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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军训混病号飞来“福利”;全校出名 本文开篇点 ...

  •   军训的迷彩是张再好不过的遮羞布,有人裹着青涩,有人藏着伤病,也有人揣着一肚子提前熟透的世故,踩着正步的节拍,早早演起了人生的“官场前传”,陈义博便是这一类人的缩影.
      正式军训首日的暴晒,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为残酷。
      清晨七点整,天光已然大亮,澄澈的晴空万里无云,没有一丝流云遮挡烈日,滚烫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片老旧操场笼在一片灼热的光晕里。
      八千名新生按连队规整列队,统一佩戴的迷彩作训帽帽檐窄短,堪堪遮住眉眼方寸之地,两侧太阳穴、耳后脖颈、侧脸颧骨尽数暴露在烈阳之下,根本挡不住斜斜切割而下的强光。
      塑胶跑道经过整夜余热堆积,在朝阳的炙烤下不断蒸腾起闷热的浊气,混杂着青草被晒透的青涩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
      主席台上的动员讲话庄重绵长,透过扩音器回荡在营区上空,字句顺着热风飘过来,落在耳朵里渐渐发飘。
      连日待在空调房里的学子,大多自幼娇养,从未熬过这般极致的露天暴晒,笔直的队列里,细碎的晃动从未停歇,有人悄悄挪动重心,有人指尖死死攥紧裤缝,紧绷的身姿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暑气顺着衣领、裤脚不断钻进衣物,黏腻的汗水浸透贴身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与后颈,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发烫的闷沉。
      短短半个钟头,队伍里便陆续有人撑不住眩晕发软,三营、五连接连传出骚动,几名女生面色惨白、身形晃悠,不等晕倒便被随行校医及时扶住,搀扶至操场侧边的林荫凉地休整。空旷燥热的操场上,零星散落的迷彩身影蹲坐休憩,成了首日军训最真实的写照。
      江奕澄始终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脊背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斑驳的红色标语墙。汗水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发烫的跑道上,瞬间蒸发无痕。他的耳后脖颈早已被晒得滚烫,皮肤泛起细密的灼红,却依旧稳稳伫立,不曾有半分懈怠。身旁的林屿川早已满脸通红,额角汗珠层层叠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喉结不停滚动,默默吞咽着燥热的干涩。
      从清晨破晓到日悬正午,整整五个小时的露天站立,没有片刻阴凉庇护。
      直到正午十二点,悠长的解散哨音终于划破燥热的空气,紧绷一上午的队列才彻底松弛下来。赵军磊洪亮的口令随之响起:“中午休整一个半小时,下午一点半准时在操场集结,继续军姿训练,迟到者全员加练!”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双腿发麻、脚底发烫的少年们纷纷松动身姿,队列瞬间褪去了方才的规整肃穆。
      林屿川揉着发酸的后颈,快步凑到江奕澄身边,声音带着暴晒后的沙哑,满眼无奈:“我算是见识到军营军训的狠了,这太阳根本不讲道理,一上午晒得我头皮发疼,脖子肯定已经晒脱皮了。”
      周遭热风滚滚,裹挟着滚烫的地气扑面而来,路边的悬铃木树叶被晒得微微卷曲,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燥热慵懒。
      江奕澄抬手拂去额角汗水,目光望向远处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标语墙,轻声回道:“军营集训向来严苛,没有校内军训的宽松优待,熬过头两天适应就好了。先去吃饭,不然下午根本扛不住。”
