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54、第二十八颗点——李渊 “第二

　　“第二十八颗点——李渊，他在隋朝的废墟上接住了一根断线，重新画了一根更粗、更长、更稳的线。”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重重一顿。
　　“上一章讲到杨广这根‘过载线’被他自己拉断了。公元618年三月，江都兵变。但这场兵变的关键，不在于杨广的死，而在于——谁先松了第一颗螺丝。”
　　“这颗螺丝叫司马德戡。他是统领关中骁果的虎贲郎将，手下几万士兵全是关中人，跟着杨广跑到江都两年多，想家想疯了。杨广不让他们回去，还打算把都城迁到丹阳——今天的南京——永远不走了。骁果们私下商量逃跑，司马德戡说：‘光跑没用，得干一票大的。’他联合了直阁裴虔通、宇文智及等人，推举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为首。三月十日夜间，叛军从玄武门入宫，杨广躲进永巷，被搜出来押到寝殿。宇文化及命校尉令狐行达，用一条白练缢死了隋炀帝。”
　　“杨广死的时候五十岁。隋朝这根线，从581年杨坚开皇元年算起，三十七年。”
　　“但杨广的死，不等于隋朝的线彻底断了。它断成了好几截——宇文化及带着十万骁果西归，像一根失控的线头在华北平原上乱撞；李密占领了中原粮仓兴洛仓和回洛仓，手里的粮食把几十万饥民吸了过来；窦建德盘踞河北，王世充困守洛阳——北方的地图上同时画着四五根粗线，每根都觉得自己能接住隋朝掉下来的位置。”
　　“在所有这些线里，有一根一开始并不起眼。它既没有李密的粮仓，也没有窦建德的兵力。但它有一个所有其他线都没有的东西——太原。”
　　“太原是隋朝的军事重镇，兵源充足，粮草‘食支十年’。更重要的是——它的主人叫李渊。”
　　“李渊出身关陇贵族，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他是隋炀帝的姨表兄弟，隋文帝独孤皇后的外甥。杨广派他当太原留守，本意是让他挡突厥、镇压农民起义。但杨广忘了——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兵权的人，在天下大乱的时候，不会只想当个守门人。”
　　“真正按下起兵按钮的人，不是李渊，是三个‘小人物’。”
　　“第一个——刘文静，晋阳令。他因为和李密是亲戚被关进监狱，李世民去探监，刘文静隔着牢门说：‘现在天下大乱，正是高祖（李渊）起兵的好时机。’李世民说：‘我也这么想，但我爹不敢。’刘文静说：‘你去找裴寂。’”
　　“第二个——裴寂，晋阳宫副监。晋阳宫是杨广的行宫，裴寂管着宫里的人、钱、粮。刘文静的主意很损——让裴寂安排晋阳宫的宫女陪李渊喝酒过夜。睡皇帝的女人是死罪，裴寂自己也被拖下水了。他每天催李渊：‘再不反，咱俩都得掉脑袋！’”
　　“第三个——李世民。他才是真正串联一切的人。他结交刘文静、裴寂，让两人轮番劝李渊。又让刘文静伪造了一份隋炀帝的敕书，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的百姓去讨伐高丽。百姓一听又要打仗，人心惶惶，都等着有人带头造反。”
　　“三颗小点同时施压，李渊终于下了决心。公元617年五月，李渊设计杀了隋炀帝派来监视他的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然后打开晋阳宫府库，裴寂拿出九万斛米、五万段绢帛、四十万领衣甲。李渊建大将军府，自号大将军，以长子李建成为左大都督、李世民为右大都督，起兵三万。”
　　“李渊起兵之后，没有跟李密抢中原，没有跟窦建德抢河北，没有跟宇文化及抢江淮。他的路线非常简单——南下，入关，取长安。”
　　“为什么选长安？两个原因。第一，长安是隋朝的都城，政治上谁占了长安谁就有‘合法性’。第二，关中平原四面关隘，易守难攻——函谷关、潼关、武关、散关，守住任何一个都能挡住外面的追兵。李渊要的不是‘最快打败所有人’，他要的是‘先占一个打不进来的地方’。”
　　“七月，李渊在晋祠誓师，率军南下。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霍邑守将宋老生被李世民阵前斩杀；河东守将屈突通被围困后投降；潼关守军不战自溃。十一月，李渊攻入长安。”
