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56、第三十颗点——魏徵的消失和武则天的出现 “第三

　　“第三十颗点——魏徵的消失和武则天的出现，一根线在同一个点上完成了交接。”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然后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凌烟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是李世民在贞观十七年画的——他把跟他一起打天下、治天下的人全部画在了一面墙上。但同年正月，一个人还没等到画像挂上墙就死了。”

　　“魏徵，六十四岁，病逝。”

　　“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徵病危。李世民亲自去探望，看到魏徵已经穿不上朝服了，勉强披了一件。魏徵拉着李世民的手说：‘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我对自己家里的事已经无心操持了，只担心国家出乱子。李世民当场决定把衡山公主嫁给魏徵的儿子魏叔玉。魏徵死后，李世民罢朝五日，亲自书写碑文，立在魏徵墓前。他登上凌烟阁看魏徵的画像，写诗悼念，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徵死了，我失去了一面镜子。”

　　“但魏徵死后几个月，李世民把魏徵的碑推倒了。”

　　“因为魏徵生前举荐的两个人都出了事——杜正伦因过失被罢官，侯君集因参与太子谋反被诛杀。有人在李世民面前说魏徵‘结党营私’。更致命的是——有人揭发魏徵生前曾把自己劝谏的奏章拿给史官褚遂良看。李世民大怒，废除了衡山公主和魏叔玉的婚约，亲手推倒了自己书写的墓碑。”

　　“一颗点，从‘镜子’变成了‘罪人’。”

　　“但魏徵这面镜子被打碎的同时，另一个人的影子已经悄悄出现在了宫廷的角落里。”

　　“贞观十一年——637年——十四岁的武则天被李世民召入宫中，封为五品才人，赐号‘武媚’。临行前她的母亲杨氏痛哭，武则天反过来安慰母亲说：‘朝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分呢？母亲不必悲伤。’”

　　“十四岁的女孩，说出来的话不像十四岁。”

　　“入宫之后，武则天做了十二年的才人，地位始终没有提升。史书上关于她在李世民时期的记载只有一件事——驯马。李世民有一匹名叫‘狮子骢’的宝马，性子暴烈，没人能驯服。武则天说：‘给我三样东西——铁鞭、铁挝、匕首。先用铁鞭打，不服就用铁挝敲它的头，再不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

　　“李世民听了什么反应？史书没有记载。但武则天在太宗一朝从未受宠——她太狠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面对一匹烈马，想的不是‘怎么骑上去’，而是‘怎么弄死它’。李世民欣赏的是魏徵那种‘用道理顶撞我’的人，不是‘用匕首解决问题’的人。”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李世民驾崩。武则天依例与没有生育的嫔妃一起入感业寺为尼。”

　　“一颗点——从皇宫到寺庙。从‘武媚’到‘尼姑’。”

　　“但她出家的时间并不长。唐高宗李治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见过武则天，两个人之间有一段说不清的感情。李治即位之后，频繁出入感业寺。永徽二年——651年——李治把武则天召回了宫中。”

　　“武则天回宫之后，只用了四年时间，从尼姑变成了皇后。”

　　“永徽六年——655年——‘废王立武’。李治要废掉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朝中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元老大臣坚决反对。褚遂良在朝堂上把官笏放在台阶上，摘下官帽，不停地磕头直到流血。武则天从帘子后面发出一声断喝：‘何不扑杀此獠！’”

　　“同年十月，李治下诏废王皇后和萧淑妃为庶人。六天后，立武则天为皇后。”

　　“从十四岁入宫，到三十二岁当皇后——十八年。一颗点从最底层爬到了最高层。但武则天的线没有停在皇后这个高度。”

　　“显庆五年——660年——李治患上风疾，‘风眩头重，目不能视’。他无法正常处理朝政，开始让武则天代理。武则天以皇后身份参与朝政，史载‘自此内辅国政数十年，威势与帝无异’。”

　　“麟德元年——664年——李治对武则天‘专恣’越来越不满，密召宰相上官仪商议废后。上官仪说：‘皇后专横，不如废之。’废后诏书还没写完，消息已经传到了武则天耳中。武则天直接冲到李治面前质问。李治退缩了，说：‘是上官仪教我的。’”

