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64、第三十八颗点——仆固怀恩 “第三

　　“第三十八颗点——仆固怀恩，他把断线接上了，又亲手松开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郭子仪和李光弼。两个人从线的两端同时伸手，把安史之乱中断掉的唐朝接上了。但他们接住之后，线一直在晃。郭子仪被夺了兵权，李光弼拥兵不朝、忧愤而死。线还在，但接头的部分开始松了。”
　　“就在这时候，第三个人从线的侧面走了出来。他叫仆固怀恩。”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仆固怀恩”四个字，然后在名字周围画了三根线——一根连着郭子仪，一根连着李光弼，一根伸向更远的地方。
　　“仆固怀恩是铁勒人——北方的游牧民族，跟回纥同源。他的家族世袭金微州都督，归附唐朝已经好几代了。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他是朔方军的左武锋使——郭子仪帐下的先锋官。他跟着郭子仪打云中、打马邑、打常山。每一场硬仗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冲锋都能砍下叛军的旗。”
　　“仆固怀恩打的仗不比郭子仪少，流的血不比李光弼少。但他在史书里的位置，一直是一个‘配角’。因为他做的事情太特殊了——他不是在战场上接线的，他是在战场外面接线的。”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从唐朝伸向回纥的箭头。
　　“安史之乱打到第二年，唐军最缺的东西不是兵，是马。叛军占据了河北和中原，唐朝丧失了大部分的养马地。没有骑兵，步兵在平原上根本挡不住安禄山的精锐。唐肃宗在灵武即位之后，决定向回纥借兵。”
　　“谁去借？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是铁勒人，跟回纥人同属一个文化圈，语言相通、习俗相近。他是唐朝阵营里最适合去跟回纥谈判的人。他去了，谈成了。但谈成的代价是——他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回纥的可汗。”
　　“两个女儿，送到几千里外的草原上，嫁给异族的可汗。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换五千骑兵。”
　　“五千骑兵换来了。仆固怀恩带着这五千回纥骑兵回到唐军阵营，参加了收复长安和洛阳的战役。至德二年——757年——九月，郭子仪率领的唐军和回纥骑兵在香积寺大破叛军，斩首六万级。仆固怀恩自己脱甲持矛冲进敌阵，亲手斩杀了十几名叛军。长安收复。十月，洛阳收复。”
　　“两颗都城——两座城市——从叛军手里夺了回来。仆固怀恩的功劳，不在郭子仪之下。”
　　“但他做的最关键的一件事，不在战场上，在战场之后。”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762年”和“史朝义”两个词。
　　“宝应元年——762年——唐代宗继位。安史之乱还没结束——安庆绪死了之后，史思明又反了；史思明死了之后，他的儿子史朝义还在河北顽抗。唐代宗任命仆固怀恩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率军东征。”
　　“仆固怀恩带着唐军和回纥联军，在洛阳附近的横水大破史朝义十万大军。史朝义逃往河北。仆固怀恩一路追击，势如破竹。史朝义手下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投降——田承嗣、张忠志、李怀仙、薛嵩——全部归降。史朝义逃到范阳，被自己的部将李怀仙追逼，上吊自杀。”
　　“公元763年正月，史朝义的头颅被送到了长安。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
　　“仆固怀恩是这场战争的终结者。是他亲手把最后那颗钉子敲了进去。但敲进去之后，他发现自己手里的锤子，被人盯上了。”
　　“安史之乱平定了，但皇帝对武将的猜忌才刚刚开始。郭子仪被夺了兵权。李光弼被宦官诋毁，拥兵不朝，忧愤而死。来瑱被宦官诬陷赐死。平定叛乱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被边缘化、被猜忌、被排挤。”
　　“仆固怀恩是最后一个。”
　　“广德元年——763年——仆固怀恩奉命护送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回纥登里可汗夫妇——返回漠北。途经太原的时候，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怀疑仆固怀恩跟回纥勾结，闭城不纳，也不给军队提供粮草。监军宦官骆奉先到了太原之后，辛云京极力拉拢他，两人合谋，向朝廷诬告仆固怀恩‘与回纥可汗约定谋反’。”
