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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三十五颗点——安禄山 “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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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颗点——安禄山,他不是戳破盛世的人,他是盛世自己推到边缘的那颗点。”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开元盛世。线画到了最宽——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四条线同时铺到了极限。李隆基在位的前三十年是‘开元’,后十五年是‘天宝’。开元和天宝之间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这边是治世,线的那边是乱世。”
“但乱世不是突然掉下来的。它是被盛世自己推到边缘去的。”
“开元天宝年间,唐朝在边境设立了九个节度使和一个经略使。这十根线覆盖了整个边境——北边防突厥、东北防契丹和奚、西边防吐蕃、南边防南诏。每一根线都画在最需要守的地方。这是一个‘外重内轻’的军事布局——外面的线比里面的线粗。长安城里只有十二万驻军,边境上的节度使加在一起超过四十八万。当外面那些线开始自己画自己的方向时,里面的线已经拉不回来了。”
“在所有这些边境线里,有一根长得特别粗——东北方向。范阳节度使统兵九万一千四百,平卢节度使统兵三万七千五百,河东节度使统兵五万五千。三根线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万人,占了九个节度使总兵力的一半多。”
“这三根线在十年的时间里,全部落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他叫安禄山。”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安禄山的名字,然后在名字周围画了三根粗线,分别标注“范阳”“平卢”“河东”。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人——今天的辽宁朝阳。父亲是粟特胡人,母亲是突厥巫师。他本姓康,名叫轧荦山——突厥语里‘战神’的意思。他从小死了父亲,跟着母亲在突厥部落里长大。少年时代浪迹各地,学会了六种少数民族语言。他做过‘互市牙郎’——边境市场上的翻译和经纪人,帮胡人和汉人做买卖。”
“但他做买卖不老实。有一次因为偷羊被抓了。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要把他当众打死。棒子举起来的时候,安禄山大喊了一声——‘大夫不欲灭两蕃耶?何为打杀禄山!’”
“张守珪一看,这人肥壮,说话跟普通人不一样,就把他松了绑。不仅没杀,还让他和同乡史思明一起当了‘捉生将’——专门负责抓俘虏的侦察兵。安禄山骁勇善战,每次出去都能活捉几十个契丹俘虏。张守珪提拔了他,还收他做了养子。”
“安禄山从‘盗羊贼’变成了‘节度使养子’——这是他线上的第一颗转折点。”
“之后安禄山一路往上爬。他善于揣摩人心,每次朝廷派使者来,他都好生款待、厚加贿赂。使者回朝之后个个替他说好话。天宝元年——742年——安禄山被任命为平卢节度使。天宝三载——744年——他又兼任了范阳节度使。天宝十载——751年——他再兼任河东节度使。”
“十年的时间,安禄山一个人画了三根边境线。他手里的兵力将近二十万——是整个唐朝边军的一半。他的地盘横跨今天的河北、辽宁、山西——从东北到华北到晋北,连成一片。”
“但安禄山能爬到这么高,不完全是靠贿赂。”
“他确实能打仗——多次侵掠契丹和奚族,以边功邀宠。他确实懂人心——在朝堂上,他知道怎么让李林甫觉得他‘无害’,让唐玄宗觉得他‘忠诚’。他确实会表演——他认杨贵妃做了干娘。每次入朝,先拜杨贵妃,再拜唐玄宗。玄宗问他为什么先拜贵妃,他说:‘蕃人先母而后父。’”
“一个掌管二十万大军的节度使,在皇帝面前装傻充愣、扮丑卖乖。唐玄宗觉得这人‘憨厚’‘忠诚’‘没有野心’。”
“但安禄山不是没有野心。他的野心是被逼出来的。”
“逼他的人叫杨国忠。”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杨国忠”三个字,然后在安禄山和杨国忠之间画了一条交叉的箭头。
“杨国忠是杨贵妃的堂兄,天宝十一载——752年——当了宰相。他跟安禄山一直不和。他多次在玄宗面前说安禄山必反。玄宗不信。杨国忠为了‘自实其言’——证明自己说得对——就处处跟安禄山作对。他派人搜查安禄山在长安的住宅。他贬谪亲附安禄山的官员。他不断刺激安禄山、逼迫安禄山、激怒安禄山。”
“安禄山本来不一定想反。但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朝中有个宰相天天喊着要杀他。太子李亨跟他也有旧怨。他在边境上拥兵自重,朝廷里却没人替他说好话了。”
“一个手握二十万大军的边将,如果失去了朝廷的信任——他只有两条路:等死,或者反。”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755年12月16日——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他以‘奉密诏讨杨国忠’为名,率领所部及同罗、奚、契丹、室韦等盟军,号称二十万,从范阳长驱南下。”
