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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珍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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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陡然想起西市郑掌柜所言,安家把控西域药材、古物、织品全线货源。从前只当是通商行路,此刻方才通透,这从不是寻常商路,是连通权贵、域外、地下势力的血脉脉络。满屋珍货皆是血脉里流转的流质,通体寒凉,染尽人命私欲。她站在这一屋子珍货中间,觉得自己像跌进了一口深井。
炮制药材封存西侧偏房,高端绸缎囤于此间耳房,那传闻中的宝石,必然另有藏处。司灵敛步移步,侧身走入隔壁更小耳房。屋内极简,只设一张矮木桌,桌面静置一方雕花小木匣。匣扣轻启,内里铺加厚黑绒衬布,七八颗裸石嵌于绒槽之内,月色落石面,冷光四散割裂暗夜。赤红为红宝石,澄澈为蓝宝石,匣心体量最大一颗原石角度微转,石内一缕金芒缓缓流动,氤氲不散。
金马血髓石。
慕容枫提过、域外胡商阿罗憾毕生执念的至宝。坊间传言此石独产天竺极深矿脉,矿洞凶险瘴气丛生,采石匠人十去九亡,血肉浸染原石,故而得名血髓。此物超脱珍宝价值,既是权贵博弈筹码,更是定下秘仪、献祭所用之物。她盯着那缕流动的金芒看了几息,才把匣盖轻轻合上。
司灵指尖未触石身,原样扣合木匣,归置桌面原位,不留分毫挪动痕迹。轻步退出耳房,贴身墙根暗影,匀速去往既定汇合点东角门。慕容枫已然静立廊柱阴影之内等候,二人掐准轮岗时差,全程潜行隐秘,院内值守护院无一察觉。
两道人影倚柱靠拢,压低声线互通探查所得。慕容枫简述炮制药渣、火焰秘印、抹痕铜佛、异域织锦全盘线索;司灵细说高阶玉器、官窑薄瓷、匣中金马血髓原石。谈及血髓石确藏安家后院之时,司灵指节不自觉攥紧,掌心收紧。并非觅得珍宝亢奋,是猜想逐一落地,安家勾连域外、攀附朝堂、炼制瘾药的全盘阴谋彻底坐实,凶险扑面而来。
她抬眸远眺前院方位,灯火彻夜大亮,席间哄笑断断续续穿透夜风,浮华张扬。一室灯火、满堂谈笑,如精工缝制的华美幕布,牢牢遮掩宅邸深处,人命交易、丹药控民、权钱勾结的底层腌臜。
司灵侧眸看向身侧之人,低声提议:"来都来了,前院窥一眼即可。后院值守戒备不过如此,潜行至今无人察觉。"
慕容枫垂眸静思两息,权衡利弊落地。好奇心可助推查案,亦可瞬时毙命。他应允并非贪恋内情,而是明晰道理:货品物证有迹可循,前院席间密谈,才是物证给不出的顶层答案。"只窥听,不现身,绝不打草惊蛇。限时一炷香。"他说完这话时,指尖在判官笔上轻轻按了一下。
司灵颔首应声,立刻放低身形,腰背微塌,步幅放至最轻,呼吸匀长放缓,身形踏影而行,如薄冰之上落脚的野猫,灵敏隐忍,不露半分动静,顺着回廊立柱暗影,稳步潜向前院正厅。
迂回穿过两进院落,正厅四门大开,席间宾客围坐对谈。司灵绕行厅侧,择一扇半掩窗扇,俯身蹲伏,半身嵌入窗底阴影,凝神贴耳,捕捉席间往来语声。为首语声圆滑世故,是往来交际的客商腔调。
"安老,府上秘制丹丸,西市风头极盛。我名下熟客尽数打探货源,有财力者大批量囤货,无权势者辗转托人求购。安家这名头,如今长安城内无人不晓。"
安家主事低沉笑了两声,笑意浮于表层,无半分成事的快意,只剩商人精准冰冷的算计:"承蒙抬举。丸药效力直观,服食之人精气神大涨,劳作不倦。如今每日排队申领购药号牌者,从院门排至巷口。"
"丹药牟利尚且次之,"客商语声压低,刻意收敛音量,"此前一批波斯红宝石,宫内孙常侍专人传话,问后续存量。那位常侍出手阔绰,一单便可付三十金。"
"宝石贸易暂且搁置。"安家主事语气笃定,层级分明,"顶层大人授意,现阶段优先铺开丹丸销路,西市、东市、平康坊全域铺货,深耕市井客源。丹药流转快、复购稳,牟利远胜珍石。"
顶层大人——这模糊称谓无名无姓,分量却凌驾安家所有生意之上,是坐镇幕后的执棋之人。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她心底还没来得及转动。
席间静默一瞬,客商再度开口,语气试探:"安老,域外胡商阿罗憾,听闻已然身死?"
