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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凌霄阁 凌霄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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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阁的清晨来得比苍梧宗更早。东海之上的太阳似乎比内陆更急于挣脱海平线的束缚,卯时未至,晨光已经穿透临风阁的雕花木窗,在谢云归盘膝而坐的蒲团前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毯。他早已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凌霄阁送来的联合作战会议议程翻阅了一整夜,此刻正摊开在膝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列着参与幽冥之渊封印加固工作的所有阵修名单,最末尾一行墨迹尚新,写的是“苍梧宗,顾临渊”。字迹端正有余,笔力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应该是凌霄阁执事弟子连夜补上去的。
谢云归看着那行字,指尖在“顾临渊”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然后将议程合上,起身推开窗户。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幽冥之渊的金色光罩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望着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忘川剑的剑柄,剑身上的阵纹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剑灵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主人:她来了。
临风阁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蹄声,白鹿已经醒了,正在庭院里用鹿角顶着一棵不知名的海桐树。银白色的鹿角每次撞上树干,树冠就会簌簌落下一阵细碎的白色花瓣,落了它一身。卧在它背上的白狐幼崽被花瓣弄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甩着蓬松的尾巴从鹿背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向刚从楼里走出来的孟平,后腿一蹬便顺着他的裤腿一路爬到他肩膀上。孟平被它的爪子挠得直缩脖子,正要伸手把它从肩上摘下来,白狐已经熟门熟路地钻进他背后的兜帽里,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
“你倒是不认生。”孟平无奈地拍了拍兜帽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团,里面立刻传出一声细细的狐鸣,像是在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昨晚的桂花糕是谁分给你的。
谢云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海崖尽头那座巍峨的白色大殿——凌霄阁的主殿“观海殿”,联合作战会议将在那里召开。
萧寒从楼下走上来,已经换好了萧家嫡系子弟的正式礼服。玄色锦袍,银线绣边的族徽腰封,灵剑规规矩矩地悬在腰间,连发冠都换成了南疆萧氏特有的银质束发冠。他站在楼梯口,对上谢云归的目光,略微不自在地整了整袖口:“萧家的长老们昨晚到了,非要我穿这身。”谢云归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正从楼梯上慢吞吞走上来的顾临渊。顾临渊也换了衣服——不是外门弟子的灰布短褐,也不是内门弟子的深蓝劲装,而是一套月白色的阵修礼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淡金色的阵纹图案,腰封上挂着一枚全新的内门弟子令牌和谢云归那枚修复过的护身玉佩。礼袍是出发前谢云归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头,和那包银杏叶一起。
“师兄,这衣服是不是太正式了?”顾临渊拽了拽衣领,月白色的料子柔滑如水,穿在身上却让他浑身不自在,“我就是个刚晋升的内门弟子,坐在一堆掌门和长老中间,穿成这样会不会太扎眼?”
谢云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月白色的礼袍很合身,淡金色的阵纹在晨光中泛着若隐若现的光泽,和顾临渊那双明亮的眼睛相得益彰。他别开视线,语气平淡地说:“阵修出席正式场合本就该穿阵纹礼袍,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规矩,不是给你搞特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腰带系歪了。左移半寸。”
顾临渊低头调整腰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谢云归说他腰带歪了,却没说他穿这身不好看。这已经是谢云归式的最高赞美了。
四人一鹿一狐从临风阁出发,沿着海崖上的白玉回廊往观海殿走去。沿途遇到了不少其他宗派的参会者——天音寺的僧人身着淡金色袈裟,手持念珠,步履从容;蓬莱仙岛的弟子们衣袂飘飘,腰悬长剑,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南疆萧家的几位长老远远看到萧寒便招手示意,萧寒只好脱离队伍走过去行礼。还有几个顾临渊叫不出名字的散修世家,服饰各异,法器各异,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相似——严肃、凝重、带着大战在即的紧绷感。
顾临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一个人。观海殿前的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银色锦袍的青年。那人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的衣襟上绣着天衍宗的宗门徽记——一只展翅的银鹤。天衍宗少宗主,白子墨。
白子墨也看到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在捕捉到顾临渊的身影时明显亮了一下,然后他撇下身边几个正在寒暄的别派长老,径直往这边走来。
“顾临渊?”白子墨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套月白色的阵修礼袍上停了足足三息,“都说苍梧宗那个灵根破碎的外门弟子最近风头正劲——入门试炼过关,青阳镇除妖,还堵了护山大阵的裂口。我本来还不信。”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天一看,不但是真的,而且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顾临渊礼貌地拱了拱手:“白少宗主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白子墨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越过了陌生人之间应有的分寸。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某种似有若无的试探,“顾师弟,有件事我很好奇——你体内那根灵根,真的只是普通的混沌天灵根吗?”