“中原已经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内地州县无兵可用。叛军一路南下,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十二月初二,叛军进至灵昌北面的黄河北岸。时值严冬,黄河结冰。安禄山率军踏冰过河。然后迅速攻占陈留郡——今天的开封。”
“唐玄宗慌了。他派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赶赴洛阳,开府库募兵。封常清昼夜兼程抵达洛阳,十日之内招募了六万新兵。但这六万人全是没上过战场的老百姓——拿着木棍和菜刀,去挡安禄山打了十几年仗的边军。”
“十二月,安禄山攻陷洛阳。封常清兵败。起兵三十四天,东都陷落。”
“安禄山在洛阳自称‘大燕皇帝’。他建立了一个割据政权。”
“洛阳陷落之后,长安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潼关。”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道竖线,标注“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东大门——关在,长安在;关失,长安失。唐玄宗起用了因病在家的老将哥舒翰,让他率二十万大军守潼关。哥舒翰到了潼关之后,深沟高垒、闭关固守。安禄山派儿子安庆绪率兵攻打潼关,被哥舒翰击退。”
“从十二月到第二年五月,哥舒翰的军队始终不出潼关一步。安禄山的军队也始终未能踏进关门一步。潼关像一根钉子,把叛军钉在了关外。”
“但这时候,长安城里出事了。”
“杨国忠害怕哥舒翰打胜仗之后声望太高、威胁自己的相位。他在玄宗面前说哥舒翰‘怯懦’‘不敢出战’。玄宗自己也急于收复洛阳。两人一起催促哥舒翰出关迎战。”
“哥舒翰知道这是死路。他哭着率军出征。”
“天宝十五载六月——756年——哥舒翰率军在灵宝西原与安禄山的部将崔乾祐交战。唐军惨败。哥舒翰被部将挟持,投降了安禄山。潼关失守。长安无险可守。”
“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和少数随从仓皇出逃——往四川跑。走到马嵬驿的时候,禁军士兵哗变,杀死了杨国忠。然后逼玄宗赐死了杨贵妃。”
“杨国忠死了。杨贵妃死了。安禄山起兵的‘理由’——讨伐杨国忠——不存在了。但仗没有停。”
“安禄山攻入长安之后,唐朝没有亡。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史称唐肃宗。郭子仪、李光弼在北方组织反击。安禄山的后方——河北——被颜真卿等人组织的地方武装不断骚扰。叛军的战线越拉越长,补给越来越困难。”
“而安禄山本人——他的身体也快不行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757年正月”。
“安禄山晚年身体极差。他肥胖惊人,身上长满了毒疮。他性情暴躁,经常鞭打身边的人。他尤其爱打一个叫李猪儿的贴身侍从——李猪儿从小跟着他,被他阉割了,常年服侍在侧。”
“他的儿子安庆绪担心自己继位无望。他的谋臣严庄也担心安禄山死后自己没活路。三个人——安庆绪、严庄、李猪儿——合谋了。”
“至德二载正月初一——757年1月25日——安禄山在朝会上毒疮发作,罢朝回宫。当夜,严庄与安庆绪手持兵器立在安禄山的宫帐外面。李猪儿持刀直入帐中。安禄山熟睡之中被剖开了腹部。他伸手摸枕边的刀,没摸到。他摇动帐幕的竿子喊了一声:‘家贼也!’”
“安禄山死了。终年五十五岁。”
“但安禄山死了之后,叛乱没有结束。安庆绪继承了皇位。史思明又杀了安庆绪。史朝义又杀了史思明。叛军内部自相残杀,但叛军没有投降。这场仗从755年打到763年——整整八年。”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安禄山”这颗点周围——范阳、平卢、河东、杨国忠、潼关、马嵬、李猪儿——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一圈。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安禄山讲成了一颗‘边缘点’——盛世画得太宽了,宽到边缘的点自己长成了另一根线。”
“对。安禄山不是‘坏人’。他是唐朝这套系统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溢出点’。节度使制度让他掌握了二十万大军。外重内轻的军事布局让他有了造反的资本。李林甫堵死了边将入相的路。杨国忠把他逼到了绝路。”
“当一颗点被系统推到边缘、又被系统切断所有退路的时候——它只能自己画一根新线。”
“这根新线,就是安史之乱。它把开元盛世的版图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一直没有合上。之后的唐朝——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全是从这道口子里流出来的。”
“下一颗点——马嵬驿。杨贵妃死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女人,替一个昏聩的皇帝背了一口最重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