　　“仆固怀恩无法自辩。他上表请求诛杀辛云京和骆奉先，朝廷没有答复。他奉命入朝，走到半路，副将范志诚拦住他说——‘你进去之后，就是来瑱的下场’。”
　　“仆固怀恩犹豫了。他没有入朝。”
　　“没有入朝，就是抗命。抗命，就是谋反的证据。”
　　“唐代宗派宰相裴遵庆去安抚他，让他入朝解释。仆固怀恩已经不敢去了。他的儿子仆固玚率兵攻打辛云京，击败了河东军。但仆固玚随后被自己的部下张惟岳杀死，首级被送到了长安。”
　　“仆固怀恩听到儿子被杀的消息，彻底崩溃了。他的家族在安史之乱中有四十六人战死沙场。他把自己仅剩的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回纥。他打了八年的仗，流了八年的血。到头来，朝廷信不过他，宦官诬陷他，同僚排挤他。他的儿子被自己的部下砍了头，送到长安去邀功。”
　　“他只剩下一条路了。”
　　“仆固怀恩北走灵武，召集亡命之徒。然后他去回纥和吐蕃，纠集了二十万大军，南下进犯唐朝。”
　　“但他走到鸣沙县的时候，突然病倒了。永泰元年九月九日——765年——仆固怀恩病死在灵武。他的部下按照草原的习俗，火化了尸体，就地安葬。”
　　“他死的时候，大军还没有进入唐朝的腹地。”
　　“唐代宗听到仆固怀恩的死讯，说了一句话——‘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又说——‘朕负怀恩。’”
　　“一个皇帝，说‘朕对不起他’。”
　　“但这句话救不了仆固怀恩。他已经死了。他的尸体被部下烧了，埋在了鸣沙的荒野里。凌烟阁上他的画像还在——广德元年，仆固怀恩的画像被挂进了凌烟阁。但画像挂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被朝廷追杀了。”
　　“仆固怀恩的线，画了四十多年——从安史之乱爆发时的先锋官，到收复两京的功臣，到平定河北的终结者，到被诬陷的逆臣，到举兵反叛的叛将，到病死在鸣沙的孤魂。它画过最高点——天下兵马副元帅、朔方节度使、大宁郡王。也画过最低点——被自己的朝廷追杀、被自己的国家抛弃。”
　　“他曾经是郭子仪和李光弼之后，第三个接住线的人。他接得比谁都用力——他用两个女儿换了五千骑兵，用四十六个族人的命换了八年的战争，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把安史之乱画上了句号。”
　　“但他接住线之后，线的那一头没有人拉他。他一个人撑着线，撑到手指流血，撑到筋疲力尽。然后他松手了。”
　　“仆固怀恩这颗点，是安史之乱之后唐朝挣扎线上的一颗‘断裂点’。它告诉后人——一根线不是接上就能一直通的。接上之后，还需要有人持续地拉、持续地撑、持续地信任。如果没有人拉，接上的人自己也会松开。”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仆固怀恩”这颗点周围——回纥借兵、收复两京、平定河北、四十六人殉国、两个女儿和亲、辛云京闭城、骆奉先诬告、儿子被杀、北走灵武、病逝鸣沙——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圈。每一颗小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从“忠臣”滑向“叛臣”的弧线。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仆固怀恩讲成了一颗‘从接续到断裂的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线接上了，但线的那一头没有人接着。他一个人撑着，撑到撑不住了。”
　　“对。仆固怀恩不是安禄山。安禄山是主动造反，他是被逼反的。安禄山造反的时候，唐朝的线还没断。仆固怀恩造反的时候，唐朝的线已经被人从另一边松开了。他只是在线的这一头站着，站得太久了，最后自己也掉下去了。”
　　“仆固怀恩死了之后呢？线又断了？”
　　“没有全断。仆固怀恩死后，他召集的那二十万大军——回纥和吐蕃的联军——继续南下。但他们没有仆固怀恩了。没有他，回纥和吐蕃就是两股各自为战的力量，拧不到一起。郭子仪重新被起用，在泾阳单骑说退回纥。吐蕃被唐军击退。”
　　“仆固怀恩死了，他引来的大军也散了。唐朝这根线又被人接上了——这一次接线的，还是郭子仪。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这是他第七次被起用。”
　　“下一颗点——郭子仪单骑退回纥。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骑马走进敌营，用一句话把二十万大军说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