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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夜的梅香 李 ...


  •   李云曦是在批完第四本奏折之后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御书房里格外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奏折的轻响。顾砚秋被二王请去商议登基大典的最后几处细节,留了她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继续看户部送来的秋粮预估折子。折子写得很厚,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半页纸,她耐着性子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用手指点着每一个数字,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心里把征收数和支出数逐一相减。看到第三遍时,她发现总账和分账之间差了近两千石——这个缺口不算大,夹在十几万石的总额里,不逐条核算根本发现不了。她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准备晚课时间皇嫂这种差额在什么范围内属于正常损耗、什么范围内值得追查。

      然后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眼睛很干,像被风吹了一整天,眼皮磨得眼球不舒服。她用力眨了眨,又揉了揉,视线反而更模糊了几分。她以为是盯小字盯太久了,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可那股干涩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眼眶往太阳穴蔓延,变成一种闷闷的胀痛,像有根细绳从后脑勺往两边勒。

      她没有叫人。在雁门关的时候,姨母说过——“战场上,头疼脑热都是小事。只要还能站起来,就别让人看出来你不舒服。敌人会趁你病要你命。”所以她只是端起沉璧给她沏的温茶灌了几口,又拿起笔继续看。

      第五本折子是礼部关于登基大典仪程的最后修订稿,内容不算复杂,就是列了一串典礼当天的步骤和站位。她看了两行就觉得字迹在纸面上浮了起来,不是模糊,是浮——每个字都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水膜隔在纸面之上,眼睛要对焦好几次才能看清。她摇了摇头,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手背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烧,是低低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额头的温度只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但那股闷热感一直从眉心延伸到后颈,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湿棉花。

      她把礼部的折子批了“知道了”,然后合上最后一本,把笔搁在笔山上。笔搁在笔山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但她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走一走,去外头吹吹风,透透气。她撑着桌沿站起身,膝盖微微发软,眼前黑了一瞬——不是全黑,是像有人在她视线边缘泼了一圈墨,正中间的图像还亮着,但四周在不断收缩。

      她扶着桌沿站了片刻,等那圈墨从视野边缘退去,才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右脚绊在了门槛上。不是那种结结实实的绊——只是脚尖蹭到了门槛上沿,蹭掉了绣鞋上的一小片灰。她低头看了看,心想大概是靴底穿薄了,回头让沉璧换一双。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但依然稳当。走过御书房外那条夹道时,迎面碰上刚从值房出来的青鸾。

      青鸾手里端着茶盘,看到她走过来,正要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作为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青鸾的目光从来不会在任何细节上多停留——除非那个细节本身就是警报。她看到李云曦两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发白,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廊下阴影里依然清晰可见,而今天并不热。

      “殿下,您脸色不太好。”青鸾放下茶盘,语气依旧是那种得体稳重的调子,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和沉璧每次发现她不对劲时的第一反应如出一辙——先靠近,再判断,不惊动旁人。

      “没事,就是有点困。”李云曦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御书房庭院的井台边,弯下腰,想打一桶井水洗把脸。井绳握在手里比平时沉了些,她用力拽了两下,木桶才晃晃悠悠地升上来。她把双手浸进冰凉的水里,井水的凉意从指尖窜上手腕,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团雾似乎散了一点。她又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觉得清醒了不少,便又沿着原路走回御书房,坐回书案前,翻开第六本折子——是工部关于登基大典临时搭建观礼台的预算,列了一堆木料、石料、人工的开支明细。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一笔“临时护栏木料”的单价写错了,每根多开了三钱银子。三钱不算多,但护栏用了近千根木料,合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提起笔,在票拟纸上写——“拟:工部复核护栏木料单价,据实报销。”写到“拟”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而是极细微的、连笔杆都察觉不到的那种——笔尖落在纸上应该是一个干净利落的顿点,但她顿下去之后,笔尖往回弹了一下,在顿点旁边拉出了一道极细的尾丝。那根尾丝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墨迹不匀,但她自己知道,在雁门关练枪练到脱力之后,手腕就是这个感觉——不是没力气,是控制不住末端。力气还在,但控制力已经不行了。

      她搁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用力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反复几次之后,颤抖才勉强止住。她把批好的票拟纸夹进折子里,合上工部的折子放在一边,然后推开桌上的茶盏,想再喝口水压一压,却发现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茶叶梗,晃晃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是青鸾那种轻而密的碎步,也不是沉璧那种稳而利的正步——是顾砚秋的脚步声。那种每一步都极克制、不疾不徐、落地时脚跟与脚掌几乎同时着地的节奏,和她的人一样精准而安静。但今天这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分。

