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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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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客房木窗,悄无声息拉开一道细缝,黑衣人影已然收势后撤,分明准备遁走撤离。窃听之人早有防备,察觉入局被困,即刻抽身脱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拖沓。
黑衣人脚尖轻点二楼墙沿,轻巧落地巷中,退路分作两处:一头通向楼道客栈,一头通往巷尾暗处。抬眼便见前路后路双双封死,慕容枫立在中路,司灵守在巷尾。
黑衣人袖中短刃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扑中路要害。慕容枫腰间判官笔横抬而出,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格开刃锋,手腕一转,笔尖顺势点向肩胛穴位。黑衣人吃痛闷哼,借力沉身后撤。司灵快步近身,抬脚精准踹击膝弯,黑衣人重心溃散,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此人深谙脱身之术,不愿缠斗耗力,借跪地冲撞之势,整具身子狠狠撞向巷尾堆叠霉烂草垛。草垛轰然散开,底下暗藏一块可活动石板,石板边缘沾着湿润泥垢。此人随之扔出一枚暗器。慕容枫笔尖点出,溅起几点火星,慢了半步。那暗器擦着笔尖飞过,钉入墙缝,尾羽兀自轻颤。
这人抬手将石板掀开,地下河道水声哗啦作响,水流湍急,人影入水之后,水声渐远,彻底遁逃无踪。
慕容枫止步檐下,并未纵身追入下水道。他屈膝俯身,指尖捻起石板边缘湿泥,泥质微凉,气息独特。
司灵缓步走近身侧,低声发问:"要不要顺着水道追过去?"
慕容枫抬手,淡淡拦住她动身的脚步,声线沉静冷冽:"不行。"
"他能进入这暗处水道,显然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我们在明,他在暗,这种涉险犯不上。"
他直起身,轻轻拍去衣摆浮尘,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笑意,寒凉不达眼底。那笑意像一层薄冰覆在脸上,一碰就碎。指尖凑近鼻尖,并非嗅闻气息,而是分辨指尖泥中裹着浓重明矾气。
"那就这么算了?"
"逃得倒是利落,走,咱们回去休息,他们还会出现的。"
说完扫视一眼周围,拉了一下司灵的衣袖,转身折返客栈楼道,步履平稳从容。
翌日天光透亮,西市开市喧嚣四起,车轮轱辘声响由楼下传入二楼。司灵被市井人声唤醒,伏在窗沿俯身眺望。街边胡饼摊位热气蒸腾,羊皮袄汉子铲出焦香面饼,芝麻肉香混着胡椒辛香,漫遍半条街巷。街侧粟特妇人就地摆摊,粗布之上平铺着于阗玉籽料,晨光穿透玉质肌理,絮纹流转灵动,温润好看。
长安晨起,从不是晨钟肃穆,而是烟火吃食、珍宝交易交织的市井低语。她深吸一口裹着香料味儿的晨风,把昨夜的紧绷缓缓吐了出去。
司灵翻身离窗,梳洗换衣,换上一身藕荷布衣,款式朴素寻常,融入市井毫无辨识度。对镜挽起发髻,抬手触碰缺了流苏的银簪,转念取下,换一支原木素簪绾发。银簪缺口太过惹眼,如同心底未解疑团,太过醒目,不适宜白日游走查探,引人留意。
客栈门外石阶,慕容枫静坐等候。昨天的白衣已经换了,现在一身灰白粗布布衣,平实低调,混迹市井旅人之间毫不起眼。腰间判官笔被衣摆大半遮掩,远看只如寻常随身竹管。手边竹筒盛着客栈晨泡凉茶,入口微苦,清心醒神。眼底淡淡浮着一层青黑,是彻夜未眠复盘线索留下的痕迹。
司灵缓步走近,眉眼带笑开口试探:"慕容枫,昨夜睡的怎么样,梦里是不是见到你要寻访的人了?"
慕容枫未曾抬眸,指尖摩挲竹筒边缘,淡淡回问:"昨夜隔墙声响,显然是有准备而来。"
一问试探心意,一问落点实证,二人言语擦肩,暗藏攻防,高手对谈,不露半分锋芒。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没睡。"
司灵脚步一顿:"你一直没睡?"
