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48、第 48 章 20%（三

　　今夜无风无雨，夜空中不时出现几颗星星，不一会儿就被云层遮挡。
　　海面漆黑。不远处，潮水拍打着堤岸，隆隆作响。

　　云北坐在小艇上，拿夜视望远镜看着远方。
　　海天交界处，恩斯特角的灯塔如启明星一样闪烁着光芒。
　　就在她对时间丧失感知的时候，有船出现在灯塔那边的外海，往龙城海岸线方向驶来。

　　云北心里一喜，收起望远镜，发动小艇，从洞穴中呼啸而出，往岬角方向驶去。
　　她知道，如果让这批货上了岸，进了P区，多半泥牛入海，了无踪影。

　　夜间的大海，给人一种清冷无情的感觉。
　　云北没有开灯，船一旦远离陆地，就陷入纯粹的黑暗，让人体会到自身的渺小。
　　她开足马力，往那一点光斑疾驰而去。

　　走到半路，一股浓重的汽油味传入鼻中，云北直觉有什么不对。
　　突然，面前陡然出现一个庞然大物。
　　原来是一艘关了所有灯，闭了发动机的大船，静悄悄泊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她一个急转弯，与大船擦肩而过。
　　立刻熄灭发动机，削尖了耳朵听周围的声响。

　　“华哥，这边有船！”有人大叫一声。
　　探照灯亮起，绕着船体三百六十度转，云北的小艇逃无可逃。
　　“噗”，云北快速低头，让过一颗安装了消音器的子弹。
　　她抬头瞄了一眼，借着探照灯的灯光，看到了不下十个人，手持步枪、冲锋枪，俨然小型武装队。

　　事到如今，继续隐藏毫无意义。
　　她当机立断，重燃发动机，加足马力往目标船只方向开去。
　　要知道，她只是个小混子，手里可没有枪，唯一的武器是让路嘉怡搞的抓钩发射器。
　　和对方的火力相比，跟餐刀对大炮差不多。
　　但只要想办法上了那艘船，她就有信心逃过这些人。

　　云北开得很快，没想到大船也马力十足，显然经过改装，如影随影跟在快艇身后。
　　远离大陆后，这些人更肆无忌惮，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到，不时一阵疯狂扫射。
　　幸亏探照灯不能同时照亮大船周围所有地方，否则她早死了八百遍了。

　　她一边艰难的躲避追踪，一边想，施大小姐不愧是胜安顶顶顶头老大，居然敢在龙城海域开枪！
　　刚想到这里，眼前猛然出现一阵亮光。
　　灯是突然亮起的，又一艘鬼鬼祟祟早就停在这里的船！

　　云北觉得今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上面应该写着“今日不宜出行”。
　　但看了也无济于事，她必须在18号这天行动。

　　咦，跟后面的货船不同，这居然是一艘游艇，难不成是哪家少爷千金半夜想要去公海玩儿？
　　身后的船只逐渐迫近，发动机的轰鸣声俨然响彻在耳旁。
　　她心念一转，向左来了个急转弯，熄火跳船，悄悄游到了游艇尾部，从后方的甲板上了这只中型游艇。

　　“大小姐，那个开摩托艇的人上了我们的船！”
　　云北刚爬上游艇甲板，位于二层的阿良就用无线电通知了坐镇顶层的施南意。
　　此刻，阿良面前的监视屏幕里，这个穿着胶衣的瘦高人影正沿着船舷往前面走来。

　　“派人下去截住这人，抓活的，我要好好审一审。”
　　施南意放下望远镜，沉着道。
　　这是她和杜家的第一次交易，为表诚意和重视，特意亲自参与。

　　此前，她一直关注着恩斯特岬角那边——要等的船还没有出现。
　　十分钟前，阿良告知一艘货船出现在她们的船和海岸线之间。
　　不一会儿，事情就演变成追击战，她们都看到了那艘逃跑的快艇和追逐的货船，也听到了枪声。