顾临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混沌天灵根本就极其罕见,但白子墨的语气里显然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封印,关于前世,关于那个被藏起来的秘密。
“白少宗主,”谢云归的声音从顾临渊身后传来,清冷如霜,不高不低,却像是一道冰墙插进了两人之间,“凌霄阁的会议即将开始,叙旧的话可以会后再说。”
白子墨抬起头,对上谢云归的目光。两个人都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降了几度。谢云归的表情依旧平淡如水,右手自然地搭在忘川剑的剑柄上,并没有拔剑的动作,甚至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威压。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极淡的、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冷意,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不汹涌,却足以让站在冰面上的人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裂纹正在蔓延。白子墨和谢云归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好一会儿,最终是天衍宗少宗主先退了一步。他后退半步,摊了摊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谢师兄不必紧张,我只是对顾师弟的灵根感兴趣而已。毕竟混沌天灵根千年难遇,同为年轻人想结交一下,不过分吧?”说完对着顾临渊扬了扬下巴,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走进了观海殿。
谢云归目送他消失在殿门内,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才缓缓松开。顾临渊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他:“那个人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谢云归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天衍宗有一脉秘术,可以探知他人前世因果。白子墨是这一脉的传人。他看不透你的前世——因为你的前世被混沌天灵根的封印遮蔽了。但他能感知到封印的存在。”
顾临渊若有所思地望向观海殿的大门。白子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内的重重帷幕之后,但刚才那句“不止是普通的混沌天灵根”还在他耳边转。看来这次凌霄阁之行,除了加固封印,又多了一个需要留意的人和事。
观海殿内,各方势力的代表已经陆续就座。大殿面积极其广阔,穹顶高达十丈,雕刻着上古海兽和仙人对战的巨型浮雕。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面上刻着东海海域的完整海图,幽冥之渊的位置标注在海图正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宗各派的舰队位置和封印节点的灵力走向。石桌周围摆放着数十把高背石椅,各大宗门和世家的代表按照地位高低依次落座。苍梧宗的位置靠前,和凌霄阁、天音寺、蓬莱仙岛同在主位圈。谢云归在苍梧宗的席位上坐下,顾临渊坐在他右侧,萧寒以萧家代表的身份坐在散修世家区域,孟平作为随行弟子坐在后排,兜帽里还藏着那只不肯出来的白狐幼崽。
凌霄阁阁主站在石桌主位前,开门见山地说明了当前形势。幽冥之渊的封印在近一个月内出现了七次异常波动,频率和强度都是千年来最高。如果不能在一月之内完成加固,封印将在下次魔器碎片被唤醒时彻底崩溃。加固封印的关键在于同步修复九处阵眼——这些阵眼分布在幽冥之渊岛上的不同位置,每一处都需要至少一名精通上古阵法的修士亲自操控。修复过程中阵眼会产生强烈的灵力共鸣,任何一处阵眼的修复进度出现偏差都会影响整体封印的稳定性。更麻烦的是修复期间魔气会从阵眼中大量涌出,极易引来周围海域的高阶妖兽。因此凌霄阁计划组织一支清剿舰队,在加固封印的同时对周边海域进行拉网式清剿,确保修复工作不被打断。
方案本身没有问题。阵眼分布合理,清剿舰队和修复小队的分工也很清晰。但谁来负责修复哪一处阵眼——尤其是位于幽冥之渊最深处、魔气最重的核心阵眼——成了各方争议的焦点。一位蓬莱仙岛的长老率先站起来:“核心阵眼的修复风险最高,修复者必须在阵法和剑术上都达到极高造诣。我推举谢云归——论剑术,在座同辈无人能出其右;论阵法,他早年博览群书,阵道造诣不输专修阵法的大师。”
凌霄阁的一位长老站起来反对:“谢云归剑术造诣高深不假,但他左臂旧伤未愈,修复阵眼需要持续高强度输出灵力,万一阵前伤势复发,核心阵眼的修复就会功亏一篑。”天衍宗一位长老也站起身来:“天衍宗的护法长老精通上古封印,来之前已做了充分准备,核心阵眼由我们来负责最为妥当。”白子墨坐在天衍宗的席位上,嘴角挂着惯有的笑意,却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面的顾临渊。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谢云归站起身来。他没有理会在场诸位长老的争论,只是转向凌霄阁阁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核心阵眼由苍梧宗负责。不是我来修——是他。”他抬手,指向身侧的顾临渊。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然。质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他就是那个刚晋升内门的弟子?”“青阳镇的封印是他解的?”“他是阵修出身?”“就算他是阵修,混沌天灵根的拥有者也要时间来成长吧。现在就把核心阵眼交给他,是不是太冒险了?”
