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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阴影里的线——西汉皇后太后们被洗掉的颜料 主要讲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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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坡,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高德图把白板擦干净,却没急着写字。
"什么事?"
"咱们讲了这么久的历史——从元谋人讲到秦朝,从北京人讲到汉武帝,嘴上说的全是'人类''我们''祖先',但你数数,有名字的、有故事的、被记住的,有几个是女人?"
史小坡愣了愣,掰着手指数:"元谋人……不知道男女。北京人……不知道男女。半坡人……不知道男女。夏朝……禹他妈?没名儿。商朝……妇好?好像只有一个。周朝……褒姒?被骂成祸水。"
"从一百七十万年前到公元前,所有被历史书记住的女人,屈指可数,而且大部分是以'红颜祸水'的名义被记住的——妺喜、妲己、褒姒,亡国的锅全扣在她们头上。"
"历史是男人写的,男人写男人,女人只是背景板。"
高德图点头:"所以今天咱们不往前讲了——咱们暂停一下主线,讲一个小插曲。西汉时期那些皇后、太后,她们的故事。她们也是画线的人,只不过她们画的那条线,史书常常只给了边角料。"
史小坡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得,我准备好了。先说第一个——吕后。"
"吕后叫吕雉,刘邦的原配夫人。"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吕雉"两个字,"刘邦还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娶了她,那时候刘邦四十多岁,吕雉二十出头,而且还带着刘邦前妻生的一个儿子刘肥。搁今天这婚结得够憋屈的,但吕雉嫁了,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
"刘邦起兵之后常年在外,吕雉在家种地带孩子照顾老人。后来项羽把吕雉抓了当人质,关了两年多。放回来之后刘邦身边已经有戚夫人了——年轻漂亮,刘邦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带着她。"
"所以吕雉的心态……"
"所以吕雉的心态你可以想象——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种地养孩子照顾你爹娘,被敌人抓了两年受尽屈辱,回来一看你搂着新欢。搁谁不恨?但吕雉最厉害的地方是——她不吵不闹,忍着。"
"刘邦称帝之后立太子,刘盈是嫡长子,顺理成章立了太子。但戚夫人天天在刘邦耳边吹风——'如意(她的儿子)多聪明多像你,换太子吧。'刘邦动摇了,好几次想废了刘盈。"
"这时候吕雉干了一件事——她去找张良。张良是刘邦身边最聪明的谋臣,吕雉请他想办法。张良说:你去请'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这四个人是刘邦最敬重的隐士,他请了多次都不出山,你如果能请动他们,刘邦一看太子有这四人撑腰,就动不了了。"
"吕雉真请来了。刘邦看到商山四皓站在太子身后,回去跟戚夫人说:'太子羽翼已成,动不了了。'从此再没提换太子的事。"
史小坡感慨:"吕后这政治敏感度太高了。她知道找谁、怎么找、目标是什么。"
"所以刘邦一死,吕雉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性——不是垂帘听政,是直接坐朝理政。她先后掌权十五年,做了几件大事。"
高德图竖起手指:"第一,她清算了戚夫人——这个大家都知道,把戚夫人做成'人彘',手脚砍掉、挖眼、熏聋、灌哑,扔进厕所。手段极其残忍,但你要理解——戚夫人当年差点把她儿子的太子之位抢了,在权力的游戏里,输了的人没有任何保障。"
"第二,她把刘姓诸侯王收拾了一遍——刘邦封的那些儿子,被她杀了三个。她把吕家的侄子侄孙封王封侯,开了外戚专权的先例。"
"第三,她治国挺有一套——延续刘邦的'与民休息'政策,废除秦朝的一些苛法,让老百姓喘气。司马迁写《史记》对她的评价是——'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她不出门就能让天下太平。作为一个女政治家,吕后的能力不输给任何一个男性皇帝。"
"她唯一的'罪'是什么?她是个女人。如果她是男的,这些操作叫'雄才大略'。她是女的,就叫'牝鸡司晨'——母鸡打鸣,不合规矩。"
史小坡咬咬牙:"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窦太后——窦漪房。"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窦漪房"三个字。
"窦太后出身穷苦,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汉惠帝时期选宫女,她进宫当了吕后身边的侍女。吕后把一批宫女分给诸侯王,窦漪房本来想分到赵国——离老家近——结果负责分配的太监忘了这事儿,把她写进了去代国的名单里。代国在山西北部,偏远又寒冷。窦漪房哭着不愿意去,但命令下来了,硬着头皮去了代国。"
"她到了代国之后,被代王刘恒——后来的汉文帝——看中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刘启,就是后来的汉景帝。那时候代王的王后已经生了四个儿子,但代王后和她的儿子们全死了,具体死因史书没说清楚。窦漪房的儿子刘启就成了嫡长子。代王进京当了皇帝,刘启就成了太子,窦漪房就当了皇后。"
"这个女人很神奇——她没有吕后的狠,但她有吕后没有的东西:活得长。"
"汉文帝死了之后,儿子汉景帝即位,窦漪房成了太后。汉景帝死了之后,孙子汉武帝即位,窦漪房成了太皇太后。她经历了三代皇帝,从皇后到太后到太皇太后,前后掌权四十多年,实际影响力超过半个世纪。"
"她能影响到什么程度?"