      偌大的食堂人声鼎沸,充斥着少年们疲惫的低语与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烈日灼灼,室内吊扇匀速转动,送来的风依旧带着温热,勉强驱散些许暑气。
      两人快速扒完午饭,匆匆赶回。礼堂老旧通风一般,密闭的空间里积满余热,比室外更为闷热,墙面的老式涂料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烫,连床铺的硬板都带着暖意。所有人都身心俱疲,无人闲聊打闹,纷纷倒床小憩,短暂挣脱烈日的煎熬。短暂的休憩转瞬即逝,急促的集合哨音骤然响彻整片营区,穿透楼道的静谧。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迅速起身、整理着装,奔赴操场集合。
      午后的日头愈发毒辣,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段,晴空刺眼,日光锋芒毕露,整片操场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滚烫的地气层层上涌,包裹着每一个参训的人。
      站军姿、练转体、练队列,基础动作反复打磨,枯燥且煎熬。汗水浸湿了一身迷彩,在后背晕开深浅不一的色块,无数次滴落、无数次蒸发,留下浅浅的盐渍。偶尔有微风穿场而过,却无半分凉意,反倒裹挟着滚烫的热气,扫过皮肤更添灼热。接连有人体力不支、身形晃动,被教官点名出列单独加练,烈日之下,无人得以侥幸。
      直至傍晚六点,夕阳西斜,当日的训练才终于落幕。晚风渐起,吹散了些许燥热,带来了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褪去队列规整的少年们,个个身姿松弛、满脸倦态,拖着酸胀的双腿前往食堂就餐。
      晚饭时分,食堂终于有了些许松弛的氛围,林屿川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全无胃口,撑着下巴满脸疲惫,率先开口搭话:“这才第一天,还有十四天,我感觉我真的要熬废了。以前暑假天天待在空调房,哪受过这种罪,晒得我浑身发烫,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江奕澄慢慢咀嚼着饭菜,神色淡然:“循序渐进就好,坚持几天体能和耐力就能适应。”他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顺势接过话头,开启闲聊,“你是本地考生吗?看你报到那天轻车熟路的。”
      “土生土长的厦门本地人,家就在老城区那边。”林屿川瞬间来了精神,疲惫消散大半,笑着说道,“我高中读的厦门六中,从小在这边长大,对这座城熟得不能再熟。你呢?听你口音清清冷冷的,一点本地味儿都没有。”
      “我是景西省遂宁市的,小时候北方呆过一段时间,所以普通话还算标准。”江奕澄淡淡浅笑,语气平和,“纯粹冲着厦门政法的名气考过来的,可惜跑来这么有名的法律学院读了个非法专业。”
      “遂宁我知道!山水多、环境好,比咱们这边凉快多了吧?”林屿川眼睛一亮,好奇追问,“平时课余都喜欢干啥?我闲下来就爱看书、拍拍风景,本来还想着大学好好玩一玩,结果先来一波魔鬼军训,直接浇灭所有幻想。”
      “日常看看书、踢足球、打打王者,没什么特殊爱好。”林屿川打趣一笑,随即压低声音,眼神瞟向邻桌几道扎堆的身影,“哎,你听那边几个人在聊什么。”晚风透过食堂窗缝轻轻灌入,捎来邻桌断断续续的低语,清晰飘入两人耳中。
      几人压低嗓音,语气透着窃喜:“老马……真的靠谱,医务室可以开病假条,头疼、腹泻、低烧都行,不用硬晒。”“病号连就在树荫底下坐着,全程不用训练,混一天是一天,总比晒脱皮强。”
      一个胖胖的男生说:“我昨天就去试了,轻微低烧,直接开了一天假,今天巨轻松。”林屿川听完瞬间心动,凑近江奕澄,声音压得极低:“听见没!装病就能混休息,不用在烈日下遭罪。明天咱俩也去试试?总比天天站到浑身发烫强。”
      江奕澄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犹豫:“靠谱吗?军医大概率常年对接军训,经验足,万一被识破,反而要被罚加练。”“试试又不亏!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林屿川撺掇道,“咱们就说头晕发烧、肠胃不适,症状模糊不好查证,大概率能过,总比硬扛暴晒舒服。”