面对满堂的议论,顾临渊没有慌乱。他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那份从青阳镇白鹿洞穴中带出、又经他亲手补全的封印大阵阵图,在石桌上展开。阵图上标注了幽冥之渊封印的全部九处阵眼,每一处阵眼的符文结构、灵力走向、和历史修补记录,都用炭笔详细标注在对应的节点旁边,字迹端正清晰,细节丰富得惊人。
“天元历前一千三百年,第一版封印由仙君顾临渊和帝君谢云归联合设计。同年封印激活,魔尊本体被镇压,但魔器碎片散落三界——这就是青岩山脉和四大宗门地底那些碎片的来源。”他指着阵图上的核心阵眼位置,逐一道来,声音平稳,“天元历前一千二百年,第一次加固,凌霄阁和天音寺联合执行。天元历前九百年,第二次加固,蓬莱仙岛独立完成。天元历前四百年,第三次加固,修复范围只覆盖了外围三处阵眼,核心阵眼因为缺乏原始阵图无法深入修复,只做了临时加固。今天,第四次加固——核心阵眼的原始阵图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套封印的底层架构,因为它是我设计的。”
满堂寂静。之前提出质疑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凌霄阁阁主看着桌上那张阵图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震惊。顾临渊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将阵图往石桌中央推了推,声音不卑不亢:“我是顾临渊。前世是我,今生也是我。核心阵眼由我来修复,苍梧宗负总责。若有任何差池——”他转头看了谢云归一眼,发现谢云归也正看着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顾临渊收回目光,对在座所有人大声道:“若有任何差池,我以仙身重修的代价来填。”
殿内沉默了很久。然后凌霄阁阁主缓缓坐下,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看阵图,又看了看顾临渊:“这份阵图,你从何处得来?”“青岩山脉,一只守了千年封印的幻光鹿,代代相传。”顾临渊顿了顿,补了一句,“它现在就在殿外。如果需要验证阵图的真伪,可以让它进来。”凌霄阁阁主摇了摇头。他不需要验证,因为阵图上每一处细节都和凌霄阁秘藏的上古封印记载完全吻合——包括那些凌霄阁从未对外公开过的部分。
核心阵眼的负责人正式确定为苍梧宗顾临渊。会议继续讨论了清剿舰队的兵力部署和各处阵眼修复的时间节点,散会时已近正午。各宗代表陆续走出观海殿,白子墨在殿门口追上了顾临渊,把他拉到殿外回廊一根雕着海兽的白玉柱子后面,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个‘仙君’,就是千年前在凌霄峰顶魂飞魄散的那位吧?天衍宗的秘术卷宗里记载过,那位仙君本应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但有人用千年修为逆天改命,把他的残魂强行留在了世间。”他的目光往殿内谢云归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人就是谢云归。”
顾临渊没有否认。白子墨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不再是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而是一种顾临渊没见过的认真。他又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顾临渊,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揭谁的底。我想提醒你——那位仙君的力量远超普通仙君,他的死也不是意外。有人不希望他回来。加固封印的时候你得格外小心,核心阵眼一旦激活,你的全部灵力都会被调动。如果我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我会选你最脆弱的时候动手。”
他说完便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惯有的慵懒笑意,对顾临渊拱了拱手,转身混入了散会的人流中,银色的衣袍在海风中翻飞,很快便消失不见。
顾临渊站在原地,海风从回廊外灌进来,吹动他月白色礼袍的下摆。临风阁方向,谢云归正站在回廊尽头等他。忘川剑悬在腰间,白鹿安静地立在他身旁,金色的眼睛逆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如释重负又格外郑重地望向他。他走过去走到谢云归面前,白鹿用额头轻轻顶了顶他的后腰,推着他往回廊外走,力道不大不小,和每次催他回云归峰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