　　可能是社团之间的纠纷，也可能针对自己这次行动。
　　施南意不想节外生枝，示意阿良保持安静，让这些暴力分子通过。
　　哪知道，那只快艇直直冲他们的船而来！

　　“大小姐，货船也过来了。”
　　听到阿良的声音，施南意颇为无语，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外国友人莅临，塘口码头仓库起火，连泊在这看似平静的大海深处，也能遇到不请自来的麻烦家伙。

　　“开灯。准备迎接他们。”
　　脚下虽然是艘游艇，但也配备了足够的安保人员和火力。

　　施南意这一安排，抓“小贼”的任务就排在了后面。
　　与一船持枪武装分子相比，一个偷跑上船的小喽喽，无足挂齿。
　　阿良只留了一个人堵住楼梯，防止那人上到二楼去，其他人全在这边船舷和货船对峙。

　　云北藏在甲板和后舱一个缝隙间，本以为必然被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周围变得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游艇那边传来对话，她知道，肯定是货船追到了这里。

　　要是两方达成一致，她就完蛋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稍一冲刺，爬上了二层，二层有人来来往往，不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她毫不犹豫，凭着灵活的身后翻上了顶层。

　　这里没有一点光线，安静、平和，云北趴在走廊上，屏住呼吸，似乎没有人？
　　不知何时来了一阵风，缺了一角的月亮露出脸来，银色的月光照亮了大海。
　　云别暗道不妙，壮着胆子，爬到大门处，打算到里面避一避。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一双美目灼灼其华地看着自己。
　　与其同时，一只黑洞洞的枪口也对着自己。

　　云北僵在了原地，当然不是因为那只手枪。
　　而是眼前这人！怎么会是施南意?
　　她今天不是陪市长见外国政要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施南意的吃惊比云北只多不少。
　　她千思万想，也没想到摩托艇“小贼”会是小瞎子。
　　这人大半夜穿着胶衣在这里干什么？还被人一路追杀。

　　两人都还一脸震惊地看着对方之时，伴随着喧嚣嘈杂的人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里逼近。
　　云北迅速转身看了一眼，再看施南意的时候，眼里浮现求救的神色。

　　“想要我救你？”施南意收起了手枪，眨了眨眼睛，目露狡黠。
　　“对，救我。”关键时刻，云北顾不得矜持不矜持，毫不犹豫点头。

　　环顾四周，游艇的顶层房间布置豪华。
　　但毕竟只是一艘船。
　　除了施南意身下的沙发和面前巨大的长方形桌子外，只有对面有一排橱，看上去像是衣柜，要不藏在里？

　　施南意来不及阻止，云北长腿一迈，已经打开了柜门。
　　橱里藏的照明灯亮了！
　　引入眼帘的，全是性感无比的衣服，透明内衣、吊带短裙、抹胸，以及无数比基尼泳装。

　　云北愣了片刻，啪地一下关上门。
　　没想到施家大小姐私下里这么奔放 。
　　不过她现在没时间细思，因为衣柜中间有一条横着的挡板，她根本没办法藏在里面。

　　“施小姐，呃，衣柜……好像不行……”
　　施南意恨不得冲她翻个白眼，当然不行，你猴急猴急，又不听我讲。

　　云北低着头走到施南意身边，脸红红的。
　　施大小姐突然意识到这人想到了什么。

　　苍天作证，这些衣服可不是我的！
　　这艘船她经常借给她的闺蜜们开Party，里面的衣服都是她们的。
　　但现在可不是解释的好时机，而且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一来一回，脚步声已经到了顶楼走廊。
　　施南意想都没想，抓起旁边的毯子，招手示意云北过来。

　　云北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她一个矮身，跪在施大小姐两腿之间。
　　施南意将蓬松的毯子罩在她身上，一直拉到自己腰间。
　　伸手将毯子四周展开，严严实实将云北包裹起来。