"确已身死。此事颇费周折。"安家主事语调平淡冷漠,语气轻飘飘的,如同遗失一桩寻常货品,全然不在意逝去一条活人性命。
客商立刻接话,语气深谙世故:"何来周折。坊间传遍,此人死后十日肉身不腐,分明是服食安家丹丸,得仙力护体,天赐异象。反倒能帮府上丹丸造势。"
安家主事语声再沉,裹着隐秘野心:"实不相瞒,顶层门路不止市井通商。上头已有排布,不久之后,丹丸归入官府渠道流通。届时无需号牌限购,凭人脉权位方可取用。"
官府渠道。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底下压住,没让呼吸乱了节拍。
五字入耳,司灵后脊骤然发凉,心头猛地一凛。私售成瘾丹药,尚且只是黑市牟利;一旦丹药挂靠官府,便是自上而下管控市井,以药控心,以欲驭民,牟利之外,更是收拢人心、管控坊间的手段。
"道理点到为止。"安家主事淡淡收尾,"眼下囤货价低,趁早备货。他日官渠放行,身价翻倍,再无低价货源。"
"明白明白!多谢安老提点,明日我携重金登门囤货,这批货源务必为我预留。这条门路,我笃定追随府上。"
窗外夜风凝滞,司灵心神沉至谷底。丹药、宝石、朝堂内侍、官府渠道,四方势力共聚一席,通商牟利只是表象,这整盘棋局,操控万民私欲、勾连朝野域外,执棋之手隐于最深暗处,难窥真身。她屏息凝神,意欲细听更深层级秘谈,回廊北端陡然响起脚步声。
并非轮岗护院规整步调,是单人快步独行,目的性极强,直奔正厅窗廊而来。司灵来不及原路折返退守后院,侧身缩入窗根背光死角,死死贴紧墙面藏匿。来人脚步快于预判,一袭黑衣快步转出月洞门,脚步骤然顿停。
他没有目视发现人影,是暗夜直觉感知活人气息。黑衣人身形静立两息,头颅微偏,精准望向司灵藏身死角。只淡淡一眼,无凌厉动作,却如未出鞘寒刃,划破夜色伪装,击碎司灵所有侥幸。
行踪败露。
司灵分毫不敢逗留,脚掌蹬地借力,身形贴墙疾掠而出。姿态不再隐忍潜行,是仓促突围逃命。瞬息之间,暗处猎手,沦为合围猎物。尖锐哨音破空炸响,尖利刺耳穿透整座宅邸,院内灯火次第点燃,檐下灯笼尽数亮起,巡逻脚步声、家丁厉喝声从四面八方合围涌来。灯火人声交织成网,笼罩整座安府,司灵已然身陷合围中心。她心智极稳,摒弃原路回撤思路,原路早已被值守封堵,唯有寻隙破网,撕开求生缺口。她脑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夜风吹散了。
哨声响起刹那,回廊拐角望风的慕容枫已然动身。二人分工明晰,司灵窗下听秘,他外围值守策应。哨音如针刺破暗夜平和,也撕碎二人安稳撤离计划。
"走!"
