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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三十六颗点——马嵬驿 “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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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颗点——马嵬驿,一根白绫,替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在“白绫”两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上一章讲到潼关失守。哥舒翰被自己的部下裹挟着投降了安禄山。长安的门户敞开了。唐玄宗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太子李亨,以及少数随从,在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保护下,连夜逃出长安,往四川跑。”
“跑了不到一天,队伍到了马嵬驿。”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小圈,标注“马嵬驿——长安以西五十里”。
“马嵬驿不是一座城,不是一个关。它只是一个驿站——长安通往西域和巴蜀的交通要道上的歇脚点。但它正好卡在关中平原和秦岭山区的交界处。再往西走,路就开始变窄、变陡、变难了。就在这个从平原到山区的过渡带上,队伍走不动了。”
“为什么走不动?禁军将士又累又饿。从长安跑出来的时候太仓促,没带够干粮。到了马嵬驿,驿站太小,根本供应不了几千人的吃喝。士兵们积了一路的怨气——‘我们跟着皇帝逃命,饿着肚子,凭什么杨国忠和杨贵妃坐在马车里吃好的?’”
“陈玄礼看到了这股怨气。”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陈玄礼”三个字。
“陈玄礼是禁军龙武大将军,跟随玄宗几十年,在先天政变时就站在李隆基这边。他看清了局势——士兵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不给一个发泄口,哗变会朝着皇帝本人来。他需要找一个替罪羊。那个人选,只能是杨国忠。”
“陈玄礼先去找了太子李亨。太子没有表态。但‘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太子恨杨国忠不是一天两天了。杨国忠在朝堂上处处跟太子作对,多次在玄宗面前说太子‘有异心’。李亨不会亲手去杀杨国忠,但他也不会拦着别人去杀。”
“六月的马嵬驿,天气闷热。禁军将士围在驿站外面,不肯往前走。吐蕃使者正好在这时候出现——二十多个吐蕃使者在路上断了粮,正拦着杨国忠的马讨饭吃。士兵们大喊:‘杨国忠勾结吐蕃谋反!’”
“杨国忠还没来得及辩解,乱刀已经砍了过来。他被当场砍死,尸体被肢解,头颅被挂在驿门上。他的儿子杨暄和妹妹韩国夫人也同时被杀。”
“但杀了杨国忠之后,士兵们没有散。”
“他们围住了玄宗住的驿站,不肯走。陈玄礼站出来说了一句话——‘贼本尚在’。祸根还在。杨国忠是死了,但杨贵妃还在皇帝身边。她会不会日后报复?会不会在皇帝耳边吹风?士兵们要的是一个彻底的了断。”
“唐玄宗七十二岁了。他走出驿站,试图安抚士兵,但士兵们不为所动。他退回驿站内,召高力士来问。高力士说了一句话:‘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杨贵妃没有罪。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士兵们不安的根源。将士不安,皇帝的命就保不住。”
“玄宗犹豫了很久。他舍不得——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是他晚年唯一的慰藉。但驿站外面是几千名随时可能冲进来的士兵。他活到七十二岁,经历过先天政变,见过无数人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决定。”
“他下令了。”
“高力士把杨贵妃带到佛堂,在佛堂前的梨树下,用白绫缢死了她。杨贵妃死的时候三十八岁。高力士把尸体用车运出来,陈玄礼亲自验尸。士兵们确认杨贵妃确实死了,这才散去。”
“马嵬驿这颗点,在一天之内画完了。”
“杨国忠死了,杨贵妃死了。唐玄宗失去了宰相和爱人。太子李亨在陈玄礼的兵谏中,从‘不表态’变成了‘默许’,又从‘默许’变成了‘主动’——他获得了禁军的支持,获得了平叛的合法性。”
“马嵬驿之后的唐朝,不再是唐玄宗的唐朝了。”
“玄宗继续往四川走。到了成都之后,他名义上还是皇帝,但所有的实权都已经转移到了太子手里。太子李亨没有跟父亲一起去四川——他在马嵬驿之后北上灵武,在朔方军的支持下登基称帝,史称唐肃宗。玄宗在成都收到了儿子自立为帝的消息。他被迫承认了既成事实,成了‘太上皇’。”
“一根线,在同一个点上分成了两段。一段往南,一段往北。南段是衰老的、失权的、不再画线的玄宗;北段是年轻的、掌兵的、正在画新线的肃宗。唐朝这根线从马嵬驿开始,不再由同一个人画了。”
“杨贵妃死了。她死后大约十年,有人经过马嵬驿,在路边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香囊——据说是杨贵妃死时身上戴的。那人把香囊带回了长安,交给了玄宗。玄宗捧着香囊哭了很久。”
“白居易后来写《长恨歌》,写杨贵妃死后的玄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玄宗到死都在找她。他找了六年,什么也没找到。”
“马嵬驿这颗点,不是一个女人的死。它是一根时代等高线的断裂点。开元盛世的线画到这里,被一刀斩断了。从此之后,唐朝的线不是‘往下滑’,是‘从中间裂开’。裂开之后,两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一边是藩镇割据的实线,一边是宦官专权的暗线。两根线互相缠绕、互相挤压,画了一百多年,直到唐朝彻底崩塌。”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马嵬驿”这颗点周围,画着从长安到蜀地的逃亡路线、从马嵬到灵武的北上箭头、以及一根从中间断裂的粗线——左边标注“开元”,右边标注“天宝之后”。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马嵬驿讲成了一颗‘断裂点’——线从这里断成两截,一截往南,一截往北。往南的那截慢慢消失了,往北的那截画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
“对。马嵬驿之前,唐朝的线是‘盛世线’。马嵬驿之后,唐朝的线是‘挣扎线’。盛世线画了将近一百五十年,挣扎线画了将近一百五十年。后半段比前半段还长,但它画的是同一条线被反复修补、反复断裂、反复接上的过程。”
“下一颗点——郭子仪和李光弼。挣扎线最开始的那段,是这两个人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