"汉武帝刚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想搞改革——他喜欢儒学,想用儒家那套治国。窦太后喜欢什么?她喜欢'黄老之术'——道家的'无为而治'。她直接一句话就给否了:'你小屁孩懂什么?这套东西你爷爷用了四十年,挺好用的,别改。'然后她就把汉武帝身边那些儒家大臣——赵绾、王臧——全给办了,一个下狱、一个自杀。"
"汉武帝那时候是皇帝吗?"
"是皇帝,但在他奶奶面前就是个孙子——字面意义上的孙子。窦太后的权力基础是什么?不是她有多少兵,而是'辈分'。她是文帝的妻子、景帝的母亲、武帝的祖母,整个刘家没有比她更老的人了。在宗法制下,辈分就是最高权力。"
"她什么时候死的?"
"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她死的时候,汉武帝才算真正'亲政'——从那以后他才放开手脚搞他的那些大动作。窦太后活着一天,汉武帝就得收着一天。"
"但你要注意一件事——窦太后不是'坏女人'。她不喜欢儒家只是因为她信奉的道家那一套在当时确实更适应国情。文景之治的'无为而治'就是她的主旋律,老百姓在'无为'里过上了好日子。她对权力的使用是'保守但不暴虐',跟吕后的'激进且暴虐'完全两个路数。"
史小坡点头:"所以女性政治家也有不同风格。"
"当然。第三个要说的——卫子夫。"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卫子夫"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急剧上升的曲线。
"卫子夫出身什么?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卑贱到不能更卑贱了。汉武帝路过平阳公主家,卫子夫唱歌跳舞被汉武帝看中了,带回宫。进宫之后汉武帝就把她忘了——一年多没见她。后来汉武帝要遣散一批不中用的宫女,卫子夫主动请求出宫,汉武帝再见她,又想起来了,再次临幸,这次怀上了。从此一飞冲天。"
"她的爬升路线是这样的:歌女→夫人→皇后→太子之母。她生了汉武帝的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她的弟弟卫青、外甥霍去病——咱们上一章讲的那两个战神——都是因为她才被汉武帝起用的。"
"但卫子夫的'等高线'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她的'高度'完全依附在汉武帝的宠爱和太子刘据的位置上。一旦这两样东西动摇,她的线就会瞬间崩塌。"
"后来出了什么事?"
"巫蛊之祸。"
高德图的表情沉下来:"汉武帝晚年多疑,有人告发太子刘据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就是扎小人那种。汉武帝派人调查,太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起兵自卫,兵败逃亡,最后自尽。卫子夫作为太子的母亲,被汉武帝收缴了皇后玺绶——相当于废后。她选择了自杀。"
"她跟吕后、窦太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吕后和窦太后的权力是'制度性'的——皇后、太后、太皇太后,这些身份本身就有权力。卫子夫的权力是'个人性'的——靠的是汉武帝的宠爱和太子的地位。宠爱会变、地位会倒,她的线说断就断。"
史小坡看着那条急剧上升又陡然坠落的曲线:"这也是历史上绝大多数后宫女人的宿命。"
"对。所以到了西汉后期,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女人——她不想走卫子夫的老路。"
"王政君。"
高德图写下这个名字。
"王政君是西汉寿命最长的太后——活了八十四岁,当了六十多年的太后、太皇太后。她的经历横跨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孺子婴五个皇帝,是西汉外戚政治的最高峰。"
"她是怎么上位的?"
