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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学开校前的军训 开篇江奕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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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正义就像内裤,每个人都应该穿,但像辅导员赵汉卿这样把它套头上,张口闭口公平正义,满口仁义道德、公正、法律精神,招摇过市的,这种人指定有问题的。
厦门的八月末,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炙热。作为东南沿海的滨海城郭,这里的夏末从无干爽利落的时刻,风是润的,裹着细碎的海盐颗粒;光是软的,被层层水汽滤去了凌厉锋芒。空气里永远浮着潮湿的水雾,混着凤凰花凋落的甜香、榕树青叶的涩气与远处海面飘来的淡淡咸腥,沉甸甸地压在街巷楼宇之上,裹着满城烟火,也裹着整片拔地而起的上善区大学城。
对于无数刚刚挣脱高考桎梏的少年人而言,这个夏末不是落幕,是人生崭新章节的序章。而对于踏入厦门政法大学的江奕澄来说,这一章的开篇,不在窗明几净的教学楼,不在草木葱茏的大学校园,而在城郊那座沉淀着数十年军旅岁月、斑驳又肃穆的厦门省军区指导大队。
上善区的崛起,从来都是厦门城市发展史上一段极具烟火气与时代感的蜕变。十年之前,这里尚且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是城市版图边缘最荒芜的褶皱。城市主干道延伸至此便戛然而止,平整的柏油路换成坑洼的沙土路,雨天裹着泥晴天扬着沙;规整的商圈楼宇消散成连片的滩涂、荔枝林与散落的渔家旧厝,咸草与野芦苇齐膝生长,潮起时漫过浅滩,潮落后留下遍地碎贝与招潮蟹的孔洞。彼时的上善区,人烟稀薄,渔火零星,野生的三角梅、马缨丹与野荆棘肆意蔓延,春夏爬满坡地,秋冬枯败成褐黄的一片,年复一年,荒寂得不见生机。
为了盘活这片闲置的滨海土地,拉动西部片区经济闭环,厦门市政府敲定了院校西迁的发展规划,摒弃零散的办学布局,将市内几所专业互补、产业适配的高校整体迁移至上善区,以教育引流、以人才聚产业、以人气兴商圈。
整个大学城目前已集聚6所高等院校,涵盖本科与应用型高职多个层次:既有厦门政法大学、东南外国语大学、东南传媒艺术学院等以人文社科、语言艺术为特色的高校,也有东南理工大学新校区这类理工科优势院校,以及厦门海洋职业学院、东南涉外职业学院等面向产业需求的应用型高职院校。多校学科互补、产学研联动发展,硬生生在一片滩涂荒地上搭建起一座体量庞大、活力迸发的高教新城。
厦门政法大学是新中国法学教育的老班底“五院四系“中的一所,这九所学校在司法系统和红圈所里的认可度是“嫡系“级别的,业内常说“只有五院四系出来的才算真正法学科班生“,后面有一批综合性大学的法学院是 2000年后发力起来的,汴大光华在里头属于第一档,但论“圈子认同“还是比五院四系弱半格(主要是校友在司法系统的历史厚度差一代人)。
厦门政法大学目前有19个院系,法学类作为主体,占 9个,有民商法学院、经济法学院、刑事侦查学院、行政法学院等,非法学类涵盖经、管、文、马、外、体+职能类,共有马克思主义学院、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商学院、国际教育学院等10个学院。
10年前上善大学城发展初期,这里的荒凉远超想象,一条泥泞的道路旁是成片的农村自建房,第一所搬迁的就是厦门政法大学,被笑称农田地里的大学,出校门就是成片的农田。即使政府配套修建的教师福利安置房,户型规整、价格低廉,几乎是成本价配售,却依旧无人问津。彼时的上善区,无商圈、无通勤、无配套,入夜之后连片漆黑,只有潮声与虫鸣相伴,没有任何人愿意舍弃市区的繁华,扎根这片看不到希望的郊野。
沧海巨变,不过短短数年,教育的虹吸效应彻底改写了这片土地的命运。数万青年学子涌入,鲜活的人气如同春水漫过荒原,催生了整条街区的繁华。原本泥泞的沙土路被拓宽硬化,修成笔直宽阔的市政大道,道旁栽满凤凰木与小叶榕,绿荫连绵;闲置的滩涂荒地被开发成商业街、美食巷、文创街区与便民商圈,骑楼式的店铺连缀成片;零散的商铺连片成势,奶茶店、沙茶面铺、文具店、书店、服饰店、生鲜超市次第开张,昼夜喧嚣不绝。
