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书》长安芷

15、同行 萧寒来

　　萧寒来道歉之后的第三天，云归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挑水、砍柴、抄心法、练剑——顾临渊的日常重新回到了试炼之前的节奏，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谢云归不再用冷水泼他起床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响起的敲门声。不多不少，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配合谢云归那句永远不变的“卯时三刻，起床”，精准得像是人形闹钟。
　　顾临渊觉得这比冷水泼头好不了多少。冷水至少能让他瞬间清醒，敲门声只会让他把被子蒙过头顶，然后在谢云归敲第四遍的时候认命地爬起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谢云归这个人，连叫人起床都能叫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仪式感，也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怎么忍了他那么多年的。然后他想起了食盒盖子上的字、魂灯里的血、天刑台上的那句“值得”，穿衣服的动作就慢了下来。算了，忍忍吧。欠了一千年的债，还不完。
　　这天下午，顾临渊正在院子里劈柴，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不是谢云归那种从容不迫的三下——是急促的、用力的、带着明显焦急意味的拍门声。他放下斧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执事弟子，手里拿着一卷青色封皮的公文，封皮上盖着苍梧宗的宗门大印。
　　“顾临渊？”执事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停留了一瞬，“宗门任务殿发下来的任务令，你和另一位弟子一组，明日出发。具体内容自己看。”他把公文往顾临渊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的搭档是萧寒。任务殿长老亲自分的组，有什么问题去找长老说。”
　　顾临渊站在原地，拿着公文，愣了好一会儿。萧寒？三天前还带人堵他、劈他一剑、恨不得把他赶出宗门的那个人？虽然他道歉了，虽然他说了以后谁找麻烦先过他那关，但从“仇人”到“搭档”，这个转变未免也太快了点。他低头拆开公文上的封印，一目十行地扫完任务内容，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任务地点是青阳镇，距苍梧宗约三百里，以马匹脚程需两日抵达。任务内容是除妖——青阳镇近来有妖兽作祟，已有数名猎户和采药人失踪，镇中牲畜被咬死数十头。根据伤口和妖气残留判断，是二阶妖兽，具体种类不明。任务要求两名弟子组队，以斩杀或驱逐妖兽为目标，限十日之内返回复命。
　　“二阶妖兽。”顾临渊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二阶妖兽的实力跨度极大，最弱的二阶初级相当于修士筑基初期，最强的二阶巅峰堪比筑基后期。他和萧寒一个炼气期三层一个筑基初期，如果遇到的是二阶巅峰，两人的胜算不大。但任务内容里特意标注了“以斩杀或驱逐为目标”——说明任务殿判断这只妖兽的实力不至于碾压他们，大概率在二阶初到二阶中之间。
　　他把公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附加说明：“建议携带驱兽香、止血散及解毒丸。青阳镇位于青岩山脉边缘，山中药材丰富，如需补充补给可就地采集。”落款是任务殿长老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萧寒为本次任务队长。”
　　顾临渊看完那段附加说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前世是个社畜，太熟悉这种“建议携带”和“可就地采集”的话术了。任务殿的意思很明显——宗门不会给你们太多资源，自己想办法。驱兽香、止血散、解毒丸这些东西任务殿都有，但不是免费提供的，需要弟子用自己的贡献点兑换。而外门弟子的贡献点通常少得可怜。
　　他正想着，院门又被人敲响了。这次敲门声有规律得多——先是一下重的，然后两下轻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敲。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萧寒，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脸上的表情介于窘迫和理直气壮之间，看起来像是自己跟自己吵了一架然后勉强达成了和解。
　　“你收到任务令了吧？”萧寒开门见山，把其中一个包袱塞进顾临渊怀里，“驱兽香三支，止血散五包，解毒丸十颗。我自己出的贡献点，你不用还了。”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瓶瓶罐罐的碰撞声清脆悦耳。顾临渊掂了掂包袱，抬眼看他：“队长？”
　　萧寒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任务殿长老脑子有病，”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了你修为不如我，战斗经验也不如我，所以我来当队长比较合适——结果长老说既然你承认各方面都比我强，那你就应该照顾师弟。谁是队长谁多担责任，让我当队长就是要我多担责任。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顾临渊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前世听过无数甲方爸爸的歪理，但任务殿长老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逻辑还是让他耳目一新。“长老说得很有道理，”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既然是队长，那这次任务的安全就全靠你了。萧队长，请多关照。”
　　“你闭嘴。”萧寒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被叫“萧队长”臊的。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瞪着顾临渊，“愣着干嘛？走啊！你以为任务令是给你看的？明天出发，今天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
　　顾临渊笑着摇了摇头，把斧头靠回柴堆旁，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准备跟上去。就在这时，正房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谢云归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淡淡地扫过院门外的萧寒，最后落在顾临渊身上。
　　“去哪里？”
　　“青阳镇，”顾临渊走过去，把任务令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除妖任务，二阶妖兽。跟萧寒一组，明天出发。”