　　云北被蒙在毯子下面，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她能感到施南意在自己头上悉悉索索的动来动去，知道她在帮自己伪装。
　　悬着的心松了一点。
　　不争气的是，想起自己和施南意靠得如此之近，云北的放下来的心又开始快速跳动。

　　施南意迅速抚平褶皱，将云北的身形隐去。
　　现在面临的唯一问题是，这人个头太高，如果不低头，毯子中间就有突出的一块，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对头。

　　“大小姐，是施南凯施总，他想看看您有没有受惊。”人未到，阿良的声音先到。
　　怪不得阿良没阻止这些人，两人如今面上还在合作，于情于理，都不好不让他这位堂哥上来。

　　“是堂哥啊，进来吧。”
　　一边说，她一边将右手伸进了毯子，把云北的头轻轻往自己左腿上摁去。

　　云北冷不丁被这么一摁，头往右偏去，不偏不倚枕在了施南意左大腿上。
　　她的脸顷刻爆红，加上处于相对密闭的空间，觉得自己像在蒸桑拿。

　　云北已经长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打湿了施南意的西装裤，脸上的热度也毫无阻滞地传到了施大小姐的大/腿/内/侧……

　　施南意明白无误地感受到了小瞎子渐渐升高的体温，面上却还要保持一本正经。
　　她放在云北头上的手不禁微微一颤，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耳朵。

　　“南意，生病了？还盖着毯子？”
　　施南凯一进来，发现施南意坐在沙发上，身上少有的盖着毛毯。

　　“嗯，吹了一下午海风，有点感冒。堂哥不是处理火灾去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在海上？”
　　“火灾已经处理好了，一帮小虫子，不足为虑。倒是这次交易，毕竟是堂妹的第一次，当哥哥的当然要倾尽全力帮忙。”
　　即便两人在合作，施南凯依旧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刚才有人开着快艇出现在运输路线上，我带人追了半天，没想到最后看到了你的船……”
　　话里有话。

　　这时候，施南意感到身下这人的脸贴着自己的腿动了动。
　　那里是敏感地带……

　　该死，这家伙在搞什么！
　　施南意很是气恼，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普通人，也会有感觉的吗？

　　“我没看到什么人，阿良，你看到了吗？”
　　阿良一惊，但她不傻。
　　“我也没看到，大小姐。”

　　施南凯的眼睛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确实没什么藏人的地方。
　　“那就不打扰堂妹了，我带人继续找。如果看到可疑人物，记得通知我。”
　　虽然和施南意不对付，但他相信至少这一刻两人利益是一致的，她没道理骗自己，于是干脆的带人离开。

　　毯子下的云北，根本没精力担心施南凯发现自己，心思不可控制的往其他地方想，只觉得心脏“砰砰砰”快要过速了。

　　尤其这女人刚才还拿手摸自己耳朵！
　　云北忍不住动了动，用脸蹭了一下施南意的腿。
　　真是太没出息了，她暗骂自己。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只敢想一想，不敢真的怎么样。
　　控制，控制，徐徐图之。
　　不能再次吓跑施大小姐。

　　“你们都下去吧，继续警戒。”
　　“大小姐……真的没事儿？那个小贼……”阿良不放心，她明明看到了有人上船了。
　　“嗯，没事，不用找那个小贼了。”
　　你们找不到的，你们也不能找到。

　　阿良走后，施南意定定看着面前摊开的毯子，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依然灼热，残留了云北的温度。

　　“出来吧，都走了。”又过了一会儿，确保施南凯不会回来后，她一把扯开毯子。
　　云北抬起头，两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一个仰视，一个俯视。
　　视线交汇之时，情意渐浓，空气中浮现了难以名状的情绪。

　　云北突然害怕起来，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恐惧，她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反正这一出躲藏，比躲避施南凯的追杀都难。
　　至少那边可以光明正大的逃窜，这边却陷于逃不掉、走不近的泥淖里。