      门被推开,顾砚秋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月白暗云纹的交领长衫,发髻上簪着那支乌木墨梅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沉璧跟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刚从茶房里取来的热水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静——沉璧只有在担心什么却又不确定的时候才会格外沉静。

      顾砚秋的目光在李云曦脸上停了停,又在她搁在桌上的右手上停了停。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压笔杆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然后她放下食盒,走到李云曦面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指背的触感微凉而干燥,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像一片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雪。

      “殿下,你在发烧。”她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但尾音里那丝极淡的柔和比平时更明显了几分,像是在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顶开了一道细缝。她没有把手指立刻移开,而是在李云曦的额头上多停了片刻,眉间那道极细的竖纹又出现了——和上次在东宫暖阁里看到她膝盖上的淤青时一模一样。

      “没有,就是——”李云曦想说“就是有点累”,但话说到一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喉咙痛,是因为皇嫂的指背还贴在她的额头上,那股微凉的触感让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她知道自己瞒不过皇嫂——皇嫂在骊山初遇时就看出了她袖口沾的血迹,在朱雀门前当众拿出三份证据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个人能从二王的眼神走向判断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额头上这不到半度的温差。

      顾砚秋收回手,转身对沉璧和青鸾迅速吩咐了几句。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去太医院请孟院判,走东角门,不要惊动旁人。就说是我请脉,不提殿下。沉璧,去暖阁把殿下的被褥换一套干爽的,加一个炭盆,不要烧太旺——她还在发烧,骤冷骤热反而不好。青鸾,御书房里批到一半的折子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殿下今晚不回东宫,在长宁宫偏殿歇下。”

      李云曦想站起来,说自己没事,不用这么大动干戈。但她刚一动,膝盖就软了一下,手肘磕在桌沿上,把笔山撞得晃了两晃。顾砚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极稳,将她整个人从摇摇欲坠的边缘固定在了椅子上。

      “别动。”她说,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她平时在东宫书房里说一整堂课都要沉。

      李云曦没有再动。不是因为皇嫂的语气严厉——恰恰相反,皇嫂说“别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她乖乖地坐着,让皇嫂把她的袖子卷起来,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的手腕和掌心。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骊山初遇时那方绣墨梅的锦帕一样的味道。她低头看着皇嫂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微凉,动作极轻极稳,和骊山初遇时给她擦脸上的血迹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在马车旁,身后是喊杀声和血腥味;这次是在御书房,身后是满案还没批完的奏折。

      太医院院判孟太医很快被青鸾请了进来。他走得急,官帽都歪了半寸,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青鸾在身后及时伸出手,将他的药箱托了一把。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医术精湛但有个被宫中上下吐槽了无数遍的毛病——开方子喜欢加人参,不管什么病都要加一味参须或参片,剂量不大但价格不菲,内务府每年因为他的方子里多出来的那几两人参要多花好几百两银子。

      孟太医跪在矮榻前给李云曦诊了脉,又问了几句症状——何时开始不适、有无恶心、喉咙痛不痛、有没有咳嗽。李云曦一一如实回答,说到自己这几天批折子熬到几更时,顾砚秋在旁边端着茶盏的动作停了一下,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殿下是劳累过度,外加寒气入体。”孟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捋了捋胡须,眉头微皱,“殿下年岁尚幼,底子虽好,但连日操劳——听说这几日殿下批折子常至深夜,又兼近日春雨连绵、御书房坐南朝北,穿堂风直灌而入,寒气从风池穴入体——脾胃受寒,正气不足,故而发热。这热不是外感风邪,是积劳所致,比寻常风寒更缠人。老臣开个方子,以补气祛寒为主,辅以安神养胃。方中需加一味参须——不多,三片即够——为殿下提一提元气。”

      李云曦听到“参须”两个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孟太医,你开方子是不是不管什么病都要加人参?”

      孟太医捋胡须的手僵了一下,胡子差点被自己扯断。他干咳两声,偷眼看了看顾砚秋——皇后娘娘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既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只是用一种“本宫也很想知道答案”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老臣行医数十载,以为人参者,百草之王,温补之极品……”他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堆,最后在李云曦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终于败下阵来,声音越说越小,“老臣的师父当年教老臣开方子时说过——‘补药不是不能加,但要分人。’不过殿下说的也是实情,老臣确实习惯了每方必加一味参,用了几十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不过殿下既然不喜参味,那老臣斗胆换一味——将参须换为黄芪,再加一味陈皮理气和胃,补气的力道稍减,但更平和,不伤胃。殿下觉得如何?”

