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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和解   顾临渊 ...

  •   顾临渊在谢云归的床上又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谢云归以“伤口未愈不得乱动”为由,把他所有试图起床的行为全部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每次顾临渊刚掀开被角,谢云归就会像装了感应器一样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或者粥碗或者换药的纱布,用那种不咸不淡的眼神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他乖乖躺回去。
      到了第三天,顾临渊终于忍不下去了。他趁谢云归出门采药的工夫,自己拆了纱布,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已经结了痂,活动起来只有轻微的拉扯感,不影响挥剑。他在屋里走了两圈,确认自己不会突然头晕栽倒之后,换好衣服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外是午后最好的阳光。
      云归峰的秋天来得比山下早,院墙边的墨竹叶子开始泛黄,石阶上落了几片金色的银杏叶,不知道是从哪里被山风卷过来的。远山如黛,云雾缭绕,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里。空气清冽而干爽,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深吸一口像是能把肺里的浊气全都换一遍。
      顾临渊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左肩的伤口被扯得微微发紧,但他没有在意。被关了两天的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要活动,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舒展。他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又试着挥了几下手臂,确认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声,也不是萧寒那种一脚踹开的动静。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和拘谨。
      顾临渊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瞬。
      是萧寒。
      没有赵虎,没有孙胜,没有那帮前呼后拥的跟班。萧寒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在试炼中被泥沼弄脏又洗净了的外门弟子服,领口有些发皱,显然是洗了太多次。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两坛酒和几包油纸包着的卤味。平日里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临渊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窘迫、别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萧寒?”顾临渊扶着门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大师兄不在。”
      “……我不是来找他的。”萧寒的目光在顾临渊左肩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新换的纱布还隐约可见,衣领遮不住纱布的边缘。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背台词,“我来找你。”
      顾临渊挑了挑眉。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赶人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着萧寒说下文。社畜的本能告诉他,一个人带着酒上门,要么是想道歉,要么是想找茬。以萧寒目前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来判断——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面,手指把竹篮的把手攥得咯吱响,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和他对视——大概率是前者。
      “那个,”萧寒憋了半天,把竹篮往前一递,“给你。”
      “什么东西?”
      “酒。赔罪的酒。”萧寒的耳朵涨得通红,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人吵架而不是道歉,“秘境里的事是我做得过分了。带人堵你,劈你一剑,还在所有人面前找你麻烦——这些事,是我错了。”
      顾临渊没有接竹篮。他看着萧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别扭到极点的认真。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伸手接过竹篮,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萧寒跟着他走进院子,在石桌前坐下。顾临渊从厨房拿了两个碗,把油纸包拆开——卤牛肉、卤豆干、花生米,都是下酒的硬菜,还带着灶台的余温。他把两个碗倒满酒,一碗推到萧寒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闻了闻。很普通的黄酒,和谢云归那坛“月华清露”比起来差得远,但胜在实在,酒味醇厚,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香。
      萧寒端起碗,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秘境里你那句道歉,我收到了。不管你前世是谁,做过什么——这一世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你不用道歉。”
      顾临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寒低垂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萧寒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
      “那你呢?”顾临渊问,“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萧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碗重重放在石桌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前世那位帝君,是不是……教过你剑法?”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萧寒紧攥着酒碗边缘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陶碗粗糙的表面里。他忽然明白了——萧寒今天来,真正的目的不是道歉,不是送酒,而是想打听那个人。那个只存在于宗门旧画卷和长老们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中的白衣帝君。
      “是。”顾临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教过我一套剑法,叫‘月辉’。”
      萧寒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墙外传来远处山道上外门弟子晨练的呼喝声,缥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的酒碗旁。顾临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等着他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萧寒终于问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云归。”顾临渊说。
      萧寒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大——大师兄?”
