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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突围 ...


  •   暗夜风声再起,七八枚碎石从高墙暗处疾飞而出,破空凌厉。每一枚石子落点精准,分击护院眉心、膝弯、后颈穴位,发力克制有度,中招之人次第僵直倒地,无声失力,连片倒伏如割过的麦田。碎石落地时的余音在夜风里散了散,归于沉寂。

      墙头光影微动,青衫少年屈膝蹲坐,指尖把玩余下两枚石子,左手收拢一柄合拢镔铁扇,扇骨沉亮。下一瞬身形乘风飘落,洗旧青衫下摆轻扬,落地无声无尘,腰间旧玉佩随动作轻晃,月光勾勒下颌利落冷硬线条。

      骨咄禄神色骤变,本能警备俯身,猛兽遇天敌般紧绷周身肌理。他提步直冲上前,厚背弯刀彻底出鞘,月色落刀锋,寒光大盛,斜劈直取来人肩颈,刀路沉稳,封堵所有闪避方位。青衫少年不退不避,脚下错步如风,侧身绕至骨咄禄身后,下蹲起身一气呵成,镔铁扇反手轻点,敲山震虎,直击膝弯穴位。骨咄禄腿下一软,只能弯刀拄地支撑身形,勉强稳住单膝。骨咄禄低吼一声,膝头撞地的闷响在院子里格外沉重。

      索葛持刀从侧翼突袭,专攻下盘脚踝。青衫少年纵身轻跃,弯刀擦足底破空而过,半空开合铁扇,扇面行书三字——不动心。他落掌重击扇骨,硬质扇骨笃然磕中来人额头,索葛眼前发黑,踉跄后退三步。

      高台之上,乌骨力对视青衫少年眼眸,默然算计攻防距离、出手节奏。须臾极轻微偏头,一个极简暗号手势,传递给身侧屈术支。整场合围,屈术支一直在等候这一道指令。

      拇指轻推刀鞘卡扣,弯刀缓缓出鞘,出鞘声低沉哑涩,异于其余三把弯刀的凌厉锐响。刀身遍布细密锻打纹路,月下如大漠风沙痕,刀身薄透近乎透光,是久经杀伐、反复打磨的古旧宝刀。刀有心性,出鞘即是立场宣言。

      青衫少年合拢铁扇,静待此人出手。全场缠斗,他等的亦是屈术支。

      屈术支不疾冲、不猛攻,刀尖垂落拖地,一步一沉稳步前行,青砖地面无痕无声。行至第五步,手腕骤然发力,弯刀自下而上逆势撩斩,反式起手,刀锋直取下颌。青衫少年双手合握扇骨,折扇十二式·合璧,十字交叉格挡,刀锋相撞,星火连片迸溅。火星溅落的瞬间,照亮了两人眼底各自的冷意。

      此人步法自成一派,以自身步调打乱对手呼吸节奏,以静默压迫心神。虎口骤然震麻,青衫少年借力后撤半步,这是今夜首次被逼退守。屈术支不给喘息空隙,腕花转刀换手,干脆横斩腰间,刀法无花哨招式,唯快制胜。刀光擦着衣角掠过,削下半片青衫下摆。

      刀锋将至身前,青衫少年不格挡、不硬抗,侧身平贴地面倒伏身形,俯身避让刀势。倒地从不是落败,而是为了重新丈量敌我刀路距离,看清这柄薄刀的杀伐轨迹。左手撑地发力,铁扇从地面直刺腋下要害,屈术支收刀格挡,金铁交鸣刺耳,二人各退半步制衡相持。

      乌骨力眼底微动,青衫少年抬扇逼退近身护院,侧首语速平稳,笃定出声:"二位上墙先走,我在此断后。"声线平缓有力,透着笃定掌控全场的气势。

      慕容枫、司灵心知不可恋战,借力边打边后撤。司灵纵身起跳攀墙,翻身刹那指尖一抖,针法飞花脱手,五根粗针漫天散落,精准逼退侧翼合围、意欲缠堵青衫少年的护院,扫清后路阻碍。青衫少年趁势扇骨翻飞,逼退身前围敌。慕容枫脚尖蹬墙借力腾空上墙,前胸内伤余痛未消,左臂发力微微沉滞。

      墙头月色陡然被割裂一线,屈术支二度拔刀。刀身掠风细啸,如窄缝穿风,无声袭向墙根来人。青衫少年再度十字合扇格挡,下一瞬扇骨顺着刀身内弧切入,招式破卷手·揭页,不硬碰刀力,专攻刀势薄弱缝隙,如同翻书卡缝,借力一别。