      窗外暮色渐浓,晚风带着草木微凉,吹散了白日大半燥热。江奕澄想起整日烈日暴晒的煎熬,脖颈、脸颊残留的灼痛感清晰可辨,稍一思索,终究轻轻点了头。两人暗自敲定主意,打算次日伺机尝试。
      次日上午,晴光依旧炽烈,朝阳早早升起,高悬天际,短短半小时便将操场晒得滚烫。队列刚站定没多久,地表蒸腾的热气便层层裹住全身,黏腻的汗水再次浸透衣衫。
      林屿川率先抬手扶额,侧身向赵军磊打报告,语气虚弱:“排长,我肠胃突然绞痛,恶心乏力,想去医务室看看。”江奕澄顺势紧随其后,低声报备:“排长,我晨起头晕发沉,有点低烧乏力,陪他一同过去。”赵军磊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看着他们脸上密布的汗水、略显苍白的神色,并未过多怀疑,颔首准许:“速去速回,不得在外逗留。”
      两人快步脱离燥热的操场,沿着林荫道往礼堂后方的医务室走去。道旁的悬铃木绿荫浓密,勉强遮挡住烈日,微风穿叶,带来片刻清凉,与暴晒的操场形成鲜明对比。医务室隐匿在成片绿植之后,推门而入,浓郁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室外的燥热烟火。
      屋内已经排了三四名各连队的新生,个个面色憔悴、姿态虚弱,皆是前来申请病假的,演技尽数拉满。坐诊的中年校医戴着黑框眼镜,神色沉稳肃穆,常年对接军训工作,早已看透少年们的小心思,目光锐利,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他低头翻看登记表,淡淡开口:“一个个来,说症状。”打头的一个干净的黑框眼镜男生捂着额头,皱眉呻吟:“医生,我头疼欲裂,浑身发烫,应该是发烧了,浑身没力气站不住。”校医抬眼抬手,指尖轻触其额头,触感微凉,当即淡淡驳回:“额头温度正常,面色红润,就是晒久了体虚缺水,多喝凉水归队休息,不用请假。”男生还想辩解,对上校医严肃的眼神,只能悻悻退场。
      第二名学生谎称腹泻腹痛,被校医三两句追问饮食、发作时间,瞬间问出破绽,同样被直接打发回队。接连两人被识破退场,排在后方的林屿川瞬间紧张,悄悄扯了扯江奕澄的衣袖,低声道:“这医生也太严了,根本不好糊弄,等会儿咱俩稳住,别露馅。”
      “见机行事。”江奕澄眼底沉着,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墙角的自助饮水机映入眼帘,心底瞬间生出一个冒险的念头。
      很快轮到林屿川。他深吸一口气,收敛神色,单手紧紧捂住腹部,眉心紧皱,面色恰到好处地泛出几分苍白,语气虚弱无力:“医生,我老毛病肠胃炎犯了,今早训练反复绞痛,还恶心反胃,根本撑不住训练。”他半真半假,结合夏日暴晒闷热、极易肠胃不适的实情,症状说得细致真切,滴水不漏。校医静静打量片刻,询问了发作时长、饮食情况,未见破绽,最终提笔开药,开具了一天的休养病假条。
      “多谢医生!”林屿川心中一喜,悄悄松了口气,侧身退到一旁,等候江奕澄。
      下一个便是江奕澄。他刚落座,校医便递来一支水银温度计:“腋下夹持五分钟,测体温。”江奕澄接过温度计,指尖微紧,心底清楚自己体温完全正常,根本测不出异常热度。
      正当他思索如何能假装打电话凑到饮水机旁边时,桌前的手机突然响起,校医接起后低声说等我下,我到外面接,就起身脚步匆匆走出诊室,屋内瞬间无人看管。
      窗外日光灼灼,透过纱窗落在地面,映出细碎光斑。江奕澄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墙角饮水机旁,攥紧温度计,将底端的水银感应头对准热水出水口,果断按下热水键。
      滚烫的热水瞬间喷涌而出,直击玻璃水银头。
      下一秒,细微清脆的“啪”声骤然响起,玻璃管壁瞬间炸裂,细小的水银珠四散掉落在饮水机出水口下面的水槽中,泛着冷白细碎的光泽。江奕澄心头一慌,瞬间手足无措。开水温度过高,远超水银温度计的承受极限,直接将温度计烫裂。
      他赶紧用垃圾筐里的一个塑料袋,把碎玻璃从水槽里倒进去,把袋子扎紧,还转了几圈后装在口袋里,不敢多做停留,低头快步悄然溜出了医务室。
