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60、第三十四颗点——开元盛世 “第三

　　“第三十四颗点——开元盛世，一根线从收束到平铺，画出了中国历史上最宽的一道弧。”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在“宽”字下面划了一道。
　　“先天政变之后，李隆基把所有跟他抢线的人全部清掉了。太平公主死了，她的党羽被连根拔起。武则天以来五十多年的后宫掌权局面，到此彻底终结。但李隆基没有急着往外冲——他先做了一件事：把线收束。”
　　“开元元年，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精简机构。武则天和中宗时期大量委派的‘斜封官’——那些靠关系、靠贿赂、靠走后门当上官的人——全部裁撤。宰相的数量从十几个人减到两三个人。以前一根线上同时挂着十几只手，现在只剩两三只。线收紧了，力才能往一个方向使。”
　　“然后他放出了第一颗点——姚崇。”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姚崇”两个字。
　　“姚崇是武则天时期就做过宰相的人，三次拜相。李隆基用他，不是因为他‘新’，是因为他‘准’。姚崇上任之后给李隆基提了十条建议——史称‘姚崇十策’。核心就是一条：不折腾。不滥施刑罚、不穷兵黩武、不让宦官干政。这十条建议不是‘怎么扩张’，是‘怎么守住’。姚崇替李隆基把线的‘边界’画好了——在线以内的随便画，线以外的绝不碰。”
　　“姚崇干了四年宰相，做了三件事：第一，裁汰僧尼——把那些逃避赋税、挂名出家的假和尚全部清退，一下子增加了十几万纳税人口；第二，整顿吏治——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全部罢免；第三，他推荐了一个人接替自己——宋璟。”
　　史小坡写下“宋璟”两个字。
　　“姚崇和宋璟的搭配，被司马光称为‘姚崇善应变成务，璟善守法持正’——姚崇擅长随机应变，宋璟擅长坚持原则。两个人风格完全不同，但方向一致。姚崇在位四年，宋璟在位三年，加起来不到八年。但这八年被后世称为‘开元之治’最好的时期。姚宋二人一个变、一个正，互相咬合，共同撑起了开元前期的政治等高线。”
　　“姚崇和宋璟之后，张说接了上来。张说是文学家，也是政治家。他做了一件事——把府兵制改成募兵制。府兵制是义务兵，士兵自己带装备、自己种地养活自己。到了开元年间，均田制瓦解、府兵纷纷逃亡，军队已经凑不齐人了。张说改成了募兵——国家出钱养职业军人。这根‘军事线’从此不再靠农民义务撑，而是靠国家财政撑。短时间看，军队的战斗力上升了；长期看，节度使掌握了兵权，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开始下降。”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从长安向四面八方辐射的线：“开元时期，唐朝在边境设立了九个节度使和一个经略使——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四镇、伊西北庭、剑南，外加岭南五府经略使。总兵力四十八万多人。这是一张覆盖整个边境的军事等高线图——每一根线都画在最需要守的地方。但有一个隐患：所有的线都画在外面，里面的长安只有十二万驻军。‘外重内轻’——外面的线比里面的线粗。等外面那些线开始自己画自己的方向时，里面的线已经拉不回来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继续写：“开元时期，全国民户从唐初的两百万户增加到开元二十年的七百八十六万户。人口从贞观年间的一千多万增加到开元末年的四千八百多万。两京米价每斗不到二十文，绢一匹两百一十文。‘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杜甫《忆昔》写的，就是这根线最宽的时候。”
　　“经济线画宽了，文化线也跟着画高了。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所有你叫得出名字的盛唐诗人，全部活跃在这个时期。唐诗的黄金时代，就是开元天宝这四十三年。诗人们画了一条跟政治线、经济线完全不同的线——不画权力、不画土地、不画战争，画人心、画山水、画酒、画月亮。这根线画得比任何朝代都宽，宽到一千多年后还在影响中国人说话的方式。”
　　“开元二十九年——741年——这根线画到了最宽的地方。杜甫写诗说‘忆昔开元全盛日’，那个‘忆昔’的年代，就是741年。但741年之后，这根线开始往回收了。李隆基在位的前三十年是‘开元’，后十五年是‘天宝’。开元和天宝之间，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这边是‘治世’，线的那边是‘乱世’。”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开元盛世”这颗点周围——姚崇、宋璟、张说、募兵制、节度使、户口暴增、物价低廉、李白杜甫——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放射线。整颗点像一轮满月，所有的光线都从同一个中心往外扩散。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开元盛世讲成了一颗‘宽点’——不是高，是宽。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四条线同时画到最宽。”
　　“对。高有高的代价，宽有宽的代价。高的代价是容易断，宽的代价是容易散。开元盛世的线画得太宽了——宽到所有的力都在往外扩散，没有一个点在往里收。外面的节度使越来越强，里面的皇帝越来越松。当线宽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只需要一个点被戳破，整根线就会从那个点开始往回缩。”
　　“下一颗点——安禄山。他不是把线戳破的人，他是那颗被线自己推到了最边缘的点。当一根线画得太宽的时候，边缘的点会自己长成另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