慕容枫跨步近身,五指牢牢扣住司灵手腕,力道沉硬笃定,顺着回廊柱影,全速往东角门突围。掌心力道传递生死决意,危难之际,无需言语共情,携手突围便是唯一生路。身后灯火连片追袭,人声汹汹如沸水滚涌,步步紧逼后路。
慕容枫提气运转《虚室诀》,脚下穿云步踏开,身形翩然如燕,回廊起落辗转借力,脚尖轻点假山石身,身形横移三尺规避前路拦截。刚落地稳住重心,迎面一道宽厚身影封死去路,是西域四大刀客之一,骨咄禄。
竹林一战历历在目,彼时骨咄禄刀柄摧断青竹,重击张捕头胸口。此刻东角门空地狭窄逼仄,无竹木缓冲、无转身余地,方寸三尺之地,只能生死相搏。骨咄禄一眼认出灰衣改扮的慕容枫,唇角勾起一抹野性笑意,厚背弯刀不曾出鞘,直接横挥刀鞘,横扫来人脖颈。
慕容枫腰背极速后仰,木质刀鞘擦鼻尖悍然掠过,寒意贴面。那擦过的凉意在鼻尖上停留了很久,像一片挥之不去的冷霜。腕间微动,后腰判官笔破空出鞘,招式墨龙探渊,笔尖虚实相生,精准点向骨咄禄腕脉大穴。骨咄禄手腕震颤发麻,却死死攥紧刀柄不肯松脱。此地方寸受限,弯刀却能完成一轮完整劈斩。江湖余地从不是旁人施舍,只能亲手搏取。
竹林一战可封穴制敌,今夜骨咄禄腕间缝制加厚护腕,封住穴位要害。骨咄禄翻腕倒握刀柄,借力悍然撞砸,是其独门搏杀招式。慕容枫侧身避让,刀柄重击月洞门石柱,碎石碎屑四溅飞起。避让间隙,侧边黑影滑入合围,索葛短弯刀反手斜撩,直取慕容枫膝弯软肋。
慕容枫拔地腾空,刀锋擦鞋底破空而过,悬于半空俯瞰全院格局。台阶高处,乌骨力双手抱胸冷眼观战,神色淡定运筹帷幄。吃过一役之亏,四大刀客已然摸清二人路数,排布合围,步步锁死退路。乌骨力目光冷冽通透,如山间驯鹰盯住猎物,穿透皮肉,直抵心神骨髓。月洞门出口,屈术支静默伫立,横刀封死唯一逃生口,自始至终,弯刀未曾出鞘。十余名家丁护院合围聚拢,将二人死死困在院心空地。
另一侧角落,司灵被四五名护院贴身缠斗围困。指尖捻动平价粗钢针,连点数出,利落逼退近身两人。危急时刻施出师门针法——回霞,双针破空疾射,精准落穴位,两名护院应声倒地失力。余光瞥见索葛弃慕容枫,转身持刀朝自己逼近,此人刀法专攻手脚关节,正是竹林伤她之人。她咬紧牙关,把一丝慌乱锁在喉间。
正面三名护院合围压上,司灵心神不乱,抬手捻针,针法追星脱手而出,双针破空,再放倒二人。院内护院源源不断围拢,人数只增不减,司灵全力招架正面攻势,全然无暇顾及身侧死角。一名护院抡圆铁棒,借视野盲区,全力横扫腰侧。风声厚重,避无可避。
一道灰影骤然侧身冲撞而至,不躲闪、不格挡,以身躯硬挡攻势。
嘭——
闷响沉落,力道尽数砸落慕容枫前胸。那一声闷响撞进司灵耳朵里,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危难一瞬,无需思虑权衡,他凭肉身本能优先护住同伴,这从来无需思虑算计。
慕容枫连退四五步,右臂沉了一下——那一棒比他想的要重,整条右臂从肩到肘都在震。胸口一阵翻涌,喘息之间,他转头看了一眼司灵,还好她没事,但自己嘴角已溢出一道鲜血。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血。他没吭声,眼底神色不变,握紧判官笔,再度沉身备战。这股腥甜气血,让慕容枫重新审视了安府的护院能力。
司灵翻身站定,抬眸撞见那一抹刺目的血痕,眼尾瞬间泛红,心口骤然发紧。她极速掏出贴身瓷药瓶,倒出一粒褐黄色丹丸,不由分说塞入慕容枫掌心,语声急促焦灼:"护灵丹,专治内里震伤,即刻咽下压气血。"
慕容枫垂眸看向掌心丹药,仰头干咽入喉。片刻丹田暖意升腾,药力循经脉游走周身,翻腾冲撞的胸口气血,被一股温润力道缓缓平复压制。司灵这才松开一口气,但握针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院内护院再度合围压上,二人背靠背相依站位,辗转移步规避夹击偷袭,缠斗僵持,一时难以脱身突围。两人的后背隔着衣料传来对方的心跳,急促却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