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63、第三十七颗点——郭子仪和李光弼 “第三

　　“第三十七颗点——郭子仪和李光弼，一根线从中间断了，两个人从两边同时伸手接。”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手里攥着笔。
　　“上一章讲到马嵬驿。杨贵妃死了，玄宗往南走，太子李亨往北走。唐朝这根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南边那截在衰老、在萎缩、在退出历史。北边那截在重新生长、在寻找新的支撑点。而找到那些支撑点的人，是两个人。”
　　“一个叫郭子仪，一个叫李光弼。”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郭子仪，华州郑县人——今天的陕西华县。他出身武举，早年以‘异等’的成绩入仕，从九品左卫长上做起，一路做到九原太守。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他五十八岁，正在家为母亲守孝。朝廷下诏‘夺情’起用，任命他为朔方节度使。五十八岁之前，他是一个几乎没有被史书记住的普通边将。五十八岁之后，他成了唐朝的‘再造者’。”
　　“李光弼，营州柳城人——契丹族。他的父亲李楷洛是契丹酋长，归附唐朝后战死沙场。李光弼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在河西、朔方一带做将军。他跟郭子仪在同一个锅里吃过饭——两人都在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帐下当过牙门都将，互相看不顺眼，经常吵架。一个汉人武举出身，一个契丹将门之后。性格不合、出身不同、互相不服。”
　　“但安禄山一起兵，这两个互相不服的人，被推到了一条线的两端。”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从中间断裂的粗线，两端分别写着“郭子仪”和“李光弼”。
　　“安禄山从范阳南下之后，河北大乱。唐玄宗在长安急调各路兵马平叛。郭子仪率朔方军从西北方向东进，收复了静边军——今天的山西右玉——斩叛将周万顷。李光弼被郭子仪推荐为河东节度副使，率兵东出井陉——今天的河北井陉——进入河北腹地。”
　　“一个人从西边往东推，一个人从东边往西推。两条线从相反的方向朝同一个目标靠拢。”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常山”两个字。
　　“李光弼出井陉之后，第一个目标就是常山郡——今天的河北正定。常山是河北的交通枢纽，谁占了常山，谁就掐住了河北的命脉。李光弼带着五千朔方军攻打常山。他俘虏了叛将史思义，从史思义嘴里问出了叛军的部署，然后兵分四路，以五千人对阵史思明的两万骑兵，出奇制胜。常山郡基本被收复。”
　　“但史思明没有退。他收拢残兵，集结了数万人马反扑常山。李光弼据城固守，派人去向郭子仪求救。”
　　“郭子仪来了。”
　　“郭子仪率朔方军主力从西面赶到常山，与李光弼合兵一处，兵力达到十余万。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城墙上，看着城外史思明的营帐。郭子仪说：‘贼倦矣，可以出战。’”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嘉山”两个字。
　　“至德元载五月二十九日——756年6月29日——郭子仪和李光弼率军出城，在嘉山与史思明决战。唐军大获全胜，斩首四万级，俘获千余人，缴获战马五千匹。史思明在乱军中跌下马来，披发赤足，拖着断枪，光着脚跑回军营，随即逃往博陵。李光弼乘胜追击，河北十余郡的守将纷纷杀贼归降。”
　　“嘉山之战是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唐军取得的第一场大规模胜利。这根从中间断掉的线，在河北被郭子仪和李光弼从两端同时接住了。一个从西边推，一个从东边推，在嘉山撞在了一起。接上的那一刻，河北的百姓看到了光复的希望。”
　　“但接上的线没有稳住。”
　　“就在嘉山之战胜利后不久，潼关失守了。哥舒翰被杨国忠和玄宗逼着出关迎战，大败投降。长安门户洞开，玄宗仓皇西逃。郭子仪和李光弼不得不放弃河北，率步骑五万昼夜兼程赶往灵武——唐肃宗李亨在那里刚刚即位。当时新君刚立，文武官员不满三十人，力量非常薄弱。郭子仪和李光弼带来的五万朔方军，成了肃宗手里唯一能打仗的军队。”
　　“灵武的朝廷，就是靠这五万人撑起来的。”
　　“肃宗封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光弼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两个人继续分头作战——郭子仪在关中方向牵制叛军主力，李光弼在太原方向阻击叛军北上。”
