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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晚宴   联合作 ...

  •   联合作战会议结束后,凌霄阁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议程敲定而松弛下来。各宗各派的代表从观海殿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散入白玉回廊两侧的茶室和客舍,低声讨论着清剿舰队的兵力调配和阵眼修复的具体时辰。海崖下方的深水港湾里,负责后勤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往战船上搬运灵石和丹药,码头上人影穿梭,搬运法器的号子声和浪涛拍岸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清晨持续到傍晚。
      临风阁里,顾临渊把阵图在桌上铺开,对着幽冥之渊的九处阵眼逐一标注修复顺序。核心阵眼位于岛屿最深处,魔气浓度最高,修复时需要的灵力输出也最大。他把自己的灵力恢复速度、谢云归的剑意配合时机、白鹿残存的阵灵之力能提供的辅助,全部纳入计算,在阵图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萧寒靠在窗边擦剑,偶尔探头看一眼阵图,偶尔问几句关于南疆萧家负责的外围阵眼与核心阵眼的衔接问题。孟平把干粮和丹药分门别类装进四个随身布袋里,每人一份,兜帽里的白狐幼崽已经睡着了,毛茸茸的尾巴从帽檐边垂下来,随着孟平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白鹿趴在谢云归脚边,眯着眼假寐,耳朵却始终转向窗外,监听着海崖方向传来的每一个动静。
      傍晚时分,凌霄阁的执事弟子敲开了临风阁的门,送来四份烫金请柬。请柬上写着:今夜戌时,观海殿设宴,为各宗代表接风洗尘,请务必出席。
      顾临渊接过请柬翻了翻,抬头看谢云归。谢云归已经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膝上横着忘川剑,剑身上的阵纹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师兄,晚宴去不去?”谢云归没有睁眼。“接风宴是联合作战的惯例,缺席等于不给他派面子。换衣服。”
      顾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月白色的阵修礼袍——早上刚换的,穿了大半天,连个褶子都没有。但谢云归说了“换衣服”,他就去换。包袱里还有一套备用的礼袍,比早上那套更正式一些,袖口和衣襟的阵纹是谢云归亲手绣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道符文都精确地对应着一种防御阵法。他把礼袍抖开,发现衣领内侧不知何时被谢云归用银线绣了一个极小的“顾”字,和谢云归自己衣领内侧的“谢”字如出一辙。
      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谢云归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白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焕然一新的顾临渊,发出一声低沉的鹿鸣,不知是在夸他好看还是在催促他快点。谢云归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门外走去,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观海殿在暮色中灯火通明。穹顶上的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石桌上的海图已经撤去,换上了精致的灵食佳肴。各色灵果堆成小山,琼浆玉液盛在水晶壶中,菜肴以东海特有的灵海鲜为主,辅以各宗各派带来的地方特产。殿内摆放着数十张小几,各大宗门和世家的代表按地位高低依次落座。
      凌霄阁阁主坐在主位,举杯致辞,说了一番“众志成城共御魔劫”的场面话。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比白天的会议轻松了不少。但顾临渊注意到谢云归从头到尾只端了两次杯——一次是凌霄阁阁主敬全体宾客时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另一次是天音寺方丈亲自过来敬茶时他欠身回敬。其余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苍梧宗的席位上,偶尔用公筷往顾临渊碗里夹一筷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自然到顾临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低头看碗里,是一块清蒸鲈鱼的鱼腹肉,刺已经被挑干净了。
      白鹿趴在他和谢云归之间的空位上,安静地嚼着顾临渊偷偷递给它的灵果。凌霄阁的执事弟子看到一只鹿堂而皇之地坐在席间,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有上前驱赶。宴至中途,各派代表开始走动敬酒。白子墨端着一杯灵酒晃到顾临渊面前,银色的锦袍在珠光下流光溢彩,笑意慵懒而随性。他在顾临渊身旁坐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顾师弟,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把在座好几位长老的脸都打肿了。他们私底下议论你是‘阵道天才转世’,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什么转世,分明是同一个人换了副身体回来。”顾临渊端起酒杯和白子墨碰了一下,不置可否。白子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有人在暗中打听你的来历,不止一拨人。除了天衍宗,还有几个散修世家对你那个‘混沌天灵根’很感兴趣。你小心点。”说完端着酒杯飘然而去,银色的衣袍在人群中一闪就不见了。
      宴席接近尾声时,变故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先是白鹿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鹿角上的荧光骤然亮起,双耳笔直地竖向前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般的鼻息。紧接着,谢云归放在膝上的忘川剑轻轻震了一下,剑身上的阵纹自动亮起月白色的光芒,剑鸣声低沉而急促。然后整座观海殿的夜明珠同时暗了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光源的命脉。大殿穹顶上的海兽浮雕开始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雕刻线条,此刻正在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像是有人用血在黑暗中描摹一幅被遗忘太久的古老阵图。
      “诸位小心!”凌霄阁阁主霍然起身,手中法诀一引,观海殿的防御法阵瞬间激活,金色的阵纹在墙壁和地板上浮现,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但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防御法阵刚刚展开,穹顶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便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人影。那人影悬在半空中,轮廓模糊,辨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出它穿着一件极其古老的天庭朝服,周身弥漫着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魔气。它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幻象,而是一缕残魂。天帝残魂。
      “苍梧宗,凌霄阁,天音寺,蓬莱仙岛。”天帝残魂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千年的墓穴深处传来的回响,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疼,“当年联手封印魔尊的四大宗门,一千年后又在同一个地方聚齐了。很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谢云归站起来。白衣在大殿幽暗的光线中纹丝不动,右手握住了忘川剑的剑柄。他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将顾临渊挡在了身后。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千年前在云霄殿上,他也是这样站在小仙君身前,面对满殿仙君的质问。千年后在观海殿里,他再次重复了同样的姿势,只是这一次被他挡在身后的人不再是那个笑容明亮的小仙君,而是一个同样会布阵、会挡在他身前的阵修。
      天帝残魂缓缓转头,模糊的轮廓中裂开两道暗红色的光,像是眼睛。它盯着谢云归,声音里多了一丝扭曲的笑意:“谢云归。你还在守着那个废物?千年前你用自己的千年修为换他一缕残魂入轮回,如今他转世归来,灵根被封印,修为不过筑基,连前世的一成都不如。你守着他有什么用?他还能再为你封一次魔尊吗?”