曾经杂草丛生的滨海荒地,彻底褪去荒芜底色,蜕变成一座配套完善、青春涌动、日夜鲜活的微型新城。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取代了昔日荒凉的潮声,成为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底色。城市迭代的速度,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旧貌与新颜重叠,荒寂与繁华交替,时代的浪潮轻轻一卷,便重塑了一方天地。
江奕澄便是乘着这股时代新风,踏入了厦门政法大学的校门。作为政法大学里的“非法”专业,就读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国际政治。
回到2016年,中国完成新一轮历史性军改,沿用数十年的七大军区体制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更精简、更高效、更适配现代化国防作战体系的五大战区格局。战区主战、军种主建,体制重构、格局重塑,让国防力量布局更加科学合理。
而厦门,这座东南沿海重镇,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与深厚的国防底蕴,成为东南战区驻地之一,承担着东南沿海国防战备、军政培训、后备力量建设的重要职能。
也正因如此,厦门大学城的新生军训,从未沿用普通高校的校内集训模式,而是全部纳入省军区统筹安排,全体新生统一进驻厦门省军区指导大队,完成为期十五天的封闭式军政训练。
这座占地近三百亩的省军区指导大队,并非新建的现代化训练基地,而是由老旧军区营地改造修缮而来,完整保留了老一代军营的建筑肌理、训练格局与精神印记。平日里,这里是全省专武干部集训、国防生军政培养、基层武装力量练兵的核心场地,承担着干部培训、国防教育、战备演练的重要职能。
每到九月开学季,基地便专项腾出大部分营区场地,承接大学城数千新生的军训任务,让新时代的大学生走出书本、走出校园,沉浸式触摸军营肌理,感受军旅风骨,淬炼青春意志。
正式开学报到的前一周,便是军训集结之日。
数千名来自厦门政法大学的新生,分批次乘坐专属大巴,从繁华的大学城街区出发,一路向西,奔赴这座藏在城郊、沉淀着数十年军旅岁月的老营盘。
江奕澄坐在政法大学的新生大巴上,靠窗而坐,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校园录取手册,目光透过车窗,静静望着沿途风景的渐变。车窗外的繁华一路消退,喧嚣渐次远去,市井烟火被层层绿意与肃穆的沉静取代,一座城市的鲜活热闹,悄然过渡成军营独有的庄重肃穆。
大巴车队缓缓驶出大学城核心商圈,沿街的网红店铺、潮流灯箱、拥挤的人流车流逐一褪去。道路两侧的建筑愈发低矮规整,繁茂的小叶榕、凤凰木与台湾相思树层层叠叠,气根垂落、枝叶交错,在道路上方织成浓密的绿荫。
路面从崭新的沥青路面,慢慢变成带着岁月磨损痕迹的老式柏油路,平整却不复崭新,带着经年累月车轮碾压的细碎纹路,路边排水沟里长着细碎的天胡荽与车前草。空气中甜腻的奶茶香、沙茶香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草木青涩的气息、泥土的湿润气,还有一丝越来越清晰的、咸涩的海风味道,混着军营独有的肃穆冷硬感扑面而来。
车厢内原本此起彼伏的说笑、打闹、拍照闲谈的喧闹声,也随着环境的变化,一点点低沉、沉寂下来。少年人天生对庄严事物的敬畏,无需教导,已然自发而生。又前行数百米,一道绵延无尽的灰色高墙骤然闯入视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市井烟火。
车队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营地正门的警戒线之外。
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制式白底黑字长牌匾,字体是标准方正的宋体,笔画规整、庄重肃穆,清晰镌刻着“厦门省军区指导大队”十个大字。
牌匾的白漆底色早已泛黄发旧,边角微微磨损,边缘处有细微的开裂与脱落,黑色字体也褪去了初时的锐利,微微发沉,却丝毫不减其威严气度,稳稳镇守着整座营区的门户。大门左右两侧,矗立着两根方正粗壮的水泥门柱,通体素色,简洁大气,没有多余装饰,只在柱身正面鎏金镌刻着两行经典标语,左柱“为人民服务”,右柱“永远忠于党”。