      “好。就换黄芪。”李云曦干脆利落地同意了,然后转头看了顾砚秋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读懂的狡黠。她记得皇嫂在带她熟悉宫务时说过——“太医院院判姓孟,开方子喜欢加人参,殿下以后要用他的药,把方子上的参划掉,换一味党参或黄芪便是。”当时她以为皇嫂是随口吐槽,现在才知道那是在教她如何用太医院而不会被太医院坑。

      孟太医开了方子退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下来。沉璧端来了煎好的药,药汤色泽深褐,热气蒸腾,闻着有股苦中带甘的草药味。她蹲在矮榻前,用调羹搅了搅药汤散散热气,正要喂李云曦喝。

      “我来。”顾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接过沉璧手中的药碗,在她旁边坐下,用调羹舀起一勺药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李云曦嘴边。

      李云曦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张开嘴,把药喝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但她一声没吭。皇嫂喂的药,比沉璧喂的药更苦——不是因为药本身有什么不同,是因为她喝药的时候心跳太快,快得连苦味都来不及品就咽下去了。皇嫂舀药的动作很轻,每次只舀半勺,吹气的时候会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微微吹起来,露出眉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她以前从没在这个距离看过那颗痣——它小小的、浅浅的,像落在纸上的一滴被岁月浸淡了的墨。

      “皇嫂,你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她忽然问。大概是发烧让人变得比平时更想说话,也更大胆,她问完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紧张地观察皇嫂的反应,只是靠在引枕上,用被药苦皱成一团的脸对着她。

      顾砚秋的动作顿了一下,将空碗递给沉璧,语气平淡地说:“去年腊月。”

      “谁喂你吃药的?”

      “没有人。”顾砚秋接过青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折好放回袖袋里。她放帕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去年生病时的孤单,而是因为李云曦问这个问题时那双眼睛太亮了,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十六岁入宫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在她生病时问过“谁喂你吃药”。太后没有,少帝没有,任何宗室长辈都没有。只有这个七岁的孩子,额头贴着退热的湿帕子,嘴里还含着药渣的苦味,却在关心她去年有没有人喂药。

      “那以后你发烧,我喂你。”李云曦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喂我一次,我喂你一次。公平。”

      她没有看顾砚秋的眼睛,只是低头把玩着被角上绣的银线梅花,用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反复描摹,像是在画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图纸。她的脸还烧得红红的,说话时声音带着点鼻音,听起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笃定和她在校场上说“我不怕”时一模一样。

      顾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条滑到她腰侧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仿佛手下盖着的不只是被褥,而是一个她花了十年才等到的人。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云曦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风拂过水面,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药效上来后,李云曦的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躺在矮榻上,能感觉到有人时不时走过来,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帕子每次落下的间隔都很规律,说明那个擦拭的人一直坐在她旁边,没有走开。有几次她烧得难受,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只给她擦额头的手,攥住了就没松开。那只手微凉而修长,被她攥住时顿了顿,没有抽开,只是反过来将她的手指轻轻包在掌心里。那只手上有薄茧——和姨母虎口上握刀磨出的硬茧不同,这些茧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是长年累月握笔批折子磨出来的。她迷迷糊糊地想,皇嫂握笔的时间,大概比姨母握刀的时间更长。

      “姨母……”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那只握着她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握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微凉的手掌里,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更含糊的话。这一次,叫的是“砚秋”。

      那只手彻底顿住了。

      顾砚秋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小姑娘烧得泛红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不是在睡,是在做梦。梦里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像是在梦里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顾砚秋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李云曦的呼吸变得一样轻缓。然后她用那只被攥住的手,轻轻理了理李云曦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我在。”她说,声音极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窗外老槐树上已经睡着的麻雀。

      次日清晨,李云曦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烧已经退了,脑袋不闷了,眼睛也不涩了,只是身上还有些发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拧干了晾在太阳底下。她偏过头,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

      顾砚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打盹。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烛火已经熄了很久,窗纸上映着灰蓝色的晨光,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清冷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疲惫的安静,嘴角微微向下弯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扛着什么东西。她已经换了常服,但衣领上还别着那支乌木墨梅簪——大概是昨晚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就直接过来了,连簪子都没来得及取下。簪头的墨梅雕得极为精细,五瓣花瓣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乌金色光泽,和昨晚她攥着她手指不肯松手时蹭到的那股凉意来自同一处。她忽然注意到皇嫂左臂袖口处隐约露出一小截绷带的边缘——是骊山遇袭时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透。这个人守了她一夜,用的是那只还在恢复期的手臂。