"嗯,在想那个阿罗憾尸身的问题。"
司灵细细打量他神色,眼底倦色内敛,眼神澄澈不散,从不是失眠浮躁,是刻意惜时,梳理全城暗流。如同荒野孤鹰,暗夜睁眼,紧盯四方动静。她收回目光时,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份沉敛。
"那你梳理出点眉目没?"司灵问。
"尸身药味分层表里不一,并非死后外敷防腐。"
司灵即刻接住话头,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生前吃进去的?"
"没错。药性由脏腑向外浸透肌理,此事远比表面所见复杂。"
"你说的跟我判断的基本一样,但尸体透露出来的'吃'不是只'吃'一次,是长期。"司灵凝着眉说道。
他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只是皱了一下眉暗想"是什么药长期服用,还能在尸体上呈现呢?"
"长期服用一种药物,可能会让人变得迟钝、顺从,甚至……产生幻觉。阿罗憾死前那诡异的笑容,或许不是被摆出来的,而是药效发作,死前产生的幻觉。"司灵补充地说。
二人静默一瞬,线索合一,事态愈发阴诡。
"尸身停放鉴古斋门房,掌柜应该不是行凶之人。"慕容枫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那日后院见尸时,钱掌柜的那种惊恐慌乱全然发自本心,那是装不出的极致失态。如果你是凶手,你会不会自留祸根,将命案攥在自家的后院里。"
司灵沉吟片刻,理清逻辑:"有人刻意把尸体送到鉴古斋后院,要么蓄意当众暴露,要么当时仓促之下,唯有鉴古斋适合临时藏尸。昨夜隔墙之人,可能是个突破口。"她说这话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自己一下。
慕容枫起身,抬手拍拍衣服上的浮灰:"黑衣人一定还会再度现身。我们先去查查阿罗憾生前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司灵道:"你不换换你的衣服吗,低调点。看我这身装束,毫不起眼,多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孩。"
慕容枫没接这话,起身移步,语气干脆:"咱俩分头行事。我去西域胡商聚居坊区,你走访市面查人际往来。"
司灵歪头不解:"为什么分开行动?"
"因为我会说胡话。"
司灵愣了一下:"你这是说胡话,还是真会说胡话?"
"一点点。够打招呼。"
慕容枫听懂了,但没顺着她说。司灵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连玩笑都带着判官笔的准头。今早坐在客栈门口喝凉茶,说"我会说胡语"的时候语气跟说"茶凉了"一样。仿佛会说西域语言,和掌握用笔尖弹开弯刀的技巧,是同样理所当然的事。这份笃定让司灵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行,那分头行动。傍晚在这碰头。"司灵答道。
司灵转身迈开两步,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语气直白随意:"你带钱了吗?"
慕容枫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方粗布钱包,指尖捏着边角轻轻掂了掂,布料碰撞铜钱,发出闷实的叠响。司灵余光扫过钱包鼓起的厚度,心里有数,抬下颌示意:"走了。"
她沿路开口问路,往西市杂货铺扎堆的主街走去。晨间晨光斜斜落下来,拖长她的身形,藕荷色布裙下摆轻擦青石板,带起细碎浮尘,片刻便融进西市早起涌动的人流里,像一滴清水汇入市井长河,毫无突兀。
慕容枫将腰间凉茶竹筒系牢,绳结收紧贴合衣料,转身折返客栈。