这十字鎏金标语,是整座老营盘最鲜明的精神印记,也是数十年风雨从未磨灭的初心底色。鎏金漆面历经数十年日晒雨淋、盐雾侵蚀,早已不复璀璨明亮,金色慢慢褪成温润的哑金,边角笔画层层磨损、微微残缺。
数十年间,无数官兵在这里集训、练兵、成长、坚守,这十字标语便静静伫立于此,默默见证着一代代军人的坚守与担当,沉淀着厚重的军旅信仰。大门两侧的哨位规整方正,两名执勤哨兵身姿挺拔如松,稳稳伫立在岗亭两侧。
一身夏季制式迷彩常服穿戴整齐、一丝不苟,帽檐端正压低,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双肩平整、双臂下垂、指尖紧贴裤缝,双腿笔直并拢,站姿标准得如同精准丈量过一般,没有丝毫偏差。任凭正午湿热的海风拂动枝叶,任凭身前数千新生注目观望,二人始终纹丝不动、神情肃穆,眼底沉稳坚定,周身自带军营独有的清冷威严气场。
偶尔有车辆通行、人员进出,哨兵抬手敬礼、核查登记,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精准规范,尽显军人素养。
带队的各学院辅导员依次下车,手持新生集训花名册与入校通行文件,有序上前对接核验。全程无人喧哗、无人插队、无人擅自走动,外界的青春鲜活与营区的庄重肃穆在此刻完美衔接,数千少年自发收敛了嬉闹心性,静静等待集结指令。
片刻后,核验完毕,哨兵抬手做出通行手势,厚重的铸铁大门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车门开启,正午燥热的海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军营独有的清冷气息涌入车厢。江奕澄背起双肩包,手提简易行李箱,随人流有序下车。
双脚踩在营区正门的水泥地面上,触感坚硬踏实,与校外松软的柏油路、热闹的步行街地面截然不同。门前的水泥地坪是数十年前浇筑而成,质地厚重坚硬,经过无数车辆碾压、行人踩踏、风雨冲刷,地面早已被打磨得平整光滑,泛着哑光的沉灰色,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沙粒,是海风常年带来的痕迹。
所有人自觉压低声音,跟随各学院院旗,有序踏入营区大门。跨过大门的瞬间,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世俗烟火,闯入了一个纯粹由秩序、坚韧与岁月构筑的全新世界。
入门之后,是一条笔直宽阔的中心主干道,贯穿整座营区南北,路面宽度逾十米,笔直坦荡、一眼望不到尽头。路面依旧是老式柏油材质,没有新式路面的光亮崭新,表层布满细密的风化颗粒,多处路面有后期修补的痕迹,深浅不一的色块错落拼接,像是岁月缝补的补丁,朴素却规整干净。
主干道东西两侧,各矗立着老式红砖礼堂,是整座营区最具年代感的建筑之一,这两栋建筑建成至今已有数十年历史。墙体由老式红砖砌筑而成,红砖色泽深沉厚重,常年风雨盐雾侵蚀让红砖表面微微泛暗发花,褪去了初时的鲜艳,沉淀出温润质朴的岁月质感。礼堂采用经典的坡屋顶设计,线条简洁大气,没有繁复的装饰,极致庄重朴素。
正门门楣中央,镶嵌着一枚立体的五角星浮雕,五边规整、棱角分明,是老军营最经典的精神符号。红星表层的红漆早已氧化褪色,变成暗沉的朱砂红,边角略有磨损,却依旧挺拔醒目,熠熠生辉。
沿着中心主干道直行两百余米,右转进入次干道,视野瞬间豁然开朗,整片广袤辽阔的核心训练场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这片训练场依托老军区格局修建,包含标语文化墙、障碍训练场、器械训练场与标准塑胶主操场。
今日的主操场,是整片营区最鲜活、最热闹的地方。八千余名新生齐聚于此,身着便服、背着行囊,青春的鲜活与军营的肃穆在此激烈交融,烟火气、少年气、家国气交织缠绕,铺满整片操场。
各学院院旗迎风舒展,整齐伫立在操场指定区域,马克思主义学院是藏蓝院旗、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是墨绿校旗、商学院是米白校旗、国际教育学院是浅红校旗,各色旗子错落排布,旗帜翻飞、猎猎作响,成为操场上最亮眼的色彩。每面校旗下方,摆放着简易木质标识牌,手写学院名称,字迹工整清晰,划分出规整的报到编队区域。