　　“李渊没有自己当皇帝。他立了杨广的孙子——十三岁的代王杨侑为帝，遥尊在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这一招极其高明。隋朝名义上还在，杨广还活着。天下人骂杨广，但不一定恨隋朝。李渊顶着‘隋臣’的名号，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关中。”
　　“公元618年三月，杨广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再没有顾虑了。同年五月，李渊逼迫杨侑禅位，自己在长安太极殿登基称帝，国号‘唐’——因为他的封爵是唐国公。年号武德，定都长安。”
　　“但李渊登基的时候，唐朝的线只画到了关中。东边是王世充的洛阳、窦建德的河北、李密的瓦岗军——三根线比他粗、比他长。南边是萧铣的江陵、杜伏威的江淮——两根线各占一方。李渊这根新画的线，被夹在中间，四面都是对手。”
　　“李渊用了六年的时间，把所有对手一根一根地吞掉了。”
　　“第一根——薛举。他在陇西称帝，是离长安最近的威胁。公元618年，薛举在浅水原大败唐军，差点打进关中。但他突然病死，儿子薛仁杲继位。李世民率军反击，在浅水原大破薛仁杲，薛仁杲投降，陇西平定。”
　　“第二根——李轨。他在河西称帝，占据凉州（今天的甘肃武威）。李渊派人招降，李轨不降。公元619年，唐军西征，李轨被部将擒获送到长安斩首，河西平定。”
　　“第三根——刘武周。他占据马邑（山西朔县），勾结突厥，南下攻陷了太原。李渊派李世民出征。公元620年，李世民在柏壁与刘武周的主力宋金刚对峙——不急着打，先耗光对方的粮草，然后一战击溃宋金刚。刘武周逃往突厥，后来被突厥杀死。太原收复。”
　　“第四根——王世充。他困守洛阳，自称郑帝。公元620年，李世民率军东征洛阳，围城打援。王世充向窦建德求救。”
　　“第五根——窦建德。他是河北最粗的线，自称夏王。公元621年，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来救王世充。李世民留下一部分人继续围洛阳，自己带三千五百精骑赶往虎牢关——天下第一险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在虎牢关下展不开，连续几天攻不下。李世民趁窦建德军列阵疲惫，突然出击，夏军大溃。窦建德被俘，送到长安斩首。王世充见援军覆灭，开城投降。”
　　“虎牢之战是唐朝统一战争中最关键的一战。它同时灭了两根最粗的线——窦建德的河北线和王世充的中原线。李世民一战定双雄，唐朝的东线从此再无对手。”
　　“第六根——萧铣。他是梁朝后裔，占据江陵（今天的湖北荆州），称帝于南方。公元621年，唐军顺长江东下，萧铣投降，后被斩首。南方平定。”
　　“第七根——杜伏威和辅公祏。杜伏威占据江淮，归降唐朝，被封为吴王。但他的副手辅公祏不服，公元623年起兵反唐，称帝于丹阳（南京）。唐军讨伐，辅公祏兵败被杀。江淮平定。”
　　“到公元624年，除了朔方的梁师都还在突厥庇护下苟延残喘，唐朝已经基本统一全国。”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从“太原起兵”到“虎牢之战”之间的线密密麻麻——刘文静、裴寂、李世民、薛举、李轨、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萧铣——将近二十颗点，分布在五年的区间里。每一颗点都是一场战争、一个政权、一条被吞并的线。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刚才说，按下起兵按钮的是三个‘小人物’。刘文静、裴寂、李世民——三个点，把李渊推了上去。”
　　“对。没有刘文静的谋划、没有裴寂的粮草和把柄、没有李世民的串联，李渊可能还在太原等。但真正有趣的是——刘文静后来被李渊杀了。他太聪明、太有主见，功高震主。裴寂一直活到贞观三年。李世民后来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没有刘文静。一颗按下起兵按钮的点，被画线的人自己抹掉了。”
　　“下一颗点——李世民。他是李渊这根线的‘第二作者’。李渊画了开头，李世民画了中间和结尾。然后他把李渊的线接过来，自己画了一根更长的——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