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52、第二十六颗点——杨坚 “第二

　　“第二十六颗点——杨坚，他不是画了一条新线，他把北周断掉的线接上了，然后向南延伸到了长江。”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

　　“上一章讲到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统一了北方。这根线画了四十多年，终于把北方所有的碎片都收拢了。但宇文邕灭齐之后第二年就死了，才三十五岁。他儿子宇文赟继位，把北周这根刚刚焊好的线，又拆了个七零八落。”

　　“宇文赟跟高纬一样——沉湎酒色、不理朝政、滥杀大臣。他当了一年皇帝就自称‘天元皇帝’，把皇位传给六岁的儿子宇文阐。他自己躲到后宫去喝酒享乐，把所有政务扔给了一群宦官和近臣。北周这根线在他手里，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木梁——外面还完整，里面已经空了。”

　　“公元580年，宇文赟突然病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他六岁的儿子宇文阐继位，史称北周静帝。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山顶上，下面站着一群等着抢线的成年人。”

　　“第一个伸手的人——杨坚。”

　　“杨坚是宇文赟的岳父——他的长女杨丽华是北周的皇后。宇文赟死的时候，杨坚正在外面带兵。他接到消息之后没有马上入京，他在等。等宫里那帮人先乱起来，再出手。”

　　“果然——宇文赟死后的当天，他身边的两个近臣刘昉和郑译伪造了遗诏，任命杨坚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辅政。杨坚接到这份‘遗诏’之后，快马加鞭进了长安，一夜之间把京城的兵权全部接管了。”

　　“刘昉和郑译为什么帮杨坚？因为他们知道——北周的宗室诸王全在外面带兵，如果让他们先入京，自己这帮近臣会被杀光。杨坚是外戚，手里有兵，能镇住场子。他们不是‘帮杨坚’，他们是‘自救’。但自救的结果——是把杨坚推到了线的最高点。”

　　“杨坚入京之后干了三件事——”

　　“第一，他接管了京城的全部军队，把北周宗室诸王的兵权全部收了回来。第二，他派人去联络各地有实力的总管——稳住他们、拉拢他们、分化他们。第三，他把宇文赟的五个兄弟——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全部召入京城，名义上是‘辅政’，实际上是‘软禁’。”

　　“宇文赟的五个叔叔被他圈在京城里，谁也别想跑出去带兵造反。杨坚把北周这棵树的‘侧枝’全部剪掉了，只剩一根树干。树干在他手里。”

　　“但侧枝虽然剪了，树根还在动。北周那些在外带兵的老臣——宇文泰时代留下来的旧将——不答应。”

　　“公元580年六月，三总管之乱爆发。相州总管尉迟迥、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益州总管王谦——三个人，三块地盘，三路大军，同时起兵反杨。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北周的开国元勋之后。他坐镇相州（今天的河北、河南交界一带），手里有十几万军队。他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名义上是要清除杨坚这个奸臣，实际上是要把北周的皇位夺回来。”

　　“三总管之乱是杨坚这根线遇到的最大一次震荡。三块地盘同时震动——东边尉迟迥的相州、南边司马消难的郧州、西边王谦的益州。三颗点同时从三个方向往外拉，想把杨坚刚接住的这根线扯断。”

　　“杨坚怎么应对？他派了三个人去平叛——韦孝宽讨伐尉迟迥，梁睿讨伐王谦，王谊讨伐司马消难。韦孝宽是北周第一名将，老谋深算。他带兵东进，在邺城跟尉迟迥决战，一战定胜负。尉迟迥兵败自杀。司马消难打不过王谊，带着全家投降了南方的陈朝。王谦在益州被梁睿围困，城破被杀。三总管之乱从六月打到十月，四个月全部平定。”

　　“三总管之乱平定了之后，杨坚在北周这根线上再也没有任何对手了。他剪完了侧枝、拔完了树根、扫清了所有障碍。公元581年二月，北周静帝宇文阐下诏禅让——‘众望有归，天命所在’。杨坚三次推辞之后才‘勉强接受’。他在临光殿登基，定国号为‘隋’——原本是‘随’，他嫌‘随’字有‘忽停忽走’的意思，改成了‘隋’。改元‘开皇’，定都长安。”