人群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操场,却无混乱无序之感。各院新生按学院班级有序聚拢,自发形成规整的队伍雏形。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带着刚走出高中校园的青涩懵懂,带着踏入大学的憧憬热烈,带着初次走进军营的敬畏忐忑,三三两两并肩而立。有人低头整理行囊,有人抬头环顾四周,有人轻声交谈闲谈,有人举目眺望远方的老墙旧舍,眼底满是好奇与震撼。
操场看台下方,是各院专属的报到处。简易折叠桌整齐排列,各院学生干部、高年级志愿者学长学姐身着便服,各司其职、忙碌有序。厚厚的新生花名册整齐摆放,一摞摞崭新的迷彩作训服、体能训练服、制式帽子、腰带、解放鞋堆叠整齐,规整划一。
学长学姐们顶着盛夏的燥热,满头大汗地核对信息、发放物资、指引编队,嗓音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手持小喇叭反复播报编队规则、集合要求、注意事项,嘈杂的人声中,始终维持着有序的节奏。
江奕澄随着人流,缓步走到专属报到处前,安静排队等候。
“姓名、专业、班级?”负责登记的大二学姐王思雨抬眸询问,笔尖悬于花名册之上,利落规整。“江奕澄,国际政治一班。”他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应答端正有序。学姐快速核对信息、勾选登记,抬手指向操场东侧队伍:“物资拿好,尺码不合适及时调换。你编入三营七连二排,高个子黝黑士官是你们排长,到指定位置列队站好,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私自离队。”
江奕澄双手接过堆叠整齐的制式服装,迷彩布料带着仓库存放的干爽潮气与制式布料的独特质感,硬挺规整、朴素庄重,布料上还沾着一点仓库里的樟木香气。他抱稳物资,转身走向指定编队区域,刚踏入队伍位置,便被一道轻快的声音叫住。
身旁的男生眉眼明亮、性格爽朗,一脸笑意地看向他:“同学你好,我也是一班的,我叫林屿川!咱们以后就是同班战友了。”
少年相遇,无需多言,一见如故。二人并肩站在队伍之中,静静等候全员集结完毕。热风掠过操场,吹动少年的衣角,吹动飘扬的校旗,吹动远处老墙上的藤蔓与三角梅。
骤然,一声清亮锐利的哨音划破全场喧闹,穿透层层人声、风声、笑语声,响彻整片营区。
紧随其后的,是教官洪亮浑厚、掷地有声的口令,铿锵有力、震彻四方:“全体新生,各连队注意!迅速整理队形,按编制列队集合!”喧闹沸腾的操场瞬间静了大半。原本松散站位、闲谈走动的数千新生,瞬间收敛嬉闹姿态,匆匆整理衣物、摆正站位,快步奔向各自的连队编队。
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咕噜声、脚步踩踏草坪的沙沙声、少年急促的低语声、教官的整队口令声交织相融,动静交织、秩序井然。无数青涩的身影快速归位、整齐伫立,原本松散杂乱的人群,在极短的时间内,慢慢凝聚成一排排、一列列规整的队伍,横平竖直、初见章法。
一名身形挺拔、身姿利落的士官教官和一个身形敦实局促,躯干浑圆的人一起走到方阵前,江奕澄后面才知道这个浑圆的老夫子就是班级的辅导员赵汉卿,听说是暨南法大的博士,属于学校通过人才引进计划挖来的高学历人才。
而那位士官教官身高一米八五有余,肩宽腰窄、体态端正,黝黑的皮肤是常年户外训练、扎根军营的最好印记。一身迷彩作训服穿戴一丝不苟、平整挺括,肩章标识清晰利落,眼神沉稳锐利、不怒自威。他稳稳伫立在二排队伍正前方,背手而立、静默扫视,无需发声,自带军营独有的威严气场。
相比之下这位法学博士头颈几乎相连,看不出分明的颈线,戴着厚框眼镜覆着圆脸,头顶发量稀疏,颅顶隐约露着青白,面上噙温软笑意,头发纹理分明,但他皮笑肉不像的感觉,让江奕澄莫名由来的瞬间想到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原本尚且有些细碎嘈杂的队伍,在教官的注视下,彻底鸦雀无声、寂然无声。所有少年自发站直身体、收敛心神,目光端正、神情肃穆,静静等候训示。“我叫赵军磊,接下来十五天,由我担任你们二排排长。”教官声音洪亮、字句铿锵,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震彻人心,“在这里,没有普通大学生,没有娇生惯养的少年,只有参训学员、只有待训士兵。从今日起,令行禁止、绝对服从、严守纪律、刻苦训练,是你们唯一的准则。能做到吗?”