      树荫道的热风簌簌吹过,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林屿川站在医务楼正门里侧,刚等了一会就看到从楼道尽头走过来,神色慌张的江奕澄。
      “你怎么直接跑了?病假条呢?”林屿川快步上前,疑惑追问。
      江奕澄哭笑不得,简单复述了方才的闹剧:“别提了,我想借热水烫温度计升温,没把控好温度,直接把温度计烫炸了。怕医生回来遮不过去了,只能赶紧溜了。”
      繁茂的枝叶挡住烈日,送来阵阵微凉。林屿川听完又好笑又无奈,思索片刻,眼底灵光一闪,低声献策:“你也太6了,开水温度太高,玻璃肯定炸。我有个稳妥的办法,绝对不出错。”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细致说道:“咱们下午训练结束再来,不用开水烫。你提前打盆开水,把毛巾泡一下,装在塑料袋里,我们进门前先用热毛巾敷额头。你先进房间,他肯定先摸你额头再给你温度计,我几十秒后就进来,借口肠胃炎复查,帮你挡住医生视线,你趁机把温度计夹在热毛巾里捂几秒,温度刚好超标,稳妥得很。”江奕澄微微沉吟,点头应允:“可行,下午试试。”
      二人折返操场,林屿川凭病假条进入树荫下的病号连休整,江奕澄则归队继续参训。整个下午,烈日依旧高悬,燥热丝毫未减,滚烫的操场、紧绷的队列、重复的动作,日复一日煎熬着一众少年。看着树荫下清闲休整的病号,江奕澄愈发笃定了傍晚再试一次的想法。
      傍晚六点,落日西沉,炽烈的日光终于变得柔和,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营区褪去白日的滚烫燥热,多了几分温柔静谧。当日训练圆满结束,两人默契十足,没有随众人前往食堂,避开人流,径直朝着医务室走去。晚风轻柔拂面,带着操场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吹散了整日的疲惫。
      推开医务室大门,消毒水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校医抬眼,一眼便认出了江奕澄,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中午那小伙子,你量体温量到一半人不见了?我给你的温度计,是不是你顺走了?”
      江奕澄神色镇定,从容应对,语气诚恳自然:“抱歉李医生,中午您接电话不在诊室,我就去厕所了。温度计我用完,顺手丢那个温度计收纳盒里了,放外面滚下来也不安全。”
      他拿捏得恰到好处,笃定满满一盒温度计数量繁杂,医生根本无从核对清点。校医闻言皱眉,瞥了一眼堆叠整齐的温度计盒,果然无从查证,只得作罢,没有深究。
      校医收回目光,淡淡问道:“怎么了”。“一直头晕发沉,浑身发烫,午后训练暴晒太久,不适感越来越重。”江奕澄顺势扶着额头,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白日暴晒的泛红脸颊,刚好印证了低烧发烫的状态,毫无破绽。校医摸了下额头确实有点烫,就给了他温度计。
      恰逢此时,医务室大门再次被推开,江奕澄回头看到三名男生结伴而入,个个故作虚弱,有的抱头喊疼,有的皱眉说腹泻乏力。其中一名帅气的男生报到时与江奕澄有过一面之缘,进门瞬间便对上江奕澄的目光,开始挤眉弄眼打招呼。江奕澄便垂目朝着腋下扫了一眼,给他摇了摇头,对方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挤到随即刻走到江奕澄前面挡着,像插队似的有意抬高音量,向医生诉说症状,成功将校医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随后林屿川也走进来,大家讲完症状后就先坐在了等候区的长椅上。
      屋内晚风轻拂,安静的诊室瞬间热闹起来。校医无暇顾及细节,每个人额头摸了下,就挨个分发温度计:“全部腋下夹持,五分钟后统一拿过来读数。”
      几人各自落座,长椅另一头旁边就是饮水机,江奕澄后躺着,前方两人身形刚好遮挡住医生的视线,形成完美的盲区。他悄悄抽出腋下温度计,把它塞进放热毛巾的塑料袋里,缓慢转动水银头,让温度均匀上升,全程动作轻柔利落,毫无声响。
      与此同时,一旁的林屿川十分配合,不停向医生询问肠胃炎的饮食禁忌、休养注意事项,絮絮叨叨的问话彻底拖住了医生的注意力,为江奕澄争取了充足的时间。
