门口晃到廊下,足足颤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像一只被人从窗台上赶下去的猫,落荒而逃的背影里只剩金器碰撞的余音。她身后的嬷嬷捧着锦盒跟上去,锦盒里大概还装着没来得及拿出来的礼单,连盒子都没敢再打开。此刻暖阁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沉水香重新占了上风,和顾砚秋身上那股淡淡的梅香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