      弯刀受力偏折,刀尖剐蹭青砖墙体,刻出一道浅细刀槽。屈术支收刀查看刀身,见上面有被扇骨磕出的细小凹痕,神色沉冷。青衫少年已经借这一扇的反力退到了墙根。扇子一张一合,连点三名护院的穴道,脚下一纵,两个起落也上了墙。墙下青砖刀痕崭新深刻,是屈术支这柄无名宝刀所致,但刀身却添了生平第一道被对手留下的印记。夜风掠过刀槽,无声记下今夜交手,暗流恩怨,自此结下。

      三道人影踏墙头掠行,顺着巷陌纵深稳步后撤。身后安府家丁的追喝、兵刃碰撞声由近及远,层层消散浸入夜风中,终被沉沉夜色吞没。风里还残留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那是厮杀过后的余韵。

      安府正厅台阶之上,乌骨力静立原地,眸光凝着三人遁走的巷口,面色沉冷。骨咄禄撑着青砖地面勉强起身,膝弯受力微微发颤,方才铁扇点穴的酸麻力道久久不散;索葛抬手反复揉搓额头,扇面刻着的"不动心"三字,仿佛深深烙入皮肉,钝重发胀,挥之不去。

      骨咄禄压低嗓音,吐出一串晦涩吐火罗语咒骂,再调转生硬拗口的汉话,咬牙开口:"那个灰衣白衣……竹林里见过。"

      "我知晓。"乌骨力语声平淡,眼底却压着戾气,转头吩咐身侧下人,"传话安家,今夜入局二人绝非寻常市井飞贼,城府身法皆非同寻常,让安家自行掂量利害,切莫轻敌。"

      夜色可遮蔽身形踪迹,却抹不掉一念相逢、一动交手种下的因果纠葛。三人脱身追兵围堵,可暗流羁绊,早已缠上身,避无可避。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三人各自的心底。

      巷陌纵深之内,三道身影两前一后疾掠奔走。长安坊巷纵横交错,盘织如蛛网密布,深谙巷道肌理者可借影潜行、如鱼得水,陌生入局者则步步受制、寸寸惊心。此刻三人身在网中,既是伺机游走的鱼,亦是无处脱身的入网飞虫。

      坊外主街尽头,零星金吾卫巡夜火把摇曳晃动,马蹄节律沉稳,由远渐近。宵禁已定,坊外大路严禁闲人通行,一旦被巡夜兵卒拦下,最轻亦是二十杖责。三人不敢踏足开阔街面,全程贴紧坊墙背光暗影,落脚轻缓,气息敛藏,无声穿梭窄巷之间。

      一路疾行约莫五六里地,紧绷的凶险气息稍稍散去,慕容枫骤然放缓步法,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左手掌心抵住冰凉青砖墙面,躬身弯腰,胸腔起伏急促,压不住喉间细碎喘息。司灵亦是气息紊乱,鬓边长发挣脱布条束缚,散下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沾着薄汗。

      她驻足回身远眺巷口,身后空荡死寂,并无追兵尾随。长安城宵禁律法分明,昼夜界线、生死界线,都在暗夜之中格外清晰。逾越规矩必付代价,可相较于心底要查证的真相、要护住的旁人,皮肉伤痛、杖责风险,皆不值一提。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里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劲。

      司灵后背轻靠墙面平复呼吸,眸底尚存未散戾气,低声轻问:"伤得怎样?我来扶你。"

      慕容枫摆了摆手,喘息着说:"无碍,能行。"

      "这安府的众人,出手太过狠戾,撞见生人不问来由,直接合围搏杀,全然不留活路的架势,平日里在长安地界,早已嚣张成性。"

      慕容枫闻言,只微微颔首,并未开口附和。他心性通透,深谙世道人心:极致狠戾之下,从来根植极致恐惧。安家忌惮既得利益崩塌,忌惮暗处谋划的秘事败露,故而逢外人入局,便要斩草除根,守住苦心搭建的暗黑秩序。

      月色铺洒巷间地面,青衫少年缓步跟上,步调松弛从容,指尖随性转动合拢镔铁扇。扇面外露的"不动心"三字,沐月光明暗交替,墨字似蕴生机,随夜风微微起伏。心动则万象纷乱,心定则万籁皆寂,这六字,亦是他立身行事的心法。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把扇子叠在一起。