　　“杨坚从入京辅政到登基称帝，前后不到九个月。他用九个月的时间，把北周这根快要断掉的线接了过来，重新焊了一根新的——隋。”

　　“杨坚称帝的时候，天下是什么样的？北方已经统一了，南方还有一个陈朝。陈朝的皇帝叫陈叔宝——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不早朝皇帝’。他在建康（南京）城里写诗、喝酒、宠妃子，把国家大事全部扔给了宠臣和宦官。北方的杨坚在整军备武，南方的陈叔宝在写《玉树□□花》。”

　　“公元587年，杨坚先灭了北周和南陈之间的缓冲国——后梁。后梁是西梁的残余政权，蜷缩在江陵一带，靠南陈撑腰。杨坚灭后梁等于是在南陈的家门口拔掉了一颗钉子。然后他任命晋王杨广为行军元帅，率五十万大军分八路南下伐陈。”

　　“公元589年，隋军攻入建康。陈叔宝躲在宫里的枯井中，被隋军拉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宠妃张丽华和孔贵嫔。南陈灭亡。分裂了近三百年的中国，重新统一了。杨坚成了自秦始皇之后，第二个统一全中国的皇帝。”

　　“杨坚统一之后，开始系统地画隋朝的等高线。”

　　“第一，政治线——三省六部制。杨坚废除了北周的六官制，设立了三省——内史省决策、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尚书省下面管六部——吏部、礼部、兵部、度支（后改民部）、都官（后改刑部）、工部。这套制度把决策、审核、执行分成了三条独立的线，互相制衡。后面的一千多年，中国的中央政府基本都按这个框架来画。”

　　“第二，法律线——《开皇律》。北周的刑罚太狠了——枭首、车裂、鞭刑、凌迟。杨坚废除了这些酷刑，减去了死罪八十一条。他规定死刑必须经过中央三次复核才能执行。有一个故事——山东小吏王伽押送七十多名死囚去京城，途中让死囚回家探亲，约定时间在长安集合。到了约定那天，七十多个人一个不少全部到了。杨坚知道之后赦免了所有死囚。《开皇律》是隋唐法律线的基础。”

　　“第三，行政线——州县两级制。南北朝时期州郡县三级，官比民多。杨坚废郡，改为州县两级。精简官吏、减少层级、提高效率。”

　　“第四，经济线——均田制和整顿户籍。杨坚继续推行均田制——丁男授露田八十亩、桑田二十亩，妇女授露田四十亩。他还在全国范围内清查隐漏户口。隋朝的人口从北周时期的三百多万户增加到了开皇年间的七百多万户。”

　　“第五，人才线——科举制的雏形。杨坚废除了九品中正制，打破了门阀士族对官职的垄断。他规定六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选授。虽然正式的科举考试要到隋炀帝时期才确立，但‘不问门第、只问才能’这个方向——是杨坚画的。”

　　“五条线同时画——政治、法律、行政、经济、人才。杨坚把北周那根‘空心线’变成了一根‘实心线’。每一层都有东西撑着：政治有三省六部、法律有《开皇律》、行政有州县两级、经济有均田制、人才有吏部选官。五层叠在一起，隋朝这根线在开皇年间画得又粗又稳。”

　　“但杨坚这根线有一个问题——它太依赖杨坚本人了。所有的线都锚定在杨坚一个人身上。他活着的二十三年里，线很稳。他死了之后，谁来接？”

　　“下一颗点——杨广。杨坚的儿子，隋炀帝。他接手了一根被他父亲画得极粗的线，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推到了极限。”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从“宇文邕”到“杨坚”之间的线条——北周灭齐、宇文赟昏政、杨坚夺权、三总管之乱、隋朝建立、统一南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面墙。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着那根从杨坚延伸出去的长线：“你把杨坚讲成一根‘实心线’——他把北周那根空心线换掉了，换了一根每一层都有东西撑着的实线。”

　　“对。但他换完之后，没来得及教他的儿子怎么撑住这根实线。他儿子杨广接过去之后，把每层都撑得太满了——满到线自己崩了。”

　　“下一颗点——杨广。隋炀帝。他不是败在无能上，是败在太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