　　“谢谢施小姐。”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来这里干什么？”
　　施南意不知道她们的那句“四点是合适的时机”被云北听到了，即便知道，也想不到小瞎子从这句话就推断出交易的时间、地点。
　　“我是来配合新联烧警务总署设备的。”

　　“需要穿胶衣？”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但施南意已经猜出她想干什么。
　　“唉，有备无患，那个仓库离海近。万一撤离需要呢。”

　　“如果我没记错，仓库下午就烧了，你凌晨在距离码头这么远的地方……撤离？”
　　云北摸了摸头，没再解释。

　　施南意眼光闪了闪，最后出口的话却是：“你走吧。我给你一句忠告，别再做蠢事。”
　　云北站了起来，转身往门前走去。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之时，忽地转身，看向月光下的施南意。
　　“施大小姐，你这个堂哥……很危险，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摩托艇还在，云北一阵风一样开了出去。
　　她看到了远方的另一条船，行驶的方向是P区，那才是自己的目标。

　　多用途杂货船，甲板货。
　　很好。
　　抓钩发射器，上船。
　　钢管、钢梁、钢板、钢卷摆满了甲板。
　　凭借多年底层小混混的经验，她很快找到装毒品的钢管，弄散钢丝绳和链条，将这些钢管全数扔进了大海。

　　“大小姐，刚才那个小贼跑了！”
　　看到摩托艇再次发动，一溜烟开出她的视野，阿良狂奔上顶层，跟大小姐报告。

　　“知道，那人是小瞎子。”
　　“啊！！”什么意思？“大小姐，她朝着我们船的方向开去了。”
　　“嗯，我也知道，我还知道她想打这批货的主意。”

　　阿良觉得天灵盖炸开了，即便这样，她也没理解大小姐的意图。
　　“所以我们追，还是不追？”
　　“别追了，让船上的人配合她，我倒想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是，大小姐。”
　　“对了，让刘茵梦的人做好准备，一旦船泊岸，立刻上去检查。如果抓住了……”施南意知道八成抓不到这个家伙，“……先关起来。如果没发现什么，跟谁都别露口风。明白吗？”
　　“明白。”

　　一个小时后，阿良满脸困惑地敲响了施南意的门。
　　“进来。怎么了？”
　　“大小姐，小瞎子确实上了我们的船。但是……但是……”阿良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事情过于诡异。

　　“但是什么？”
　　“但是她把毒品全部扔进了大海。一根钢管都不剩。”
　　施南意收起手头的文件，站了起来，望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龙城，笑出了声。

　　小瞎子，你还真不同于一般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很久以后，施南意才意识到，自己对小瞎子的看法，从这一刻起，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大小姐，你说新联难道派她来倒掉毒品的？不该啊，哪有商人不逐利的。”
　　阿良拍了拍脑袋，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啊，对了，肯定是新联认为抢不到手头，不如毁了。”

　　“阿良，我们在P区的势力不强，但新联可算是那里的半边天，你觉得他们没办法弄到手？”
　　“大小姐说得有道理，如果这些都不是原因，那是什么呢？”

　　“别管是什么了。总之，我们的目的实现了。这批货的最终命运本该如此，也算殊途同归。至于小瞎子的动机，不急，总会搞清楚的。”

　　阿良得到的命令是，一旦这批毒品入库，就毁了它们，绝不能让这批货流入龙城。
　　阴差阳错的，小瞎子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施南意突然心情很好，她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酒，一杯给阿良，一杯给自己。
　　“来，阿良，庆祝我们第一次任务圆满成功。”
　　“干杯，大小姐。”虽然不知道大小姐为什么这么开心，阿良还是欣然和大小姐捧杯。

　　施南意看着夜色中的大海，遥望P区方向，想着奔驰在黑色大海上的那个身影。
　　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