　　“然后太原之战来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太原”两个字。
　　“至德二载——757年——史思明、蔡希德率十余万大军围攻太原。太原是唐朝的北都，是河东道的核心。太原一丢，整个北方将全部落入叛军之手。而李光弼手里只有不到一万人的河东兵。”
　　“一万对十万。一根极细的线，要挡住一根极粗的线。”
　　“李光弼没有死守城墙。他动员百姓拆掉房屋做擂石车。他在城墙上挖了无数小洞，叛军攻城的时候，从洞里伸出长矛捅刺。他派人挖地道通到叛军营地下方，叛军一靠近城墙，地道塌陷。他用‘火牛阵’冲乱叛军阵型。史思明围攻太原一个多月，寸步未进。”
　　“太原保卫战是安史之乱中教科书级别的守城战。李光弼用一万人挡住了十万人，把叛军钉在了太原城下整整一个多月。史思明始终没能越过太原一步。”
　　“太原守住了，长安才能收复。”
　　“757年九月，肃宗任命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集结十五万唐军和四千回纥骑兵。郭子仪在长安城西南的香积寺与叛军主力决战。唐军梯次配置、骑兵协同，大破叛军六万。九月二十七日，唐军收复长安。”
　　“十月，郭子仪率军东进，在陕郡新店与叛军主力再次交战。回纥骑兵从侧翼包抄，叛军大溃。安庆绪弃守洛阳，逃往邺城。两京全部收复。”
　　“肃宗凯旋入朝的那一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国家重新建立，是卿的功劳啊！’”
　　“但这条接上的线，在不久之后又松了。”
　　“乾元元年——758年——郭子仪、李光弼与另外七位节度使合兵围攻邺城。九节度使围攻安庆绪，兵力超过六十万。但肃宗不设元帅，只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一个不懂打仗的太监，来指挥六十万大军。九路兵马没有统一指挥，各自为战。乾元二年三月——759年——史思明率援军赶到邺城，与唐军决战。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把双方的旗帜都吹倒了。唐军大溃，六十万大军一哄而散。郭子仪独自率朔方军退守河阳，战后被解除了兵权。”
　　“郭子仪被解职之后，李光弼接任了天下兵马副元帅。他一个人撑起了整条线。河阳之战——759年十月——李光弼以两万兵力在河阳击退了史思明的十几万大军。他守住了洛阳的北大门，把叛军钉在了黄河以南。”
　　“李光弼是安史之乱中‘战功推为中兴第一’的人。常山之战是他打的，嘉山之战是他打的，太原之战是他打的，河阳之战也是他打的。他打的硬仗比郭子仪多，面对的敌人比郭子仪强，手里的兵力比郭子仪少。但他在史书里的名气，始终不如郭子仪。”
　　“为什么？因为郭子仪活到了八十五岁，一生经历了七次被夺权、七次被起用。朝廷疑他、宦官害他、同僚挤他，他从来没有反过。他每次被夺权之后都回家种地，每次被起用都立刻上马出征。他用‘活下来’证明了‘忠诚’。”
　　“李光弼不一样。他在安史之乱后期被朝廷猜忌，拥兵不朝。他害怕重蹈哥舒翰的覆辙——被逼出战、战败被俘、晚节不保。他选择了自保。他晚年被朝廷疏远、被同僚排挤，在徐州忧愤而死。死的时候五十六岁。”
　　“两颗点，同一条线，不同的归宿。郭子仪的线画到了八十五岁，画成了‘再造大唐’。李光弼的线画到了五十六岁，画成了‘功高见疑’。两条线在同一个战场上同时升起，又在同一个朝廷里走向了不同的终点。”
　　“但他们接住的那根线，没有断。安史之乱从755年打到763年。郭子仪和李光弼在最黑暗的年份里，把一根从中间断掉的线接上了。接上之后，唐朝又活了一百五十年。”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郭子仪”和“李光弼”两颗点之间，画着从常山到嘉山、从太原到香积寺、从邺城到河阳的箭头——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半面墙。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两颗点讲成了‘同一根线的两个接头’——一个从西边接，一个从东边接。接上的时候线通了，松开的时候线又晃了。但线没有彻底断开。”
　　“对。安史之乱之后的唐朝，就是一根‘被反复接上又反复松开’的线。郭子仪和李光弼把它接上了第一次。后面的人——仆固怀恩、李晟、马燧、浑瑊——又接上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接上都能撑几年，但每一次松开都比上一次松得更厉害。”
　　“下一颗点呢？”
　　“下一颗点——仆固怀恩。他是郭子仪和李光弼之后，第三个接住线的人。但他接住之后，自己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