      李云曦轻轻松开手,想把被子拉上去给皇嫂盖一盖。但她刚一动,顾砚秋的睫毛就颤了颤,醒了。

      四目相对。李云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替她拉被子的姿势。

      “皇嫂,你昨晚在这里坐了一夜?”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看到皇嫂眼睑下方那两道青黑比昨晚更深了——这个人昨晚守了她一夜,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她攥着的那只手——她顺着自己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皇嫂的手背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她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

      “不算一夜。中间起来给殿下换了两次帕子,还喂了一次水。”顾砚秋直起身,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将那只被攥出红痕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用袖口遮住了那道印记。

      李云曦看着她揉手臂的动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昨晚药效上来之后,她攥着皇嫂的手不肯松,嘴里还嘟囔了什么。她不太确定自己叫的是“皇嫂”还是别的什么,但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昨晚有一刻她觉得手里那只微凉的触感特别安心,安心到她叫了一个她从没在清醒时叫出口的名字。现在清醒了,她不敢确认那个名字是真的叫了,还是自己梦里的幻觉。但皇嫂的反应让她隐约觉得那不是幻觉——因为皇嫂回答了一句“我在”。这两个字不是做梦。梦里的皇嫂不会一边回答一边理她额头上的碎发。

      她正在心里纠结要不要问,沉璧端着新煎的药推门进来,青鸾也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碗清粥。两人的出现打断了矮榻边那道微妙的安静。李云曦接过药碗,乖乖地把药喝了。喝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沉璧,沉璧会意,把空碗收走,又把粥放在矮榻边的小几上,对李云曦说了句“殿下趁热吃”,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到了外间——这个“退”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显然是有意留给她们独处。

      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皇嫂,”李云曦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顾砚秋,表情很认真,耳根却已经开始发红,“昨晚我发烧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顾砚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放下茶盏的动作慢了半拍,杯底在碟子上停了一瞬才落定。

      “殿下叫了姨母。”

      李云曦松了口气。叫姨母很正常,她在雁门关每次发烧都是姨母守着她,烧迷糊了叫姨母是肌肉记忆,和叫娘亲一样自然。

      顾砚秋没有往下说。她只是将那只手从袖口里又往外移了半寸——那道被攥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消褪,在晨光里隐隐约约地泛着浅粉色。她让李云曦低头看到她手背上的痕迹,又不给她任何口头上的确认。因为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她说出来,而在于李云曦自己想起来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李云曦看着那道红痕,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和昨晚说“你喂我一次我喂你一次”时一模一样,直接红到了耳朵根。她隐约觉得自己大概还叫了别的什么,但皇嫂不说,她也没脸追问。她只是默默低下头,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粥很烫,她却没有放慢速度,像是想用粥的热度把脸上的红晕一并烫过去。

      “皇嫂,你的手臂——骊山受的伤,还没好透吗?”她放下碗,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用一个新的关心来掩饰刚才的窘迫。

      “已经结痂了。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顾砚秋活动了一下手腕给她看,动作幅度不大,但确实比半个月前灵活了许多。她没有再多说这个伤——对她来说,骊山那一剑和奉天殿那二十杖一样,都是不值得多提的事。伤好了就是好了,没必要反复提起。

      李云曦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她刚进宫没几天的时候,沉璧跟她说过——娘娘十六岁入宫那年,被太皇太后罚跪在凤仪殿外整整一个下午,膝盖淤青了一大片。那天晚上沉璧给娘娘送药,娘娘没哭,只是坐在那里翻《大周会典》,一边翻一边说:“沉璧,这一条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再错。”那时候的皇嫂,身边没有皇后娘娘。没有人给她喂药,没有人给她换帕子,没有人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也没有人在她睡着时替她掖被角。她一个人,从十六岁熬到了二十六岁。

      “皇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下次你生病,我真的喂你。”

      顾砚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李云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笃定——和她每次说“我不怕”“我记住了”“以后我常做”时一模一样,像塞北早春化冻时的第一股溪水,清澈见底,稳稳当当地往下淌。

      “先把粥喝完。”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调子,但她把粥碗往李云曦面前推了推之后,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就放在碗边,手指微微弯着,离李云曦的手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李云曦低头喝粥,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她喝完最后一口粥之后,把手从碗边移开,轻轻覆在皇嫂的手背上。她的掌心还是热的——刚喝完热粥,又被捂了一整夜,暖烘烘的。她把皇嫂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块被井水浸得太久的玉取暖。

