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53、第二十七颗点——杨广 “第二

　　“第二十七颗点——杨广，他把一根实线推到了极限，然后线从中间崩了。”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重重一顿。

　　“杨坚在开皇年间画了一根实心线——政治有三省六部、法律有《开皇律》、行政有州县两级、经济有均田制、人才有吏部选官。五层叠在一起，隋朝这根线在开皇年间画得又粗又稳。公元604年，杨坚死了。他的次子杨广继位——后世称隋炀帝。”

　　“杨广接手了一根被他父亲养得极粗的线。他继位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迁都。”

　　“杨广登基的第二个月，就下诏营建东都洛阳。他派宇文恺——中国历史上最有成就的城市规划专家之一——设计新都。宇文恺知道杨广喜欢‘大手笔’，把洛阳城规划得极其宏大。据《隋书》记载，每月征发民夫二百万人——筑营城的七十万、建宫殿的十多万、土工八十多万、各类工匠十多万。从大业元年三月动工，次年正月建成，前后只用了十个月。新洛阳城‘周围六十九里三百二十步’，洛水横贯城中。”

　　“十个月建成一座超大规模都城，这种速度放在今天都是奇迹。代价是什么？民夫累死、病死、压死的不计其数。”

　　“迁都之外，杨广还做了第二件大事——开凿大运河。大运河不是杨广凭空发明的——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过邗沟，隋文帝开过广通渠。杨广做的，是把这些断断续续的局部运河连成一条贯穿南北的大动脉。”

　　“公元605年，征发百万士兵和民夫修通济渠，从洛阳打通到淮河。同年改造邗沟，从淮河通到长江。公元608年，征发河北民工百万开永济渠，从洛阳向北直通涿郡——今天的北京。公元610年，沟通江南河，从镇江到杭州。六年时间，大运河全线贯通。”

　　“这条运河北起涿郡，南达余杭，全长四千多里，沟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运河修通后，杨广率领数千艘船、绵延二百里的船队从洛阳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前往扬州游玩。运河两岸筑起御道，种上杨柳树，沿途建造离宫四十多处。”

　　“开凿大运河是‘功在当时、利在千秋’的工程——它把南北经济连成了一体，对隋唐两代的繁荣起了决定性作用。但代价同样巨大——征发的民夫数以百万计，无数人死在工地上。”

　　“杨广的第三件大事——创立科举制。公元606年，杨广正式设置‘进士科’，以考试定成绩、以成绩定录取。这不是杨坚那种‘推荐加考试’的混合制，是纯粹的、定期的、全国统一考试。从这一年开始，一个寒门子弟可以通过考试进入仕途。科举制延续了一千三百年——这是杨广留给中国最长的一根线。”

　　“第四件大事——三征高句丽。公元611年，杨广以‘高句丽不遵藩礼’为借口，下令全国总动员。隋军编成二十四路大军，士卒一百一十三万，加上运送粮饷的民夫超过五百万人——这是整个人类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远征。”

　　“但这场仗打得一塌糊涂。杨广出动百万大军的目的不是打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让大军‘首尾衔接，鼓角相闻’，连营推进四十里。高句丽守军一投降他就停止进攻，等请示完再打，对方已经修好了工事。三十万精兵渡过鸭绿江直趋平壤，士兵自带百日粮草加上甲胄太重，边走边扔，到了战场已经饿了大半。三十万人回来时只剩下两千七百人。”

　　“第一次惨败之后，杨广又征了第二次、第三次。不到四年时间三次大征，全国壮丁几乎被征光了。田地荒芜，民不聊生。”

　　“三征高句丽是压垮隋朝这根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元611年，王薄在山东长白山起义。之后各地起义如野火燎原——瓦岗军、河北窦建德、江淮杜伏威。瓦岗军在李密领导下攻占兴洛仓，打开粮仓放粮，几十万饥民加入起义军。”

　　“公元618年三月，杨广的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杨广被缢杀。这根从杨坚开皇元年（581年）画到杨广大业十四年（618年）的隋朝线——三十七年——断了。”

　　“杨广不是败在无能上，是败在‘太能了’。他太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迁都、开河、创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影响几百年的功业。但他把所有事情压缩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同时推进。等高线的原理是——斜率太大，线就会断。杨广把隋朝的斜率推到了近乎垂直。他以为自己在画一条通向顶峰的路，实际上他在画一条悬崖。”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杨广周围密密麻麻排着——东都洛阳、大运河、进士科、三征高句丽、王薄起义、瓦岗军、宇文化及——像一颗被过度充气的气球，所有的线条都在往外鼓。

　　高德图站在旁边：“你把杨广讲成一根‘过载线’——每一件事本身都对，但叠在一起就全错了。”

　　“对。单看大运河——对。单看科举——对。单看迁都——也对。但四件事同时压在同一根线上，线撑不住。杨广的问题不是方向错了，是节奏错了。他没给他的线留喘息的时间。”

　　“隋朝断了之后呢？”

　　“下一颗点——李渊。他在隋朝的废墟上接住了一根断线，重新画了一根更粗、更长、更稳的线。那根线叫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