初入军营的少年尚且青涩稚嫩,首次应答声稀疏微弱、有气无力,参差不齐、弥散杂乱。赵军磊眉头微蹙、神色端正,气场陡然沉凝,声音再度拔高,铿锵有力、穿透晚风:“声音不够坚定!态度不够端正!再答!能不能做到!”这一次,全场少年齐齐凝心聚力、卯足气力,齐声应答。
整齐划一的“能做到”轰然炸响,声势浩大、震彻操场,穿透燥热的海风,撞向远处斑驳的老墙,在整片老旧肃穆的营盘里久久回荡、层层回响。
江奕澄稳稳伫立在队列之中,脊背挺直、目光坚定,额头的细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额前碎发。迷彩制式的腰带束紧腰身,规整的布料贴合脊背,带着严苛的秩序感与庄重的仪式感。
这座由老军区改造而成的滨海营盘,见证过数十年的风雨兼程,见证过无数军人的热血坚守,见证过一代又一代青年的淬炼成长。
老旧的墙皮、生锈的铁架、磨平的石阶、沧桑的标语,都是无声的教科书,都是滚烫的家国信仰。旧岁月的风骨沉淀于此,新时代的青春奔赴而来。
夏末的海风温柔吹拂,携着草木清香、咸湿海意与军营肃穆,漫过整片操场、整支队伍、整片沧桑的营盘。
十五天的军训淬炼,就此正式启幕。
这一群青涩懵懂的少年,将在这片沉淀着岁月初心的老营盘里,褪去稚气、磨砺心性、锤炼筋骨、沉淀担当,让滚烫的青春,与家国赤诚撞个满怀,让少年初心,在岁月风骨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编队清点完毕,各排排长便带队分赴住宿区。本次军训并未安排学员公寓,而是按性别分住两座老旧礼堂——男生安置在西侧的小礼堂,女生则统一住进东侧的大礼堂。
两座礼堂隔主干道相望,皆是营区沿用数十年的老建筑,平日里用作集训动员、报告集会,逢新生军训便临时改作通铺宿舍,是营区延续多年的惯例。
江奕澄跟着队伍踏进西侧礼堂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旧木料、消毒水与淡淡樟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礼堂层高很高,弧形的穹顶垂下来几盏老式吊灯,玻璃罩上蒙着薄尘,日光从高处狭长的气窗斜切进来,在空气里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细小的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舞台早已撤去了幕布,台面上摞着几叠备用的草席与床板,墙面上半截绿漆、半截白灰,边角处还留着早年刷写的标语残痕,斑驳的肌理和营区各处的岁月痕迹一脉相承。
偌大的礼堂厅内,整整齐齐码着十余行长木床板,从舞台一侧一直排到礼堂正门,一眼望不到头。每块床板都是厚实的实木材质,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表面带着深浅不一的磨损纹路与浅浅的刻痕,不知承接过多少届参训的学员。床板之间留出近一米宽的过道,横竖规整,像军营里用墨线打好的队列格,连间距都分毫不差,空旷里透着一股刻进骨里的秩序感。
众人鱼贯而入,按排长指定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床位,纷纷放下行李开始铺床。帆布背包往床头一靠,解开捆扎的军绿色被褥,抖开、铺平、压实,动作快的三两下便收拾妥当。木质床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少年们低声的交谈声,在空旷的礼堂里漾开细碎的回响。
江奕澄目光顺着十余行床板扫了一圈,伸手扯了扯身旁林屿川的衣袖,下巴往礼堂中后段偏过道的位置轻轻一点:“就选那儿吧,中间位置不挨正门,夜里不灌穿堂风,离过道也近,进出方便。”林屿川点点头,两人拎着行李挤过人缝走过去,将帆布包往床板上一放,各自占了相邻的两个铺位。
床板是厚实的老松木,木纹深刻,边缘磨得发亮,触手带着旧木料特有的微凉粗糙感。
