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51、第二十五颗点——北齐后主高纬 "第二

　　"第二十五颗点——北齐后主高纬，一根线从内部烂透了，外面一推就倒。"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重重一顿。
　　"上一章讲到北魏分裂，北方碎成了两根线——东边的北齐和西边的北周。北齐占着河北、山东、河南、山西大部分地区，地盘大、人口多、军队强。北周占着陕西、甘肃、四川，地盘小、人口少、军队弱。如果只看等高线的'海拔'，北齐比北周高出一大截。但两根线的'内部结构'完全不同。北周的线是'实的'——每一层都有东西撑着。北齐的线是'空的'——外面看着高，里面早就烂了。"
　　"北齐是怎么烂的？从它的皇帝开始。"
　　"公元565年，北齐武成帝高湛死了，他的儿子高纬继位。高纬那年九岁，被一群人推上了山顶。他当了十二年的皇帝，干了什么呢？"
　　史小坡在白板上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他自称'无愁天子'。一个国家快要亡了，他在宫里谱曲弹琵琶，天天跟宫女和宠臣开派对。第二，他极其吝啬——皇宫里的钱堆成山，但边关将士的军饷发不出来。第三，他杀了两个最能打仗的人——斛律光和兰陵王高长恭。"
　　"斛律光是北齐第一名将。他在邙山之战中以少胜多，大破北周十万大军。他精通骑射、善于布阵，打了二十多年仗几乎没输过。但高纬听信谗言，把斛律光满门抄斩。杀他的理由是什么？'功高震主'。兰陵王高长恭是皇室宗亲，长得太帅每次打仗都要戴面具，战功赫赫，但高纬也容不下他——一杯毒酒赐死了。高纬杀了自己最锋利的刀，然后赤手空拳去挡北周的剑。"
　　"北齐的内部除了皇帝昏庸，还有严重的民族矛盾。北齐的统治阶级是鲜卑化的汉人高氏家族，但北齐境内有大量的鲜卑军事贵族和汉人士族。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排挤、互相拆台。高纬夹在中间，谁都不信任，今天偏向鲜卑人打压汉人，明天偏向汉人打压鲜卑人。结果两边都恨他。"
　　"等高线有一个最基本的原理：一根线的高度不是由'最高点'决定的，是由'最薄弱点'决定的。北齐这根线最高的地方是高纬的皇冠，最薄弱的地方是军队的士气和将领的忠诚。最薄弱的地方塌了，整根线就塌了。"
　　"公元575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率军东征北齐。这是第一波试探。宇文邕打了几个胜仗，但自己突然病了，撤军了。北齐人松了一口气——'周人也不过如此'。但宇文邕回朝之后继续备战，一年后卷土重来。"
　　"公元576年十月，宇文邕亲率大军再次东渡黄河。这次他来真的了。他把北周的军队分成三路——左军、中军、右军。中军由他自己亲自率领，直扑北齐的战略要地——晋州平阳。平阳在今天的山西临汾，是北齐在汾河谷地的军事重镇。谁控制了平阳，谁就控制了从关中进入华北的咽喉。"
　　"平阳守将叫尉相贵。北周大军压境之后他坚守不出，但城内人心惶惶。北齐晋州刺史崔景嵩看到援军迟迟不到，打开了城门投降了北周。周军攻入平阳城，俘虏了八千北齐守军。平阳这颗钉子被宇文邕硬生生拔掉了。"
　　"高纬听说平阳丢了，不得不亲自带援军来夺回平阳。北齐援军号称十几万，声势浩大，反扑平阳。宇文邕没有硬拼，他留了一员猛将梁士彦守平阳，自己率主力暂时撤退。北齐军围住平阳猛攻，但梁士彦死守不退，平阳城一直没丢。"
　　"十二月，宇文邕集结主力回援平阳。两军在平阳城外展开决战——史称'平阳之战'。宇文邕亲自督战，周军士气如虹；高纬站在远处的高地上观战，手里还抱着他的琵琶。北齐军阵型被周军冲散，全线崩溃。高纬一看大势已去，丢下大军自己先跑了——跑回了晋阳。"
　　"平阳之战是北周灭北齐的转折点。高纬退回晋阳之后又弃城而逃，一路跑到了邺城。皇帝都跑了，还有谁愿意守城？北周的军队一路追、一路收、一路占。公元577年正月，宇文邕率军包围北齐都城邺城。邺城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城门大开、官员出降。高纬带着幼主高恒仓皇出逃，在半路上被北周追兵俘获。"
　　"北齐灭亡了。"
　　"北齐这根线从550年高洋称帝到577年高纬被俘，画了二十七年。比西晋长一点，但本质上一样——都是一根'空心线'。外面看着高——地盘大、人口多、军队强——但里面是空的。高纬杀了斛律光和兰陵王之后，这根线的'支撑柱'全被抽走了。宇文邕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它就倒了。"
　　"北周灭北齐之后，北方分裂了四十多年的局面终于结束，重新实现了统一。从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到北周吞并北齐，中间经过了三代人、几十场战争、无数颗点。最后站到最后的是北周——一个从'弱小'变成'强大'的政权。"
　　"但北周这根线统一北方之后，只撑了四年。宇文邕灭齐之后第二年——公元578年——他率军北伐突厥，途中病倒，六月去世。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如果他多活十年，统一南北的可能就不是杨坚了。"
　　"宇文邕死后，他的儿子宇文赟继位。宇文赟比高纬好不了多少——沉湎酒色、奢侈浮华、不理朝政。他当了一年皇帝就自称'天元皇帝'，把皇位传给了自己六岁的儿子宇文阐。北周这根线刚刚画到最高点，又开始从内部腐烂了。"
　　"下一颗点——杨坚。他不是靠打仗统一天下的，他是靠'等'和'接'。北周这根线烂透了之后，他伸手接住了。"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从"北魏分裂"到"北周灭齐"之间的线条密密麻麻——宇文泰、高欢、宇文护、宇文邕、高纬、斛律光、兰陵王、平阳之战——每一颗点都钉在时间轴的不同高度上。
　　"下一颗点，杨坚。他不是画了一条新线，他把北周这根刚刚统一北方的线接了过来，然后往南延伸，画到了长江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