      顾临渊从谢云归身后走出来。月白色的阵修礼袍在大殿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淡金色的阵纹光芒,混沌天灵根的感知力全开,他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魔气浓度正在以不正常的速率攀升。这不是残魂本身的力量——残魂本身没有实体,它的作用是操控。操控魔气,操控人心,操控那些被恐惧和猜忌侵蚀的灵魂。
      “别被他挑拨。”他压低声音对谢云归说,同时左手在袖中飞快地掐诀,指尖凝聚出一道极细的蓝色阵纹,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蔓延向萧寒和孟平的方向——那是感应阵的变体,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被标记的人免疫精神干扰,“他在拖延时间。防御法阵的阵眼正在被魔气侵蚀,一旦阵眼失守,整座观海殿就会变成他的主场。”
      天帝残魂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发出低沉的笑声。“混沌天灵根确实敏锐。但你的灵根还没完全解封,现在的你连前世一成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你能做什么?”它的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识海。精神攻击!殿内修为稍低的弟子纷纷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几个散修世家的年轻代表直接摔倒在地,口鼻溢血。孟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他肩膀上的白狐幼崽忽然睁开眼,张口吐出一团淡淡的银色光晕将孟平的头罩住,隔断了精神攻击的侵蚀。萧寒拔剑出鞘,青色的剑罡将残存的魔气余波斩散,守在孟平身前。白鹿发出一声嘹亮的鹿鸣,鹿角上的荧光化作一道光罩将整张苍梧宗的席位笼罩其中。
      天帝残魂的话还没有说完。它转向殿内其他宗派,声音变得蛊惑而温柔,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天音寺的大师们,你们日夜诵经度化冤魂,可曾想过度来度去,魔王就在身边?蓬莱仙岛的道友们,当年你们祖师爷为了自保,亲手把幽冥之渊的封印钥匙交给了魔尊。这些旧账,你们以为烧几本古籍就能抹干净?还有南疆萧家——你们世代供奉的救命恩人,就是帝君亲自签令处死的那个小仙君。帝君不舍得动手,我来替他清理门户。”
      这些话句句都在戳各派的旧伤疤。天音寺一位老僧手中的念珠无声碎裂,散落一地的菩提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蓬莱仙岛的席位上几位长老沉默不语,他们知道天帝残魂说的“封印钥匙”确有其事,那是蓬莱仙岛数千年不愿提及的耻辱。萧寒握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灵剑在剑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帝残魂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残影开始缓缓消散。它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动手——在四宗精英齐聚的宴席上强攻,它讨不到便宜。但它不需要动手。它只需要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根刺,让各派之间本就不牢固的信任产生裂痕,然后在加固封印最关键的时刻,裂痕就会变成致命的破绽。
      “三天后,幽冥之渊封印加固之日,本座会亲自到场。”残魂的暗红色光芒在穹顶下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判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在场的诸位,你们每一个人的师门都欠我一笔旧账。届时本座一并收回。尤其是你,谢云归——你最该偿还的,不是欠本座的。是欠那个被你亲手签令处死的人。”
      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芒消散在大殿穹顶之下,夜明珠重新亮起,金色的防御法阵缓缓退去光芒。观海殿内一片狼藉——酒盏倾倒,灵食散落,几位受伤的年轻弟子被同门搀扶着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擦拭着口鼻间的血迹。
      谢云归站在原地,握着忘川剑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还残留着过度用力留下的苍白痕迹。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在满殿嘈杂中重新在苍梧宗的席位上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递到唇边抿了一口。顾临渊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护身玉佩,确认上面的裂痕没有进一步扩大,然后将它塞进谢云归手里,让他握着。谢云归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玉佩,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指,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白鹿在谢云归另一侧卧下,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膝上,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带任何警示意味的温柔鼻息。萧寒收剑入鞘,走到两人桌前站定,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只是用南疆萧家的方言说了一句极其简单的话:“萧家这次来的人虽不多,但全员听你指挥。”孟平抱着白狐幼崽走过来,兜帽里的白狐幼崽探出脑袋,对着天帝残魂消失的方向龇了龇牙,像是在说:下次再来,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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