师父从前教过他一句话:市井打听消息,酒比银子好用。银子买得来随口应答,撬不开心底防备;酒能卸下心防,换得来真话交心。尤其胡商云集的长安西市,一壶合口味的老酒,远比一袋铜钱,更容易敲开外人紧闭的嘴。他找到客栈掌柜,买下一壶封好的老酒拎在手中,酒温隔着陶壶传至掌心,温润沉手,那温度从指尖渗进去,像握住了一小团安稳。随即出门,去往和司灵截然相反的胡商街区。
长安西市胡商片区,是整座城池最喧闹、也最抱团戒备的地界。沿街行走,入耳七八种异族言语交织:粟特语卷舌绵长,波斯语喉音低沉厚重,大食语速短促粘连,街边突厥汉子音节硬朗,高声议价。各类人声糅杂相撞,汇成急促陌生的市井声响。
空气里香料气味层层堆叠,浓烈厚重,好似整条丝路香料货箱尽数碾碎倾洒于此。气味递进分明,先是胡椒直冲鼻腔的辛辣,紧跟着乳香裹着暖意漫开,最后没药沉郁微苦,裹挟丧葬独有的沉静落定。每一味香气,都对应千里之外的异域疆土,和一路风沙颠簸的商旅来路。
沿街缓步走过大半街巷,慕容枫始终没寻到合适问询之人。往来胡商眼神生冷坚硬,戒备直白写在眼底,如同打磨抛光的黑曜石,冷亮锋利,扫过路人周身,便能将人打量通透、划分亲疏。此地人心疏离,信任,远比珍稀香料更加难得。他握了握拳,掌心沁出一层微黏的薄汗。
慕容枫停在一间小型香料铺前。铺面逼仄朴素,门口敞开几只麻布大筐,胡椒、孜然、丁香原生香气直冲口鼻,呛得人鼻尖发痒,下意识想敛气屏息。
铺中掌柜年过六十,胡人样貌,花白须发打理整齐,眉眼温和通透,自带常年和香料相伴的沉静。他端坐摊位后,粗短手指反复翻拣筐中香料,指甲缝嵌满洗不掉的黑褐色香料细粉,动作平缓规整,不急不躁,周遭市井喧嚣,分毫扰不到他。指尖过料,去劣留优,动作沉静克制,近乎安神静心。
慕容枫静立摊前等候,直至老人分拣完一筐胡椒,指尖落定,才开口出声。他深谙市井分寸,面对沉于自我节奏之人,贸然打断只会彻底封死交谈余地。"老伯,打扰片刻,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胡商头都未抬,指尖依旧摩挲香料颗粒,语气平和打趣:"小兄弟,我这铺子只有香料,没有旁人。"声音里带着香料商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节奏。
慕容枫唇角极浅一动,漾开一抹极淡的笑。这份笑意极轻,浅不达眼底,在他脸上格外难得。连日查案紧绷的心弦,在异乡街头遇见一个懂分寸、肯打趣的长者,稍稍松了一丝。
他抬手递出手中老酒。酒壶天然亚腰造型,原生壶身肌理温润,红绳束颈,木塞封口,无雕琢纹饰,质朴趁手。老胡商抬眼先看人,再落眼打量酒壶,没有推脱,抬手接过,指尖摩挲壶身纹路,拔开塞口抿下一口。酒液入喉,他喉结沉稳滚动一下,眼底微光一亮,眉峰不自觉抬起,沉声赞叹:"好酒,陈年新丰老酒,地道。"一口酒下肚,好似咽下半生商旅旧事,沉敛绵长。
他抬眼看向慕容枫,语气放平:"说吧小兄弟,要打听谁?"
"老伯,我打听阿罗憾,您认得此人吗?"
老胡商把酒壶挪离唇边,目光细细打量慕容枫,花白胡须随说话开合轻轻颤动,如同秋日苇草穗子轻晃:"你年纪轻轻,为何打听一个过气老胡商?"
慕容枫微微躬身压低身形,语声放轻,刻意贴合差官口吻:"老伯,我外地调任京兆府差官,刚来长安,恰逢阿罗憾出事,想查清案情挣一份赏钱。"话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编得还算圆。
话音落地,他心底微沉。冒充官府差官风险极大,一念之差便是祸事。可话已出口无从收回,他脊背悄悄挺直半分,沉敛气场,让一身布衣更贴合官府外勤差人的模样。转念定心,京兆府张捕头认得自己,真出事,尚有转圜余地。
"新来的?你跟随哪位捕头办事?"
"张捕头。"
三字落下,慕容枫清晰捕捉到老胡商细微变化。老人肩头极轻一沉,紧绷许久的背脊顺势松弛,一口悬着的气缓缓吐落,轻如落羽。慕容枫眼底了然,修习《虚室诀》后,他捕捉微态远超常人。看来张捕头之名,在这片胡商街区代表着合规的官方身份,并非仇家之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