      片刻后,江奕澄看着温度40多度,心里骂娘,就小心取出温度计,手里握了下,没那么热,就稳稳夹回腋下静置,还转了一圈好去了上面水汽。
      赶紧站起来从腋下拿出温度计给校医,“三十九摄氏度,高烧了,现在小伙子们真是虚,这么容易感冒发烧的”。江奕澄立刻垂下眉眼,摆出一副虚弱苦涩、头晕乏力的模样,安静接过医生开好的病假条与退烧药,低声道谢后,缓步走出诊室。
      刚踏出医务室大门,拐过绿植环绕的廊道,隔绝了屋内的视线,他脸上刻意装出的苦涩虚弱瞬间褪去,眉眼舒展,转头看向等候已久的林屿川,眼底漾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轻快,露出一抹明朗的胜利笑容。
      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枝叶簌簌作响,人逢喜事精神爽,连日军训的燥热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江奕澄和林屿川正在往回走的路上,远远看到了赵汉卿给一个瘦高的男生递一包东西,八成是些吃的、用的东西,估计是怕拿回去会被周围人分了,两人边聊,那个男生边吃。江奕澄刚想指给林屿川,一想算了,既然他们躲在拐角那,估计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本身林屿川对他意见就大,再大嘴巴到处说,索性不提了。
      总算在军训的第三天,江奕澄和林屿川的“病号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隔天清晨的天光刚漫过高窗,大通铺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参训的队伍洗漱完毕,整队往操场去了,一些病号先走了,剩下了十几个病号三三两两坐在床沿,正暗自庆幸躲过今早的晨练,门口忽然传来教官的脚步声。
      来人是负责后勤的士官,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声音洪亮:“都别闲着!先把礼堂卫生打扫一遍,再去操场!地扫干净拖透亮,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找扫帚的找扫帚,拎拖把的拎拖把。偌大的礼堂这么多人住过,地面难免沾着尘土草屑,工作量不算小。江奕澄拎着拖把慢悠悠跟在后面,存心磨洋工,一下一下拖得格外“细致”。
      为了让活儿显得更饱满,他还特意弯腰,把床脚垂下来的床单边角往上撩了撩,攥着拖把探进木床板底下,连积灰的缝隙都慢慢拖过,动作慢得像在打磨一件器物。
      正拖到礼堂中后段的僻静处,身后忽然落下一道影子,随即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奕澄回头,撞进一双锐利却温和的眼睛里。来人穿着迷彩作训服,身姿挺拔,气场沉稳,不似平日里带训练的排长那般紧绷。他低头看了眼江奕澄拖得干干净净的床底,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小伙子做事挺踏实,不错!”江奕澄下意识来了句:“首长好,为人民服务”。来人瞬间乐了,说:“你这小伙子挺有趣,那就辛苦你把我那间屋顺带帮着收拾下吧。”
      江奕澄愣了愣,连忙应声“是”。后来他才从旁人嘴里知道,这位就是本次大学城军训现场总负责的省军区动员处的陈中校。
      陈中校带着他往礼堂深处走,尽头拐过一道窄门,里面是间带独立窗户的单人宿舍,是营区给常驻干部留的值班室。房门半掩着,陈中校把一串铜钥匙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他的肩:“地拖干净就行,小伙子好好干,我先去会场了。”说完便大步流星出了门。
      江奕澄刚拿起抹布,外面就传来后勤教官的喊声,催着所有病号去操场边集合待命。他走到门口,对着走廊里的教官扬声说道:“报告,刚才有个人让我留下来打扫他的房间,就那个值班室。”
      教官探头愣了一下,也没多问,挥挥手:“行,那你去打扫,结束了自己去操场病号区报到。”
