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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她最恨的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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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6
周末,李潭准备在家睡大觉,收到了许绍城的邀约。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李潭本来是没兴趣的,但许绍城约她吃饭的地方,勾起了李潭的好奇心。
李潭躺在床上,瞄一眼许绍城的朋友圈,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这个人的画像:在国贸上班,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算很好了),年薪在七位数,但对外称这只占自己收入的一部分,还有分红和股权激励。
风格方面嘛,养牛是最基本的爱好,Barbour的油蜡皮夹克同款不同色有很多件,喜欢买各种名牌,但不喜欢大图标,除非是艺术家联名。还有香水箱包配饰,都是不追逐流行的小众款,却很有质感。并且他还有一个刚从大厂辞职的富二代朋友,目前在创业,开私房菜餐厅,经常请熟人去试菜,其实是展示人脉的小圈子,等等。
当许绍城穿着一件鼠尾草绿色的外套,骑士靴,一脸酷出现在她家楼下的时候,李潭忍不住撇着嘴角笑。
她之所以能猜这么精准,因为装货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自己的同类。
李潭想起周牧阳,他才是在装货这条路上一骑绝尘的人,但仅限他的二十岁,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后来他被家庭和事业逼得一丝生气全无,再后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有钱空心人了。
现在的周牧阳看她挑挑拣拣地花钱,只会一声冷笑,你闲出屁来了?
许绍城问她:“你看上去心情不错,在笑什么?”
“一些你不太高兴知道的事。”
这是两人第四次见面,私下里第一次,李潭一上车就闻到清新的柚子味,车里暖气合适,座椅干净,刚刚还下车帮她开车门来着,是个很讲究的人呢。
许绍城还长得非常帅,气质非常忧郁。
她开门见山问:“你要带我去的这家餐厅,好吃吗?”
“不知道。” 许绍城把车开出去:“朋友开的,说是开发了几个新菜,你过去试试就知道了。”
然后李潭憋不住爆笑。
“这又是什么名堂?”这个女人很奇怪,上班笑不够,下了班还笑。
李潭觉得自己有点缺德,到饭店她就和盘托出了,许绍城并没有多意外,只是笑容越发深,“李小姐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一点。”
“李小姐?听着很像待会吃完饭结账要求抹零,不答应就给餐厅写差评的路人甲。”
“李潭。”许绍城这次没笑。
这是一家叫某某山野菜的餐厅,做云南菜的。地方并不大,光线昏暗,布置得很有格调,原木制的桌椅小而美,粗陶的餐具也很有风格。收银台后面陈列着满墙的酒,是客人存的,一下子让李潭宾至如归了,这地方是喝酒的好去处。
李潭翻手写菜单,点了个红汤锅,酸笋鱼,腊排骨,空气里泛着酸酸辣辣的热汤味道,她把菜单递给许绍城,一抬头,就看见清爽俊朗的脸,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
李潭的目光迎上去,娇娇笑笑,肆无忌惮,让人心神荡漾。
“你来吧。”
“你点好了?”
“别人请客吃饭,我也不好太没谱啊,差不多就行。”
李潭用热毛巾擦了手,吃免费的玫瑰乳扇,许绍城把菜单递给服务生,两人随后聊起天,“你是上海人?”
“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在售楼处,听到你在电话里跟人吵架。”
许绍城第一次去看房,恰好李潭在,以为她是售楼小姐。忙的时候李潭也会帮忙接待看房客,后来销售来了,她就先走了。
许绍城对李潭的兴趣很明显,销售也就顺坡下驴讲了,她是营销部的经理,叫李潭,上海人。
“你听到我讲什么了吗?”
“一个字都没听懂。”许绍城摇头笑:“如果不是懂点日语皮毛,我会以为你讲的日语,但又感觉像上海话。”
“听不懂怎么知道我在吵架?”
“看你表情很凶,感觉骂得很脏。”她示人的形象很职业,但是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她从少女时代开始,应该就是早熟,过慧,甚至是暴力的,她肯定不是个无聊的人。
李潭想起来当时怎么回事了,“放心,我对朋友还是很友好的,不会随便骂人。”
“是只对亲近的人发脾气吧?”
李潭不回答,解释前面一个问题: “我原籍是启东,靠近崇明岛,算吴语苏沪嘉小片。但也是十里不同音,比如:我的小学同学和我家隔了两条街,互相听不懂方言,在学校只能用普通话交流。”
没想到她挺诚实,没有拿着上海户口就说自己是上海人。
“你那天是跟男朋友还是家人吵架?”
“这不太公平吧?”她眼珠转转,卖个关子:“不应该一手交消息一手交消息吗?”
