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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江海镜(一) 夜遇佳人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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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因着要筹办皇上六月份的寿辰,我便想着提前做准备。虽说还有四个多月,但这宫里的规矩多、事情杂,一样一样理下来,便堆成了山。各宫的用度、宴席的菜单、歌舞的安排、外邦使臣的接待……桩桩件件都要过目,都要拿捏分寸。我身子本就不好,这一忙起来更是吃不消,常常忙到半夜,头昏脑涨的,眼睛看账册上的字都是花的。
冬兰心疼得很,跟在我身后不住地念叨:“娘娘,歇息会儿吧,您身子本来就不好,太医说了不能劳累的……”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傻冬兰。
这日也是如此,我从早上起来便开始理事,一直忙到夜深。殿内烛火通明,案上的文书堆得小山似的,我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边的茶换了好几盏,都是凉的。
冬兰在一旁陪着,起初还强撑着给我磨墨、添茶,后来便渐渐不行了。她歪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冬兰。”
“啊——”冬兰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主子!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放下笔,站起身来,“你先去睡吧,我出去走走。”
冬兰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主子您一个人出去怎么行?这大半夜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您身子又不好……”
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说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
冬兰连忙从里间翻出了好几件厚重的大袄,一件一件地往我身上披。我哭笑不得:“这才春天,你把我裹成这样,是要把我捂出痱子来么?”
“夜里凉,主子您身子虚,不能受寒的。”冬兰不由分说,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连领口都掖好了,确保外面的风灌不进来。然后又提了一盏小小的灯笼,这才扶着我出了门。
春天的夜,确实有些凉,但并不冷。微风从宫墙的拐角处吹过来,带着不知名花草的淡淡香气,拂在脸上,说不出的舒适。我走在前头,冬兰提着灯跟在身侧,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很久没有去过上林苑了,今夜月色尚可,便想着去那里看看风景。
说来倒是奇也怪哉,一路上竟然碰见了好几位妃嫔。先是遇见了萧常在,她正从御花园的方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花,见了我便笑着行礼,说了几句闲话;后来又遇见了梅常在,她带着两个宫女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说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再后来是姚嫔,她走得急,说是掉了什么东西在湖边,要赶着去找找。
我一一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心里想着,看来夜猫子大有人在呀。
来到上林苑时,夜已经深了。月色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像是一幅淡墨的画。
我正看着湖面的月色出神,忽然冬兰拉了拉我的袖子。
“主子,那边好像是……江才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凉亭中,有一道纤细的倩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在夜色中并不鲜亮,可恰如这深沉的夜色之中的星光一般,一时将人的目光引去。
是江海镜。
她坐在石桌后面,面前铺着宣纸,旁边放着一盏小小的灯。那灯光微弱得很,堪堪能照亮桌上的字迹和她的脸庞,却为这亭内的画面平添了几分清幽。
她已经看见了我。
江海镜从石桌后站起身来,朝我行了个礼,声音清冷如常:“见过林贤妃。”
我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看见她在这里,我还是有些惊讶的,上林苑的凉亭,夜里少有人来,她又是一个人,连个宫女都没带。想了想,还是稍作停留,与她聊些话也好。
“江才人在写诗?”我走到石桌旁,低头看向桌上的宣纸。
“嗯。”
我的目光绕过她笔下这一篇未写完的诗,却看见旁边那几页纸上,有几句诗十分眼熟。那句子清丽脱俗,用词考究却不堆砌,意象新奇却不怪诞。
我依稀记得,此前曾在那本《镜海奇思集》上读到过。
我的目光顿了一下。
江海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我。
“林贤妃?”
我拿起旁边一张写满字的纸,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张,确认了一遍。
“江才人看过《镜海奇思集》?”
江海镜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着我。
“林贤妃入宫比嫔妾更早,是如何听说《镜海奇思集》的?”
“此前宫外曾向皇上进献一批民间读物,其中一本《镜海奇思集》就赐给了本宫。”我顿了顿,“似乎是你入宫前的事了。”
我从纸堆中拿起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几句诗:“这几句,还有这几句,本宫都在书中看到过。”
说完,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正看着我,目光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江海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原是如此……难为林贤妃记得。”她顿了顿,“《镜海奇思集》正是嫔妾所作。自然,也是进宫前的事了。”
我愣住了。
“你就是镜海居士?”
“不像?”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要说像不像,倒是能说上一句“人如其诗”的。她的诗清冷出尘,她这人也是清冷出尘,像是从诗里走出来的一般。可此刻她站在我面前,月光落在她的肩头,那清冷之中,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我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只是没想到镜海居士竟是女子,更没想到其隐退的原因竟是选秀入宫。”我顿了顿,“此前不曾听人提起过此事呢。”
“从前无人知晓,自然不会有人向林贤妃提起。”
“那本宫还是这宫里第一个知道此事的?”我看着她。
江海镜的目光微微一闪。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将桌上的毫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慢得出奇,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压低了声音,那清冷的嗓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暧昧的戏谑。
“可不止是宫里。”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桌上的宣纸沙沙作响。她的话音落在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不知怎的,在我心口上拂了一下。
她随即笑了,但那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打个趣,林贤妃不要在意——确是如此,但本就是毫无价值的秘密罢了。”
我也笑了笑。
“那要替你保守秘密吗?”我问。
江海镜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
“好啊,就当是秘密吧——嫔妾和林贤妃之间的秘密。”
她说到“秘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格外轻,格外慢。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某种约定。
“你这会儿可是在作诗?”我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写满了字的宣纸。
“姑且算是吧。”江海镜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镜海居士久无新作,文坛之中大多深以为憾。”我笑着说,“看来本宫能独占这份福气,一阅居士新作了?”
江海镜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自入宫之事落定后,嫔妾已经停笔已久。偶尔也会趁着夜深之时来到无人之处,想找回以前的心境,却终究是徒劳。”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看我。
“白废了些纸张,还不如誊写旧作。”
“可惜。”我轻声说,“可惜。”
“但有林贤妃在此——”江海镜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正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度。
“嫔妾愿尽力一试。”
我微微一怔:“为何?”
江海镜看着我笑了。
“夜遇佳人,亭中私会,不是大有可写?”
而此时江海镜已经低下头去,开始收拾桌上的物什了。宣纸叠好,毫笔洗净,墨砚盖上,动作利落得很。
“不过现在先不写了。”她说。
“咦?”
“天色太晚,夜路难行。”江海镜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她将那盏小灯提在手里,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我身侧。
“嫔妾送您。”
她走在我身侧,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夜风的凉意。
三个人沿着上林苑的小径慢慢地走着,月光洒在石板路上,银白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