      等人都走了,江奕澄才反手带上门,慢慢打量起这间屋子。和外面挤满人的大通铺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单人床铺得平平整整,窗边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花瓶插着一束向日葵,桌旁是一套布艺沙发,窗台下的置物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洗面奶、防晒霜、发蜡,甚至还有一小瓶爽肤水,品类齐全得让他意外。
      目光落在沙发上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沙发扶手上摊着一份报纸,刊头印着当天的日期,油墨还带着新鲜的质感。军训报到那天,所有学生的手机都以班级为单位统一收缴封存,平日里除了训练口号就是教官指令,连外界的一点消息都摸不到,让平时每天看新闻的江奕澄甚是不习惯。
      江奕澄走过去坐下,指尖抚过微凉的报纸,几乎是贪婪地逐行看了下去——本地新闻、国内要闻、社评文章,连中缝的广告都没放过,久违的文字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填补了这三日信息空白的荒芜。
      看完报纸,他才慢悠悠起身打扫。擦桌子、拖地板、整理桌面,动作不紧不慢,等一切收拾妥当,阳光已经移到了窗台上。他盯着那排护肤品看了两秒,想起自己被晒得发烫的后颈,终究是没忍住——拧开洗面奶就着冷水洗了脸,又挤出一点防晒霜,对着小镜子仔细抹在脸上、脖颈和手臂上。清清爽爽的柑橘香散开,和礼堂里常年的旧木料味、汗味截然不同。
      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上坐着闭目养神,掐着午饭的点才锁好门,慢悠悠晃去食堂,刚好和病号区的人凑在一桌吃饭。林屿川压低声音问他去哪儿了,他只笑了笑,说捡了个清闲差事。
      往后的日子便顺理成章地悠闲起来。每天上午去屋里打扫一圈,蹭着洗面奶和防晒霜打理妥当,看看报纸歇到饭点;下午就窝在操场树荫下的病号区,和张建南几个人天南海北地侃大山,看远处队伍在烈日下踢正步。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树叶的凉意,日子过得像偷来的一样舒坦。
      有天一个矮胖的男生探进头来,身上还穿着没换的作训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脸上堆着笑,冲着江奕澄和林屿川打招呼。
      “兄弟都在呢?我叫陈义博,咱们政治系一班的。辅导员安排我负责咱们班军训期间联络工作,过来打个招呼,以后有什么通知、有啥事儿都可以找我。”
      他说话时微微挺着胸,三句话不离“辅导员说”“辅导员安排”,仿佛身上担了多大的职责,连语气都比旁人郑重几分。
      江奕澄那会儿正站在床边把被单的里子理顺,闻言抬头扫了一眼说:“你们先聊,我搞下被子,要不过会熄灯弄不了了”。
      林屿川倒是热情,盘腿坐在床上跟他聊了十来分钟,从军训排班问到班级情况,东拉西扯了半天。等陈义博揣着本子心满意足地走远,林屿川就嗤了一声,翻了个大白眼。
      “这小子也太能装了,一股子功利味儿,活脱一个辅导员狗腿。”
      江奕澄手没停,随口问:“咋了?我听着还行啊,不就是个临时联络员吗,军训期间传个话而已。”
      “你是忙着叠被子没细听。”林屿川撇撇嘴,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他一过来就说‘负责咱们班联络工作’,半句没提只负责男生这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不就是想让咱们误以为整个班、连女生那边都归他管?我一开始还想借着他问问女生那面的情况,聊了半天他都装糊涂打哈哈,直到我特意追问‘女生那面是不是也有个联络员’,他才含糊说有。这不就是故意的吗?”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还有,三句话不离辅导员,说什么‘等军训结束选班委,好多事辅导员都让我先对接’,话里话外那意思,他就是内定的团支书了。我看啊,他今晚指不定挨个男生照过来,每个都这么说一遍。现在大家军训都打散在各个连,连班里有几个人、都叫啥都认不全,他先混个脸熟,再给自己造势,等开学选举的时候可不就占优势了?”