许绍城略带讽刺地笑了下:“你终于对我感兴趣了,不是看两眼朋友圈就给我打分。”
“哎呀,都道歉了,是我工作不严谨。”李潭手撑着下巴,表情像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这位男嘉宾,请你介绍一下自己的基本情况吧。”
*
周牧阳看时间差不多,出来买单。
这间餐厅装饰很低,走两步就能被绿植打到头,手一抹还有水。
他结完账回去,就看见了李潭,和一个年轻男人并排坐着看一部手机。他在青石板小道上站了几秒,她端着酒杯正滔滔不绝,嘴唇上沾了点泡沫。
服务员端着菜出来进去,容易碰着,他先回去了。
周牧阳掀开帘子进隔间里,坐在他对面的崔进很快觉察出来:“你是不是去买单了?”看他的反应就是了,“跟你说了,店是我弟开的,不用付钱。”
“头一回跟你吃饭,应该我请客。”周牧阳坐下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折了折,重新放好,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衬衫和浅灰色圆领毛衣,十分简约的风格,又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两人是通过共同朋友认识的,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没明确说要交往,只是打过几次电话,还算聊得来。今天是第一次单独出来吃饭。
“这里生意怎么样?”
“我没问过,看今晚的翻台还可以,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崔进说:“这是他第三次创业了,不亏太多我是能接受的,只要他有个正经事干,不然不知道要去闯什么祸。”
“现在的小孩都不太好沟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听不懂人话。”
崔进笑着道:“你没结婚也没孩子,男人的单身生活不是很爽吗,何出此言啊?”
“我也不是活在真空带,”周牧阳嘴角扯了下,“也有别人不知道的烦恼。”
崔进明显感觉出来,周牧阳出去一趟回来脸上的表情松快了,话也多了点。
*
李潭看见周牧阳走到一张竹帘子后面,心里发笑,哪怕是周牧阳,和女人约会也得被拉过来吃不太正宗的云南酸汤锅。
她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了。
这是他自己的生活,李潭想到被常康带去三楼包厢的那次,这些人有个小圈子,也会讨论俗事,他已经三十多岁,是时候找个在事业上势均力敌或者在生活上照顾他的妻子,生两个可爱的女儿,会在门口排队亲爸爸的脸。等女儿长大,变得叛逆,惹大人生气,但他还是甘之如饴,毕竟是自己亲生的。
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转头继续和许绍城说话,老板过来打招呼,是个长得挺酷的寸头潮男,身材练得很不错,他的手在衣摆上夸张地蹭了蹭,“鄙人崔健,是许总的朋友,可以叫我大健。”
李潭:“崔健?”
“怎么了?”对方笑起来,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问”的样子,是个人听到这名字都会展开聊两句,“你这个年龄,也知道这个名字?”
“崔健是我爸最喜欢的摇滚歌手。”李潭说:“我家里现在还有他的专辑呢。”
许绍城说:“你也可以叫他大保健。”
李潭伸手跟对方握了下,“我叫李潭,李就是那个李,潭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的那个潭。”
“美女的声音好听,名字也好有水平。”崔健把李潭逗乐了,“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帮忙提提意见,从菜品到服务都可以,喜欢的话,以后带朋友常来。”
李潭说:“会的会的,剩下的菜,我会虔诚品鉴的。”
“你人还那么好,这单我请客,可不可以帮忙写个两百字好评?”
“不要,你来我这许愿呢?”李潭说:“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
许绍城看两人有来有回地怼起来,崔健甚至想坐下来,和李潭深入聊一下这两百字怎么写,“今天不本来就该你请客吗?别在这现眼了,去去去。”
崔健笑嘻嘻地走了,许绍城的目光收回来。
“怎么了?”
“没怎么,”许绍城说,语气有点犹豫,“是我把你约出来的,看你和别人聊天,有点嫉妒了。”
李潭的脸藏在杯子后面,喝进去的是水,溢出来的是笑,心道:“才第一次吃饭就表现占有欲,这回碰到同道中人了,有的比划了。”
*
李潭跟许绍城说失陪一下,“我刚看见个熟人,去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你去。”许绍城大方道。
李潭拿热毛巾重新擦手,手指缝儿都擦了擦,起身往里走。轻轻掀开帘子,对着里头坐着的两个人,她摆出笑脸。
“周总,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想着如果是的话,就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我眼力还可以啊。”
周牧阳身体向后靠,懒洋洋地拿起杯子喝水,他一点都不意外。
坐他对面的是个穿衣风格偏中性的女人,妆很淡,三十岁上下,一张脸板板正正,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但锐气十足。
李潭一眼就看见她戴了副巴洛克珍珠耳环,因为她正在拨弄自己的耳垂,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周牧阳对女人说:“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李潭。”
李潭拧了下眉,反应过来了什么,笑眯眯地说:“没有打扰你们吃饭吧?真是不好意思了。”
女人对李潭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没有,你没有打扰。我们已经吃好了,周总说在外面看见你了,还说你等下会过来打招呼,我们就坐这聊了会儿天。”
她一屁股在周牧阳身边坐下来,“周总这么关注我啊,约完会不走,还要专门等着我来打招呼。”
周牧阳要笑不笑的样子,没说话,女人说:“也许是因为他太了解你,怕你失望,谁说的准呢?”