　　“上官仪被许敬宗告发谋反，以‘离间二圣、无人臣礼’的罪名被诛杀，家产抄没。”

　　“从此以后，李治上朝，武则天‘垂帘于后’。天下人称他们为‘二圣’。上元元年——674年——李治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两根线并排画在同一张图上，谁高谁低已经分不清了。”

　　“弘道元年——683年——李治驾崩。遗诏说：太子继位，军国大事有不能决断的，兼取天后处置。武则天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

　　“她先立自己的儿子李显为帝——唐中宗。李显想重用自己岳父的人，武则天废了他。改立另一个儿子李旦为帝——唐睿宗。李旦坐在皇位上，不管事。武则天临朝称制，所有政令从她手里出。”

　　“载初元年——690年——九月九日。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上表，请改国号为周，赐皇帝武姓。武则天‘故作不许’，但升了傅游艺的官。百官、宗室、百姓、四夷酋长——六万多人联名上表。武则天‘再三推辞’之后，‘勉从众请’。”

　　“九月九日，武则天在洛阳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降唐睿宗为皇嗣，赐姓武氏。”

　　“一根线画到了——顶点。”

　　“她六十七岁。一个女人，从十四岁入宫，到六十七岁登基，中间经过了五十三年的攀爬。”

　　“武则天当皇帝之后，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迁都洛阳。她把洛阳改为‘神都’，把政治中心从长安移到了洛阳。长安是李唐的老地盘，洛阳是她自己画的新地图。她要在自己的地图上画自己的线。”

　　“第二件事——打击李唐宗室。她任用酷吏——索元礼、周兴、来俊臣——鼓励告密。李唐宗室被屠杀殆尽，忠于李唐的大臣被清洗了一批又一批。等高线要重新画，旧的坐标必须全部拔掉。”

　　“第三件事——完善科举。武则天临朝称制后坚持每年开科取士。贞观二十三年录取进士二百零五人，武则天统治的五十五年里录取进士一千一百多人。她还在洛阳殿亲自考试贡士，开创了‘殿试’制度。她设置了‘武举’，让习武的人也有了上升通道。她还让百姓‘自举’——自己推荐自己。她把‘人才等高线’从贵族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了所有读书人。”

　　“第四件事——用人。狄仁杰是她提拔的。姚崇、宋璟——后来开元盛世的宰相——是她在低位时发现并重用的。”

　　“武则天统治了十五年。如果从她开始临朝称制算起，她实际执政超过三十年。”

　　“但所有的线都有终点。”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武则天病重，住在洛阳长生殿。她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控制着宫廷内外的信息。宰相张柬之等人担心皇位传承出问题，率羽林兵五百余人冲入宫门。他们先杀了张易之、张昌宗。然后包围了武则天的寝殿。”

　　“武则天问：‘谁作乱？’”

　　“张柬之回答：‘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诛杀。’”

　　“武则天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太子李显——她自己的儿子。她说：‘小子既诛，你可回东宫去了。’”

　　“张柬之回答：‘太子不能再回东宫了。请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第二天，武则天被迫下诏由太子监国。第三天，李显复位。武周灭亡，唐朝复辟。武则天搬离了皇帝的寝殿，住进了上阳宫。同年十一月，武则天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她死前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她把‘皇帝’这根线，自己画回了‘皇后’。”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从“魏徵”到“武则天”的线条——凌烟阁、狮子骢、感业寺、废王立武、二圣临朝、武周革命、神龙政变——密密麻麻地铺了半面墙。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这颗点讲成了‘一根线从一个男人手里交到了一个女人手里’。魏徵是一面镜子，武则天也是一面镜子——只不过魏徵照的是‘怎么当个好皇帝’，武则天照的是‘谁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

　　“对。魏徵告诉李世民‘你应该怎么做’。武则天告诉所有人‘谁都可以做’。”

　　“下一颗点呢？”

　　“下一颗点——神龙政变之后的唐朝。一根线被一个女人画到了顶点，然后又被一群男人拽了下来。拽下来之后，线没有断，但它开始摇晃了。接下来五十年的唐朝——是‘摇晃的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