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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闻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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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跟小张捕头办事。"老胡商神色沉下来,带着惋惜无奈,"小兄弟,阿罗憾是我们这片本分好人,心性厚道。只是十日前仓促离世,走得突然。这世道,本分之人向来命薄。"他说到"命薄"二字时,目光越过慕容枫肩头,定定望向街对面波斯毯铺,视线放空,好似还能看见阿罗憾往日驻足闲谈的模样。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浑浊的湿意,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慕容枫顺势追问:"我正是为此而来,老伯可知他死因缘由?"
老胡商左右转头扫过街巷往来行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线:"详情外人不知,但圈内都传,离世前几日,他和安氏家族当众争执,吵闹极凶。争执过后没几日,人就没了。"
"安氏家族?"
"你初来长安不知情。安家盘踞东西两市多年,酒楼、赌坊、风月行当尽数把持,是本地地头蛇,根基深、势力大,寻常商户不敢招惹。"
"阿罗憾本分经商,为何会和安家起冲突?"
老胡商再次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闻是货账恩怨。安家吞了他一批西域商货,价值不菲,阿罗憾四处说理,闹得人尽皆知。"
"具体是什么货物?"
"是何货类我不清楚,都是西域珍稀货件。"老胡商随口细数,"波斯红宝石、大食夜光璧,还有天竺金线玛瑙,石内天然金纹盘绕,是异域珍品。既可打造首饰,也可送入宫廷当礼,胡商行家一眼便能辨真伪。"他说到这些名字时,眼角的皱纹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慕容枫匀速点头,节奏平稳规整,暗合心跳频率,每一次颔首,都记下一句关键信息:安家、争执、被扣商货、异域奇石。这些词在心底串成一串,像被线穿起来的珠子,颗颗分明。
又闲谈片刻,却听老胡商话音一转,压得更低:"不过圈里都笑话他。明面上疯魔收血髓石,背地里,却四处打探一枚暗紫泪滴状的珠子,说是当年鸿霄门的遗物,能照见人心万物,出价高得离谱。我们都当他被安家丹药迷了心窍,没当真。"慕容枫指尖无意识在桌沿一叩。暗紫珠。这三个字,莫名在他心底轻轻一刺,只觉沉得反常,和方才听说的血髓石、红宝石全然不同。他垂眸一刻后,把这一句压进了记忆最深处。
慕容枫将那壶新丰老酒留下,辞别老胡商。
沿街又走访铁器贩子、丝绸商贩、街边修鞋匠人,可但凡提及阿罗憾三字,众人要么摆手回避,要么扭头装作不闻,接连碰壁,半句有效信息都得不到。
慕容枫自觉身怀鉴宝辨物本事,昨日鉴古斋一眼识破假玉,四两拨千斤破开局,可到了市井人间,全然行不通。玉石静默无言,可人懂得闭口自保。他心底淡淡苦笑,若是司灵在此,凭她察言接话的本事,三两句话便能拉近人情,撬开真话。他抬步继续沿街行走,耐住性子周旋,像一把钝刀反复磨着一块顽石。
午后日头偏暖,慕容枫寻街边茶馆落座。邻桌三五茶客闲谈,话语落点恰好是阿罗憾。他没有突兀插话,起身移步邻桌旁,抬声招呼伙计:"给这一桌添一壶好茶,记我账上。"
桌边茶客瞬时收声,齐齐抬眼打量他,神色戒备疏离。
慕容枫拱手放平,神色温和无攻击性:"几位大哥不必戒备,方才听闻诸位闲谈阿罗憾。我此番专程寻人,冒昧打扰。"
茶客甲上下打量他周身布衣,开口审慎发问:"年轻人,你打听此人做什么?"