李潭又问:“那周总有没有跟你说,我跟他什么关系啊?”
“他该说的都说了。”
李潭不知道周牧阳是怎么跟人介绍自己的,只知道自己被周牧阳耍了!
周牧阳也不看她,一点一点抽出被她坐住的外套,重新放好,他倒挺爱惜衣服。
“那我就放心了。”李潭讪讪地道,站起来,“我回去找朋友,不打扰你们啦。”
“再见。”
崔进的视线从李潭身上收回来,发现周牧阳还在笑。他的眼睛是内双,眼型狭长,笑意会很明显,也很舒朗。
搞什么啊,她在这坐半天,还以为周牧阳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李潭回去没几分钟,就看到周牧阳和崔进一前一后出来,外套搭在臂弯,出了门。
她和许绍城又聊了些别的,约定下次一块儿去打球。不过李潭周末经常加班,许绍城说:“我也总要出差。”
“那咱们可以翘班出来玩,我跟老板说在陪客户。”
“你可真聪明。”许绍城看着李潭,解释:“不是正话反说。”
李潭眨着眼俏笑,“我知道啊,不仅聪明,还漂亮,情商又那么高,我就是那种全方位优秀的人。”
许绍城又不笑了。
李潭笑容打住,耸了耸肩膀,“好吧,原来你不喜欢嬉皮笑脸的女孩子。”
爱笑当然讨人喜欢,许绍城只是觉得,美女总嬉皮笑脸会显得很不真诚。
李潭后面有点心不在焉,找理由结束了此次约会。她拒绝许绍城送她回家,理由是这个点儿会堵车,许绍城便没坚持。
两人在饭店门口告别。
李潭要去对面的地铁站。晚上很冷,风吹得脸疼,她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插着兜,等着过马路。
有个人离她很近,李潭很不舒服,她往旁边避了避。
那人竟跟了过来。
李潭忍无可忍地扭头瞪人,周牧阳在看手机,白色的亮光照在冷峻又料峭的脸上,他的手机磕了块漆。
“你不用送人回去吗?”李潭问。
“她自己开车了,不用我送。”他把手机收起来,“跟你吃饭的人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
“能约着吃饭的朋友。”
“他多大年纪?”
“二十八、九岁?三十左右吧。”李潭也不是很清楚。
接着,周牧阳像审犯人一样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对方在什么公司上班,哪里人,父母双亲是否健在等等。这些李潭通通不知道,她又不是户籍科的,只知道许绍城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时以什么娱乐。
李潭被问烦了,反过来问他:“和你一起吃饭的是陈思勉给你介绍的,做私募的女老板吗?”
“我把车停对面了,得走两步。”
“你是聋子吗?”李潭拔高音量:“我好像问了你一个问题吧?”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的事。”
“是没必要还是没资格,说清楚。”李潭就很不服气,“凭什么你对我的事就要了如指掌?我连问你都不能问?不公平!”
周牧阳微笑:“你要跟我谈公平啊?”
灯变绿了,周牧阳抬腿就走,走出老远,李潭还站在原地。
他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回头催,“走,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抱你吗?”
李潭环臂抱胸,彻底不动了,她像个父母不满足要求就赖在货架前不肯走的小女孩。
周牧阳看她两眼,直接走掉了。
斑马线上人头攒动,有人顺行,也有人逆行,一个不小心就会撞满怀,都是结束夜生活准备归家的人。
就这样吧,趁今天一拍两散。他本来就讨厌她,觉得她是累赘,她也不愿意做别人的拖油瓶。
李潭干脆蹲在地上。
周牧阳回来,皮鞋尖踢了踢她的靴子,不耐烦道:“耍什么脾气?跟踪我你还有理了?”
李潭说:“你滚!”
周牧阳不由分说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牵着她的手朝马路对面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李潭小跑才能跟上,十指交握的两只手滑到袖子里,他的手心很热,纹理深刻,很快两个人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像病毒传播到全身。
周牧阳身上依然是皮革味混了点香水,醇烈呛喉,很有安全感,在她感觉正在下坠的时候,像救生气垫,层层叠叠把她托住抱住。
但如果一定要选个人来恨,全世界她最恨的就是他了,他总是最后才托住她。寒夜一个人冻死也就算了,偏偏有那么一簇暖意,不远不近地照着,让她时时刻刻看见自己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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