      “你的手好凉。去年腊月发烧的时候,手也这么凉吧。”

      顾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手将那只小手轻轻握住,和昨晚一模一样——那只手依旧微凉,但掌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早饭后,李云曦退了烧,精神好了很多。她不顾沉璧的劝阻,执意要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说自己躺了一整夜,骨头都快生锈了。沉璧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多加了件外袍,又检查了一遍她膝盖上的旧伤——淤青已经全消了,只留下几道极淡的暗黄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魏嬷嬷留的印记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但她从魏嬷嬷身上学到的东西,比淤青持久得多。

      校场上,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晨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沙地上洒了一片碎金。李云曦拿起那杆精铁小枪,掂了掂,然后开始走枪式。几天没碰枪,第一遍有些生疏,“开门见山”那一式转腰时慢了半分。她也不急,退回去重新走了一遍——后脚跟多转半寸,腰腹先发力,枪尖刺出去的角度偏上半分。这是皇嫂上次在校场边教她的,她在长孙煜身上试过一次,实战效果很好,但基本功还不够稳。她今天不跟任何人打,就自己跟自己较劲,一遍一遍地走同一个招式,直到枪尖在空气中划出的弧线比昨天更利落、更干脆。练到第三遍时,肩膀的酸胀感渐渐被一股暖意取代——那是肌肉适应了负荷、血液重新通畅流动的感觉,也是身体在告诉她:烧已经退了,力气正在回来。

      她收了枪,抹了把额头的汗,准备回书房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奏折。转身时,她看到校场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顾砚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树荫下,手里端着一个茶杯,静静地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和昨晚趴在床沿打盹时判若两人——昨晚的她像一个终于肯放下铠甲的疲惫的守护者,今早的她则像一柄重新入鞘的剑,锋芒尽敛,只留从容。

      “殿下今日的动作比前几日利落了不少。”她走上前,将茶杯递给她,“后脚跟多转了半寸,枪尖刺出去的角度也稳了。昨晚烧了一夜,今天反而练得比平时好——大概是把身体里那些不该有的力气都烧掉了,留下来的都是最该留的。”

      李云曦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皇嫂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刚来。看殿下练得投入,便没有打扰。”顾砚秋说着,从袖袋里取出那方绣墨梅的锦帕,递过去让她擦汗。

      李云曦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然后没有还回去——反正她已经攒了好几方了,这方留着凑数。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袋里,和昨晚那张写着“你喂我一次我喂你一次”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想起什么,抬头问:“皇嫂,今天还有奏折要看吗?”

      “有。不过今天不批折子。”顾砚秋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昨日殿下太累,上疏的奏折还没有处理完。今日我来读,殿下听,听完了说说怎么批。练的是耳朵和脑子,不是手腕。殿下还在病后恢复,手腕的力气能省则省。”

      李云曦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袖角。和那天李彻走后她拽住两人的袖角不同,今天她只拽了顾砚秋一个人的。手指捏住一小截月白色的袖缘,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

      “皇嫂,昨晚谢谢你。”

      顾砚秋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将那一小截被拽住的袖角映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月光。

      “殿下病着的时候,比平时更像你母皇。”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生病时也不肯叫苦。有一次发热烧到三十九度,还在批江南水患的折子,批到最后在票拟纸上写了‘水退’两个字,墨还没干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那张票拟纸被吏部的人裱起来,说这是‘隐太子梦中定策’。”

      李云曦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不知道母皇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皇嫂编来逗她的——听起来既有陆文昭讲典故时的严谨,又有皇嫂自己独有的、极淡的幽默感。但不管是真的还是编的,她都觉得很开心。不是因为听到了母皇的糗事,而是因为皇嫂跟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越来越像在聊家常——聊一个她们都认识的人,聊一个会在发烧时写错字的储君,聊一个被吏部当成吉祥物来裱字的女儿。这种语气,和她在御花园梅树下说“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皇嫂还在克制,还在用引语和比喻把自己藏在梅香后面;现在她不再藏了,她把那些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放在她面前,像把母皇的信放在她手上一样坦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阳光已经漫过了东边的宫墙,将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书房里,昨天批到一半的奏折还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最上面那本正是她昨晚昏睡过去之前正盯着看的工部折子,票拟纸上的字迹因为手腕颤抖而有些歪斜。李云曦看着那道歪斜的“拟”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没有那么难看了。它不好看,但它留下来了一个记录——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在字迹上留下了信号。而那个看懂了信号的人,昨晚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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