"她是汉元帝刘奭——就是那个'柔仁好儒'的皇帝——的皇后。但元帝并不怎么喜欢她,她生了儿子刘骜——后来的汉成帝——才保住皇后位置。元帝死后成帝继位,王政君当太后。从这时候开始,她把她娘家王家的人一个个提拔上来——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全是她兄弟,全当了大将军、大司马。王家一门出了九个侯、五个大司马,权势熏天。"
"这里面就有一个人——王莽。王莽是王政君的侄子,也是王家这一代里最能干的一个。王政君对王莽特别信任,一路提拔。结果王莽最后篡汉,建立了新朝。"
"王莽篡位的时候,王政君还活着。王莽派人去找她要汉朝的传国玉玺,她气得把玉玺摔在地上,磕坏了一个角。她骂王莽说:'你们王家托了我的福才到这一步,你却反过来夺我刘家的江山,你死后不配进祖庙!'"
"但骂归骂,王莽还是篡了。王政君在孤独和愤怒中又活了几年,84岁去世。她活着的时候是西汉权力的最高象征,她死的时候也是西汉彻底终结的见证人。"
"王政君这条线,比窦太后还长,但比窦太后更悲哀。窦太后至少看着自己孙子当了皇帝,政通人和。王政君看着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娘家侄子把自己的子孙拉下了皇位。她的'长线',最后成了一根'绞索'。"
史小坡长出一口气:"吕后、窦太后、卫子夫、王政君——四个女人,四条完全不同的等高线。吕后是'刚',硬碰硬地抢权力;窦太后是'久',活成辈分的化身;卫子夫是'陡',从最低爬到最高又摔到最低;王政君是'长',但长到最后变成了一场空。"
"你总结得特别好。"
"但还有太多人没讲了。薄太后——汉文帝他妈,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钩弋夫人——汉武帝晚年的宠妃,因为儿子被立为太子而被汉武帝杀了,原因是怕'子幼母壮'、太后专权。赵飞燕——汉成帝的皇后,以美貌出名但也死于权力斗争。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普通宫女、妃嫔、公主,她们的线连画都没被画过。"
高德图站在白板前,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历史。男人写书,男人打仗,男人治国,男人修史。女人在里面要么是'谁谁谁的妻',要么是'谁谁谁的生母',要么是'祸水'。她们的线被画在别人线的'阴影'里——在丈夫的阴影里、在儿子的阴影里、在情夫的阴影里。"
"但咱们今天讲这四位——吕后、窦太后、卫子夫、王政君——是想告诉你:她们的线不是阴影,她们有自己的等高线。虽然这些线有时候靠的是丈夫、儿子、侄子,但画线的手是她们自己的。"
"吕后画的是'权力之线'——我站上去,你们都得听我的。窦太后画的是'时间之线'——我活得够久,规矩就得按我的来。卫子夫画的是'命运之线'——我能从最底下冲上来,但我也能掉下去。王政君画的是'家族之线'——我把我娘家带到了最高峰,也带进了深渊。"
史小坡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那四条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历史欠她们一个平等的页面。"
他转头看着高德图:"下章咱们还回主线吗?"
"回。下章讲东汉——光武中兴、明章之治、外戚宦官、黄巾起义。但今天这章,专门留给她们。"
高德图看着白板上那四条线,又看看窗外已深的夜色。
"历史不是只有男人的。女人的手也在画线,只是颜料被洗掉了。咱们今天只不过给那些洗掉的颜料涂回来一点。"
他关掉白板灯,两个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并肩站着。
"走吧,明天讲东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