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下》十六不苦

6、拿铁 知道白鸽明

　　知道白鸽明天要来警局，黑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到后面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隔天早上黑鹂到局里的时候，白鸽已经到了。
　　她推开一楼大厅的门，远远就看见接待区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白鸽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杂志，也没有四处张望。她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像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也像随时可以站起来走人。黑鹂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三分。她今天是提前出门的，但白鸽比她更早。
　　白鸽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黑鹂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从黑鹂脸上移到她手里拿着的笔记本上，又迅速移了回去。“白博士，让你久等了。”白鸽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刚到一会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黑鹂注意到她风衣肩头有一小片颜色深于周围，像是沾了外面的潮气，说明已经坐在室内有一会儿了，但还没完全干透。
　　黑鹂没有戳破。“那我们走吧，会议室在二楼。”
　　黑鹂在前面带路，白鸽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经过，看了白鸽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可能是不认识这张脸，也可能是白鸽走路的姿态和这个局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得很稳，像每走一步之前已经想好了落点，一丝不苟，当然，最有可能是白鸽她散发的气质和警局内的气氛格格不入。黑鹂推开会议室的门，侧了一下身，让白鸽先进去。
　　老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纸杯里的水冒着热气。他看到白鸽进来，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白博士，感谢你百忙之中过来。”白鸽伸手握了一下，说了句“不忙”，语气很平，让人分不清是客套还是实话。她解开了风衣的扣子，但没有脱下来，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没人坐的凳子上。黑鹂坐到了她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相望。
　　老周先开口，问了一些常规的，关于那个网站的技术层面、关于心理问卷的评估方式、关于黑鹂之前提交的那些记录的参考价值。白鸽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说网站的问卷结构符合标准的临床评估量表逻辑，但选项的权重分配与通用问卷有微调，像是有人根据某个特定人群的特征做了优化，专门筛选出那特定的人群。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翻任何资料，似乎已经将其存放在了脑海里。
　　“你的意思是这个问卷本身就是一个筛选工具？”老周往前探了探身子。白鸽停顿了一下。“是。但是一个双向筛选的工具。用户填完之后系统会根据结果判断该向ta展示什么内容，大多数人看到的是普通版，安全、常规、公开可查，是个正常的树洞网站。只有少数人会触发另一条路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停在了黑鹂的方向，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老周不会注意到，但黑鹂知道那一眼是给自己的。
　　老周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技术部门查过这个网站的服务器，没有找到明显的分层入口。普通版的代码是干净的，没有隐藏链接。”白鸽说：“因为入口不在代码里，在用户的答案里，不同的选择将会触发不同的结局。”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说前几句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停顿。但那句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落下的时候，黑鹂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黑鹂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那个深层界面里看到的那一行字，“你准备好让你的秘密绽放了吗？”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写任何东西。
　　老周沉默了片刻。“那设计这个网站的人.....”
　　“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白鸽说，“问卷部分需要心理学背景，编码部分需要技术能力，用户的筛选机制需要两者结合。这个人要么有跨学科的训练，要么有长期的协作对象。”她说“协作对象”三个字的时候节奏没有变化，但尾音收得比平时快了一点。黑鹂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白鸽正看着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看雨有没有下。窗外没有下雨，天还是灰的，云层低低压着楼顶。白鸽收回视线的时候正好与黑鹂的目光对上，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多停留，只是像确认了什么，然后转向老周。
　　会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老周问了不少，她一一回答，语气始终一致，没有高低变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散会的时候老周站起来和她握手，说了一些客套话。白鸽点了点头，回来几句客套话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去。
　　黑鹂也站了起来。她收拾了笔记本和笔，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后，跟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白鸽走在前面，步伐和来时一样稳。黑鹂跟在后面隔了三步左右，看着她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她们一起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后空间收窄了，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地面上映着头顶灯管的白光。黑鹂站在白鸽身侧偏后的位置，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可以看见白鸽的侧脸，她没有在看黑鹂，而是在看这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你查这个案子很认真。”白鸽突然开口。她的语气和会议室里一样平，但黑鹂觉得那句话比会议室里轻了一点。可能是空间变小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黑鹂自己也讲不清楚。
　　黑鹂顿了一下。“也不算认真。我就是……卡住了。”她说“卡住了”的时候声音比前面低了一点，“看了很多遍，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对不起那几个死者，对不起事情的真相。”
　　电梯顿了一下，门没有开，继续下行。那几秒里没有人说话。黑鹂感觉到白鸽的视线从门上移开了，像是朝自己的方向偏移了一点点，但她没有转头去确认。快到一楼的时候白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昨晚你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我退出来了。”黑鹂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那个界面，“对话框里有个人问了我一句话。我没有回，直接关掉了页面。”
　　白鸽沉默了一下。“你没回是对的。”她没有说“应该怎么做”，也没有说“下次怎么做”，只是陈述了一个结论。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堂的光涌进来，比电梯里亮了很多。白鸽走了出去，脚步没有停顿。
　　黑鹂站在电梯口没有跟出去。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她看着白鸽的背影走向门口，深灰色的风衣贴着身体。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白鸽停了一下，侧过身，像是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她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进外面灰白色的天光里。
　　黑鹂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突兀的多了一杯拿铁，她站在工位前，看着那个纸杯，没有立刻坐下来。杯壁已经不烫了，温的，像是放了有一会儿了。她看了看四周，几个同事都在低头看屏幕，没有人抬头看她，也没有人像是刚放下什么东西的样子。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杯身是局里茶水间常见的那种白色纸杯，没有任何标记。杯壁上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小心凉了。”字迹她不认识，不是她自己的，不是老周的，也不是她见过任何一个同事的字。
　　她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纸条对折，夹进了笔记本里，然后坐下来。拿铁放在桌角，她暂时没有动它。
　　翻开笔记本，看到刚才在会议室里记的那几行字。她写得很潦草，但关键词都留下来了：“双向筛选”“孤立界面”“跨学科能力”“协作对象”。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更轻，像是她在犹豫要不要记下来的时候写的，但最终还是留在了纸面上，黑鹂看着协作对象四个字，发呆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拿铁上。窗外没有下雨。天还是灰的。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子一角。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开，把“协作对象”下面画了一条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白鸽今天来了，讨论了一些话，然后走了。她在电梯里说“你查这个案子很认真”，那可能是因为她真的觉得她认真，也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那句话还留在黑鹂脑子里，“你没回是对的。”黑鹂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确认，也不知道白鸽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在想她。她只知道那句话她记住了。
　　她翻了几页文件，又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雨终于要下来了。她收回目光，继续翻文件。桌角的拿铁像是不存在一样，又像是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