      顾临渊摇了摇头。“不是现在的大师兄。前世的大师兄。前世的他是帝君,我是他的小仙君。”他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前世的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我记得了,有些还没记起来。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如果前世的我得罪过你,或者得罪过你的家族,那不是恶意。那大概率是因为我太莽撞了。”
      萧寒的眼眶忽然红了。这个一直嚣张跋扈、眼高于顶、从入门起就处处找顾临渊麻烦的二师兄,此刻红着眼眶,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困兽。他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想要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下去,但那股情绪太汹涌了,压不住。
      “他没有得罪我。”萧寒的声音沙哑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救过我萧家满门,然后死了。”
      顾临渊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风吹过院子,将石桌上的银杏叶卷起来,落在萧寒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萧家祖上是苍梧宗外围的散修家族,世代守着南疆的一处灵石矿。千年前魔尊降世,南疆首当其冲,矿脉崩塌,邪魔横行。萧家满门被困在矿洞深处,外面是成百上千的魔兵。曾祖爷爷当时是家族族长,已经做好了全员赴死的准备。”萧寒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胡乱用袖子一抹,“后来有人来了。不是援军,只是一个人——一个人,一柄剑,一身染血的白衣。他把魔兵引开,用阵法封住了矿洞入口,萧家上下几百号人,一个都没死。他自己灵力耗尽,从矿洞入口的悬崖上摔了下去。我曾祖爷爷带人找了三天三夜,在崖底只找到了半截断剑。后来宗门的人来收敛,说他是帝君座下的弟子。说帝君把他的断剑带走了,葬在了凌霄峰顶。说那是一柄刻满阵纹的剑,剑名‘碎星’。”
      萧寒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攥着酒碗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萧家世代供奉着他的长生牌位。每年祭日,萧家子孙都要对着牌位磕三个头。我曾祖爷爷临死前还在念叨,说那位仙君看着比他还小,看着还没成年,笑起来像个孩子。说他不该来。说他应该活着。”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分辨的眼神看着顾临渊,“你告诉我,那个仙君,是不是你?”
      顾临渊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液在碗里微微晃动,映出他复杂难辨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那个画面——仙雾缭绕的宫殿,少年跪在殿前,双手捧着一柄刻满阵纹的剑。
      “太丑。”帝君说。
      那柄剑就是碎星。少年刻了三年的护身阵,帝君没有收。后来少年魂飞魄散,帝君却把那柄剑葬在了最高的山峰上,让它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替他看尽千年的日出日落。
      “……是我。”顾临渊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碗边缘,碗里映出的倒影微微晃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我只记起来了一部分,但南疆矿洞那一战,我记得。那时候魔尊还没被封印,我带了一支小队去南疆接应被困的散修。赶到矿脉的时候,发现邪魔已经围了三层。我让其他人去东侧佯攻,自己从矿道暗口摸进去,把里面的人一个个带出来。带最后一批人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我把追兵引到了悬崖上,用阵法封了矿洞入口。碎星断成了两截,我从崖上摔了下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凌霄殿了,谢云归守在我床边,脸色比你的衣服还白。他骂了我整整一个时辰——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骂人。”
      萧寒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从小磕到大的头、那些世代供奉的香火、那些曾祖爷爷临死前还在念叨的遗憾——此刻全都指向了眼前这个穿着外门弟子服、肩上还缠着纱布、手里端着一碗普通黄酒的少年。这个画面和他想象中那个光芒万丈的仙君相差太远了,但仔细看,那眉眼的弧度,那笑起来的样子,和曾祖爷爷描述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你。”萧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顾临渊把酒碗放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你看,你完全没必要嫉妒我。前世我欠你们萧家一条命,今天你劈我一剑,我们扯平了。”
      萧寒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你放屁。什么叫我欠你一条命你劈你一剑就扯平了?那是你救我全家,我是带人欺负你,这能比吗?”