      他行至二人身前,眸光先落于慕容枫失血泛白的脸面,再移至司灵眼底戒备锋芒,神色淡然无波。

      "陆离。"他收扇合握,抬手躬身拱手一礼。江湖初见拱手礼分寸有度,不远不近,藏分寸、存尊重、含试探,初逢礼数,已然定下往后相交基调。

      慕容枫借力直起身躯,强忍胸口内伤钝痛,同样拱手回礼,语态端正:"慕容枫。多谢陆兄今夜舍身断后,出手相救。"

      "司灵。"女子语声依旧带着分寸戒备,心底却已然明晰利害:方才安府合围绝境,此人若有心加害,只需袖手旁观,二人必死无疑,无需费心缠斗解围。她稍作停顿,眸光落于对方掌心铁扇,直白发问,"你石子点穴极准,是什么门派功夫?"她问话时指尖旋着一根粗钢针,针尖寒光闪烁。

      陆离并未接话作答,敛去笑意转头回望巷尾,凝神确认无追兵尾随折返,才回身看向慕容枫捂压胸口的右手,眸光笃定:"你内里震伤不轻。我租住客栈就在前方,拐两条街巷即到,可上楼调息休养,诸事明日再议。"

      司灵方才问话意在探查底细,对方刻意避而不答,心思难测。她抬眸直视陆离,出言试探:"你就不怕,我二人是作恶歹人?"

      陆离眸光轻扫她散乱鬓发,声线平缓无起伏,字字通透:"歹人脱身之际,不会飞针阻敌,护我脱身。"言罢抬下巴示意前路巷陌,"不远,走吧。"

      司灵微微一怔,须臾唇角浅扬,释然浅笑。此人寡言少语,从不多做寒暄,可句句循理、事事通透,心思澄澈不迂回。她抬手稳稳扶住慕容枫小臂,借力分担其身形重量,抬步跟上陆离脚步。她扶着慕容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三人辗转穿过两条窄巷,走入一间临街小众客栈。深夜宵禁时分,客栈掌柜伏在柜台案上沉沉打盹,闻声抬眼眯眸扫过三人身形衣衫,无多余问询,随即垂首再度休憩。长安深夜营生的暗栈皆是如此,只收银两留宿,不问来客身份、不问夜半行踪。

      陆离熟门熟路引二人登二楼客房,抬手推开木门。客房格局狭小,桌椅床榻收拾得干净利落,无多余杂物。床头小木桌摆一盏素面油灯,旁侧摊开一本老旧线装册子,摊开页脚处,朱笔浓墨圈定二字:西域。

      司灵余光扫过册子字眼,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不探隐私、不问来由,恪守江湖初识分寸。她扶慕容枫落座床沿,指尖搭腕诊脉,指腹感知脉息浮沉:护灵丹暂时压住内里血气翻涌,稳住内伤根基,可方才硬受一棒的右臂肩肘,皮下淤青已然蔓延成片,暗沉发紫。淤青在灯下泛着可怖的光,像一朵开败的紫黑色的花。

      她俯身解开随身包袱,取出瓷瓶金疮药,掬少量凉水化开药粉,指尖蘸取温润药泥,轻轻敷抹慕容枫右臂淤青之处,力道轻柔卸痛。端坐床沿之时,心底后知后觉翻涌后怕——并非畏惧安府厮杀凶险,而是后怕方才那一记舍身硬挡。那一撞是本能护持,赌的是一己肉身安危,稍有偏差,便是一命陨落。

      她强行压下心底纷乱心绪,敛神定神。当下处境不明,身侧来客底细未清,绝非沉溺心绪、感念温情之时。她把那点后怕压进胃里,和着凉水一起咽下去。

      对侧木椅之上,陆离取出腰间随身酒壶,旋开壶盖均分三碗浊酒,抬手自取一碗浅酌入喉。司灵眸光落于酒碗,指尖未动,无意接饮。

      司灵直视对面青衫人影,开门见山发问:"你为何深夜身在安府?"

      "查一桩旧事。"陆离放下酒碗,酒液荡起细碎涟漪,"恰逢撞见你们身陷合围。"他说这话时目光没看任何人,只落在碗中浮动的酒面上。

      半句实情,半句留白,点到为止。司灵不再追问深挖。江湖相逢第一课,便是话留三分,分寸自持。

      相识不足一个时辰,不必交底交心,留白之处,皆是自保退路。桌面的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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