慕容枫临场从容编话,语气恳切自然,连自己都微微讶异,谎话脱口流畅无痕。他想起司灵曾提过家中药铺,便顺水推舟借了"药材"由头:"家父和阿罗憾常年药材合伙经商,他是家父旧友。我此番专程来长安送尾款,寻他两日无果,方才得知他已然离世。我只想找到其家人,结清货款,不负信义。"心底自嘲微动,气泡般浮起,又悄无声息消散,面上分毫不露。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给自己续了半息思忖的时间。
茶客甲神色瞬间松懈。市井行当最重信义,人死履约结清货款,足以卸下所有防备。
茶客乙轻叹一声:"阿罗憾实打实厚道人,死得太过蹊跷。"
茶客甲压低嗓音凑近:"我私下听闻,他是误食安家丹药出事。安家秘制强身丹丸,常吃固本提气,只是断药两日,便体虚脱力、心神溃散。"
茶客乙连忙伸手扯他衣袖,低声制止:"别妄言安家!安家丹药有价无市,难求得很。阿罗憾十日肉身不腐,分明是丹药护体,乃是异福。"
茶客甲撇嘴不以为然,不再辩驳。慕容枫不动声色将茶钱压在茶壶底座,起身拱手告辞。铜钱触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他为这段谈话画上的句号。去往客栈汇合点的路上,双线信息在心底合拢:胡商口中,安家扣货、当众争执、异域珍货;市井茶客口中,安家丹药、肉身不腐、受控服药。所有线索,尽数缠聚在安氏一族身上。
另一边,司灵直奔杂货街市。她本以为市井商贩消息灵通,打听人事易如反掌,可接连问询多家摊贩,结局全然一致。有人抬眼冷眼打量,直接摆手否认;有人垂头忙活生意,刻意装作听不见;布匹摊大婶警惕打量她口音样貌,冷声说不认识,直接拉下铺面布帘隔绝交谈。
长安市井之人,嘴比华州河蚌还要紧闭难开。司灵起身移步下一摊位,街边干果摊主老远看见她,便抬手不停驱赶回绝。她这一刻清晰察觉,自己在华州无往不利的口才,在长安彻底失效。此地人本非不善,而是自带筛选:先听口音,再观衣着,权衡交谈利弊风险,再决定开口与否。她一口外地华州口音,一身干净朴素布衣,无仆从无配饰,一眼便是无根外乡人。
她驻足街角,低头看向布鞋鞋面沾着的街边浮灰,心底了然。自己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乡人。今日是外客,来日依旧是。一瞬读懂师父往日叮嘱:少开口,多看人。长安城内,能言善辩从不是优势,反而极易成为破绽。她蹲在街角石阶边,眉头轻蹙,一时无措。石阶被日头晒了一上午,透过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和她此刻心底的凉意形成了微妙的对照。
抬眼望向远处,街对面三字招牌撞入眼底:回草堂。
司灵歪头凝望牌匾字体,心底微动。回字蜷曲如盘蛇,草字舒展并立如药苗,字形自带药行意蕴。原本已经拐向岔路的脚步,下意识调转方向。心底豁然清明:药材行当,是她从小熟稔的地界,是她的主场。
她起身抬手轻拍衣摆浮尘,动作轻柔克制,生怕打散沾在衣料上的长安市井尘土,缓步走入回草堂。
入铺后她不急问询,目光沉静扫过店内布局。靠墙百子柜排布规整,每列十二抽屉,屉面楷书标签工整清晰:草部前置,木部居中,金石部靠后,虫兽类药材尽数收纳侧边专柜。柜台一角平放铜杆戥子,秤杆常年摩挲锃亮,秤盘小巧巴掌大小,专供称量珍稀细料,分毫精准。
铺内药香纯正温润,无掺假异味。掌柜指尖常年抓药浸染褐黄药渍,指甲缝嵌细碎干草屑,是常年深耕药行的真人模样,绝非外行假扮。这药香钻进鼻腔的瞬间,司灵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胛骨悄悄松了半分。司灵抬手随意拈起一片风干川乌,指尖摩挲切面厚薄,开口随口点评:"掌柜手艺好,川乌斜刀薄切,风干通透,华州本地药铺,都切不出这般匀整品相。"
店内掌柜年过半百,身形精瘦,闻声抬眼。看向司灵的一瞬,眼底骤然亮起微光,不是诧异,是遇同行识货人的欣喜,如同夜行路人撞见一盏同道灯火。那光亮来得快,去得却慢,在眼底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褪去。
"姑娘好眼力!这刀法是家传手艺,我入行二十年未曾懈怠。姑娘也是药行中人?"
司灵眉眼放松,露出浅淡温和笑意:"算不上入行,家父开药铺,我从小耳濡目染。"
"令尊高姓大名?"
"家父姓司,华州人士。"
掌柜捏着戥子的手骤然一顿,神色瞬时郑重,身子微微前倾:"华州司良方?百草先生?"