      “你想多了吧。”江奕澄把最后一个被角压平,直起身笑了笑,“不就是顺嘴说了句负责联络,也犯不上特意跟你掰扯还分男女联络,多大点事儿。兴许人家就是没想那么细。”
      “没想那么细?”林屿川挑眉,“我还听隔壁班的说,人家这几天晚上都趁着休息组织班里男女生碰个面,互相认识认识,就咱们班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八成就是他故意压着,大家都不熟,才没人跟他抢位子。人心隔肚皮,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简单。”
      江奕澄摇摇头,没再争辩。他觉得林屿川未免太小题大做,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的闲聊,居然能琢磨出这么多弯弯绕绕,连人家心里的小算盘都扒得明明白白。这股子揣摩人心的劲儿,不去搞办公室政治都可惜了,简直是提前给以后工作积累“战斗经验”。
      他躺回硬板床上,拉了拉军绿色的薄被,没把这点插曲放在心上。军训的日子本来就够熬人了,有人愿意出头忙活杂事,倒也省了别人的事。至于功利不功利、装腔不装腔,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巡寝教官的脚步声,江奕澄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他没料到,林屿川随口吐槽的这些话,后来竟一一应验了。
      随后的几天日子如常,很快转眼就到了军训的最后一天。
      清晨的军训总结表彰大会开得庄重又利落,迷彩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口号声响彻整座营区。散会后,各班统一领回封存的个人物品,大巴车定在下午三点准时在营门口接人。因为政策向本省生源倾斜,新生里过半都是本省人,本地的孩子更是不在少数,三点不到,营门外就挤满了望眼欲穿,拎着水果、饮料来接孩子的家长,熙熙攘攘的。
      江奕澄背着背包,随着队伍往门外走。刚踏出营门的阴影,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目光不对劲儿。
      身边的同学个个晒得黝黑发亮,脸颊、脖颈、手臂全是深浅不一的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活像刚从日头底下滚了一圈回来。唯有他,十几天大半时间待在树荫下和屋子里,天天蹭着营长的防晒霜补涂,皮肤只比来时深了一点点,站在一群“黑炭”里,白得格外突兀,简直像混进队伍里的异类。
      “你看看人家孩子!同样军训半个月,怎么还白白净净的?你再看看你,晒得跟黑煤球似的!”旁边一位母亲戳了戳自家儿子的胳膊,指着江奕澄的方向念叨。
      江奕澄听得嘴角微抽,只能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可这还不算完,这事居然闹到了校报上。
      校报《厦法青年》刊发了整版军训特稿——《半月砺剑铸军魂一朝亮剑展雄风——我校新生军训圆满完成各项任务》,署名记者孙欣晨。
      结训那天她就挎着相机守在营门出口拍素材,混在送行的人群里东拍两张西按两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在抓拍新生鱼贯而出的大场景时,镜头恰好扫过他的方向,稳稳按下了快门。
      报纸一印发,校园里没两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煞有介事地对着照片逐寸分析,说他后台硬、关系深,连校报发通稿都特意给他精修过——整张群像里就他脸最白、轮廓最清晰,摆明了是要刻意往人群里突出。这套揣测的逻辑,倒和女生圈里的塑料合影异曲同工:修图时只管把自己 P得又白又瘦,身边人要么原片直出,要么指尖稍一偏,不小心手滑把旁边人的肤色调暗半度,衬得自己愈发亮眼。
      当这个传言传到江奕澄耳朵里时,他正和林屿川、张建南在学校清雅苑食堂吃饭,一口汤差点呛出来。哭笑不得之余,他把账全算在了那个叫孙欣晨的小记者头上。
      “这事儿交给我!”张建南一拍胸脯,包打听的属性瞬间拉满,“不就是校报的孙欣晨嘛,给我两天时间,哪个学院哪个班、住哪栋宿舍,我给你摸得明明白白。到时候你亲自去,跟她开展一场‘亲切友好的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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