　　谢云归接过公文，低头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二阶妖兽”“萧寒为队长”“限期十日”这几处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公文还给顾临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顾临渊注意到他握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在竹简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二阶妖兽的妖气对炼气期修士有压制作用，你的灵力外放刚入门，对阵法的依赖大于兵器。青岩山脉地势复杂，很多地方不适合布阵。”他合上竹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任务殿长老让你们两个组队是对的——萧寒的正面战斗力可以弥补你的短板，你的阵法可以弥补他的不够灵活。二阶妖兽的妖气对低阶修士有天然压制，你最好时刻待在萧寒十丈之内，遇到危险让他先上。”
　　院门外的萧寒听到这话，表情有些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质疑为什么自己是那个“先上”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背过身去，假装在研究山道旁一棵灵竹的叶子。
　　“十丈之内。”顾临渊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谢云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抬起手，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从窗户里递了出来。布袋入手微沉，里面装着一叠符纸，每一张符纸都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毛糙，一看就是谢云归亲手裁的。纸张的质感和之前在秘境里用的那三张一模一样——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是谢云归自己用灵力和朱砂亲手绘制的。
　　“上次的三种符，各给你备了三张。”谢云归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辟毒符防瘴气和毒雾，隐踪符可在十五息内不被灵识探查，缩地符只能用一次，用在你最需要逃命的时候。不是让你退赛用的，是让你活着回来的。”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嘱咐。一字不差。
　　顾临渊接过布袋，指尖触碰到谢云归的手指时停顿了一瞬。谢云归的手很稳，没有半分颤抖，但指尖的温度比平时低，像是被窗外的山风吹了太久。
　　“师兄，”顾临渊把布袋贴身收好，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谢云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门外的萧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久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最后一片黄叶终于被山风吹落、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
　　“十天。”谢云归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任务限期十天，超过十天未归，任务殿会判定失败并扣罚贡献点。别逾期。”
　　“好。”
　　谢云归垂下眼眸，关上了窗户。但顾临渊在窗户合拢前的一瞬间看到了他的眼神——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担忧，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水光，只亮了一瞬就被重新封住了。
　　顾临渊把布袋小心地放进怀中贴身处收好，站在已经关上的窗户前无声地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萧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萧队长。”
　　萧寒瞪了他一眼，想反驳什么，但对上顾临渊那张笑眯眯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率先迈步往山下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山下的石阶上。山道两旁灵竹林里的竹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在石阶上，被两人的靴子踩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山下的试剑坪方向隐隐传来新入门弟子练习御剑术的呼喝声——和顾临渊刚来云归峰时听到的声音一样。那时他连剑都拿不稳，现在至少能跟萧寒并肩去执行任务了。虽然修为还是垫底，虽然正面打起来还是不如萧寒，但至少不是那个被人堵在河滩上只能靠隐身符逃命的废物了。
　　“到了青阳镇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萧寒走了几步之后终于找回了队长的气势，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始布置，“你虽然有阵法天赋，但正面对敌是你的弱点。遇到妖兽之后，我先上，你在我身后布阵牵制。如果妖兽等级超过二阶中级，我们立刻撤退。听明白了？”
　　“明白。萧队长。”
　　“……你能不能别这么叫了。”
　　“好的萧队长。”
　　萧寒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他加快脚步，埋头走在前面，但始终没有超过三步的距离。顾临渊跟在身后，手指在怀中布袋的边缘轻轻摩挲。三道符纸，各三张——他记得上次在秘境里，谢云归给他的每种只有一张。这次是上次的三倍。这不是巧合，是谢云归算过的。青阳镇任务的危险系数比入门试炼高三倍，所以他给了三倍的保险。那个人的关心从来都是这样，不说，只做。一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萧寒。身后的云归峰在秋日的午阳下静静伫立，峰顶的正房窗户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安静地站着，隔着满山的秋风和漫天的银杏叶，目送他下山。竹简早已搁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空着的玉佩扣，那个位置原本挂着一枚护身符，此刻正温热地贴在另一个人的胸口。
　　窗外银杏树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下。他垂下眼眸，重新拿起竹简，翻到尚未看完的那一页。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竹简微微晃动。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