司灵一愣,眼底意外:"正是家父,掌柜认得我父亲?"
掌柜放下戥子,认认真真打量司灵眉眼,眼神如同端详稀世药珍,语气敬重:"我便说一眼辨川乌刀法,功底绝非普通学徒。百草先生大名,关内药行无人不知,你初来长安,不知罢了。"
暖意顺着心口缓缓上浮,漫至眼眶,酸涩又踏实。司灵轻轻眨眼,压下眼底温热。她向来知晓父亲在华州声名卓著,却未曾想到,千里之外的长安药行,依旧有人铭记父亲名号。那点温热在眼底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落下来。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名声这东西,是药,也是病。用得好,能救人;用不好,能害命。"
她指节不自觉收紧,掌心发力攥住手中那根原木木簪,木质纹理硌着掌心,粗糙干涩的触感清晰入骨。眼前骤然浮起幼时画面,父亲端坐药柜前抓药的模样分毫毕现:拇指食指轻捏戥子秤头,中指稳稳托住铜秤杆,手腕极轻一转,秤星落平,药量分毫不差。他抓药半生,从来无需复称第二遍。
"家父在关内名气这么大?"司灵耳尖微微发烫,神色局促腼腆,"这……这我真不知情。"
她抬眼看向柜台后的郑掌柜,轻声发问:"掌柜的您贵姓?"
郑掌柜朗声一笑,语气随和亲近:"哈哈,不贵不贵,你叫我郑伯就好。"
"哦,郑伯伯。"
这一声软糯尊称,哄得郑掌柜愈发热络,话匣子彻底打开。
"司灵姑娘你是不知,你父亲早年救过西市香料铺的老赵头。那老赵头天生驼背,病痛缠身,孤身徒步走了三天三夜,专程赶往华州求医。痊愈之后逢人便夸:华州司良方,乃是华佗再世!后来关内各地病患,全都慕名奔赴华州问诊,你父亲从来没有推诿怠慢,从未让一人失望。一来二去,口碑传开,名声便传遍了整个关内药行。"
"可惜你父亲不来长安,近来长安有些'奇药'的邪风,老夫看不透药性,愁在没人请教。"郑掌柜又补充道,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柜台,笃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来回弹跳。
话音落罢,郑掌柜转身拉开药柜下层木屉,翻出一包风干大枣,径直往司灵掌心塞去。司灵抬手轻推退让两下,力道客气,郑伯手掌笃定用力,硬是将枣袋按在她手里。
"拿着吃。长安本地大枣,口感不输华州产地,不值什么金银价钱,就是长辈一点心意。"
掌心枣体干瘪皱缩,表皮沟壑深陷,纹路苍老如同老人面皮,触感干硬。司灵指尖摩挲枣皮,心底通透,枣肉寻常,这份跨越千里、念及父辈的善意,远比果品甘甜厚重。
"对了司姑娘。"郑掌柜忽然一拍柜台,想起正事,抬眼看向她,"你千里迢迢从华州赶来长安,所为何事?但凡药行之内的难处,我能帮一定帮。"
司灵眸色微动,思绪飞快流转复盘。她绝不能直言追查命案——外地孤身女子打探死人案情,只会引来猜忌戒备。依托自家药行出身,编寻药缘由最是稳妥,不露破绽。
"郑伯,我不瞒您说。我此番来长安,只为寻一味西域药材藏红花。早前有胡商传话,西市胡商阿罗憾手握西域药材渠道,我寻了大半日,始终找不到他人,您认得阿罗憾吗?"
郑掌柜脸上温热笑意骤然敛去大半,指尖指节轻叩实木柜台,笃笃两声轻响,沉声道:"阿罗憾?认得,他是我回草堂的长期供货商。"
司灵眉眼微抬,眼底真切诧异。药铺掌柜对接西域胡商,行当跨度极大,生意往来本就违和。
郑伯看懂她眼底疑惑,放缓语速细说:"阿罗憾游走西域与长安两地,做西域杂贸,货品不拘种类,什么利厚、什么好流通,便做什么生意。"
司灵唇角扯出浅淡笑意,语气贴合寻常商户认知:"生意人逐利为本,两地行商本就如此。可您专营药材,和他买卖行当,怎么搭得上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