      “那你觉得怎么比?”顾临渊端起酒碗,冲他扬了扬眉。
      萧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站起来,对着顾临渊深深鞠了一躬。碗里的酒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手背上,但他没有在意。
      “南疆萧家第七十三代孙萧寒,代萧家满门,谢仙君救命之恩。”
      顾临渊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搞得有些不自在。他端着碗站起来,拿碗碰了碰萧寒的碗沿,“行了行了,什么仙君不仙君的。我现在是你的师弟,炼气期三层,住在柴房隔壁。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
      他仰头一饮而尽,黄酒入喉温热绵软,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回甘。比起谢云归那坛差点让他爆体而亡的月华清露,这才是人喝的东西。萧寒也跟着干了,然后重重地坐回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那副苦大仇深的愧疚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轻松。
      “所以你的灵根不是碎了,是被封印了?”萧寒问。
      “嗯。”
      “混沌天灵根?”
      “谢云归是这么说的。”
      萧寒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我跟你作对这么久,结果你是萧家的救命恩人。我嫉妒你得了大师兄另眼相看,结果大师兄就是那个在你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的白衣帝君。我在秘境里堵你,劈你一剑,还想把你赶出苍梧宗——”
      “行了行了,”顾临渊拿起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打断他,“你这人怎么道歉还道个没完了?前世的事是前世的事,这辈子的事是这辈子的事。秘境里你劈我一剑,我扎你一刀——不对,我好像是扎了你的自尊心。反正扯平了。以后在宗门里少找我麻烦就行。”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了句:“以后在苍梧宗,谁找你麻烦,先过我这关。”
      顾临渊拿起碗碰了碰他的碗沿,两人各自仰头干了碗中余酒。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云归提着药篓走进来,白衣上沾着山间的晨露和几片枯黄的松针。他看到石桌旁的萧寒,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微微沉了沉。
      “大师兄。”萧寒放下酒碗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语气恭敬而坦然,“之前多有得罪,今天是来赔罪的。”
      谢云归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酒菜,又看了一眼萧寒,最后将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顾临渊冲他笑了一下,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碰杯的姿势,眼神明亮而坦然。谢云归顿了一瞬,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正房。门没有关。片刻之后,他端着一杯清茶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安静地听着两人继续聊那些千年前的旧事。茶水冒着袅袅白气,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暖流。
      那天下午的酒喝到了日落时分。萧寒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在院门口回头看了顾临渊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改天再来”就转身下了山。顾临渊靠在石桌上,脸颊微红,看着远处被晚霞染成金色的云海,觉得今天这顿酒喝得值。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石桌另一端的谢云归。谢云归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却一直端着,从午后到黄昏,始终坐在石桌旁,安静地听着他们聊那些千年前的旧事。
      “师兄,”顾临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好像不怎么意外萧寒会来道歉?”
      谢云归将凉透的茶杯放在石桌上。“萧家世代供奉救命恩人的长生牌位,这件事我知道。萧寒入门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他的剑法路数,和曾祖一脉相承。但我没有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这个秘密不该由我来说。”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自己发现?”
      “等你自己愿意想起来。”谢云归的目光落在远山最后一抹晚霞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一天不想起来,那个小仙君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你想起来了,他就会被很多人记住——萧家的人会记住他,南疆的幸存者会记住他,所有被他救过的人都会记住他。他很讨厌被人记住。每次有人来谢他,他都会躲起来,把善后的事全推给我。”
      顾临渊默默听完,把手边的酒碗慢慢推到谢云归面前。碗里还剩小半碗黄酒,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一杯,代他敬你。敬你帮他善后了一千年。”
      谢云归看着那只酒碗——碗沿上还有顾临渊刚才喝酒时留下的浅浅痕迹,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只碗,将碗中剩余的酒缓缓洒在了石桌旁的泥土里。酒液渗入泥土,在落日余晖中散发出醇厚的酒香,混着泥土的腥甜和银杏叶的清香。
      “不是善后,”他说,声音低而笃定,“是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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