江奕澄动作麻利,抖开军绿色床单腕子一甩,床单便平展展落了下去。他俯身将边角一一捋平,掖进床板缝隙里,指尖蹭过木纹里积的薄尘,压低声音小声念叨:“大通铺啊,我还以为能住学员公寓楼呢。”话里带着点意料之外的诧异,手上动作却半点没停,不过片刻就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枕头都规规矩矩摆在床头正中。
他这边刚收拾妥当,就听见身旁林屿川已经和邻铺的男生聊得热络起来。那男生个子不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正操着一口腔调十足的□□,手脚麻利地铺着褥子:“我叫张建南,蜀中过来的,商学院的。你们呢?哪个学院的?”
“林屿川,政管学院国际政治的。”林屿川笑着应声,顺嘴接了句,“蜀中好地方啊,我一直想去吃火锅。”“那必须!等军训结束了我给你推荐馆子,地道得很!”张建南嗓门敞亮,话音里带着股子热辣爽利的劲儿。
江奕澄刚把最后一个被角压好,听见“张建南”三个字,手上动作猛地顿了半秒。他垂着眼帘,指尖还捏着床单的边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建南、建南,这长辈起名怕是盼着孩子建功立业、南向发展,怎么偏偏就凑出这么个贱男谐音来。他怕笑出声失礼,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床头的背包带,腮帮子悄悄绷紧,肩膀憋得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素来沉稳自持,很少有这样按捺不住笑意的时候,可这名字实在太巧,越憋越觉得好笑,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点热。心里暗忖,这父母起名也太不讲究谐音了,好好一个建功立业的寓意,平白叫人听了想歪。也亏得这男生性格爽朗大方,若是个敏感些的,怕是要因为名字闹不少别扭。
那边两人已经聊到了军训强度,张建南拍着大腿吐槽:“我昨天就听说这儿军训贼严,站军姿站到晕,早知道我暑假就该多跑两圈。”林屿川笑着接话:“既来之则安之,熬半个月就过去了。”
江奕澄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清淡神色,只眼底还藏着点没散尽的笑意。他朝张建南微微点头示意,算打过招呼,便顺手将背包往床头靠墙的位置推了推,码得整整齐齐。
三人刚说没两句,礼堂门口就传来了排长洪亮的催促声,夹杂着尖利的哨音。“都快点!收拾好的立刻到门外集合!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没人再敢闲聊,纷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拽了拽作训服的衣角,快步往门外走。江奕澄走在林屿川身侧,临出门前又回头扫了一眼——长长的床板行列整齐延伸,军绿色被褥一字排开,百十号人的青春热气,就这么暂时安放进了这座老旧的礼堂里。
东侧的大礼堂遥遥传来更热闹些的声响,女声的笑语混在一起,隔着两道墙与一条主干道飘过来,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没人有多余的时间闲聊打量,床褥刚铺平整,行李包规规矩矩码在床头,楼道里便响起了排长催促集合的尖利哨音。众人来不及细看环境,纷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戴上作训帽快步往外走。
江奕澄走在队伍里,回头望了一眼十余行平整的床板顺着礼堂纵深铺展开,军绿色的被褥一字排开,像一页刚铺好的素纸。
暮色漫过窗户的时候,队伍才解散回了礼堂。一天的暴晒加队列训练耗光了大半力气,男生们拖着酸胀的腿鱼贯而入,摘了作训帽往床头一扔,有人揉着僵硬的肩颈瘫坐床板,有人拎着搪瓷缸去走廊接凉水,空旷的老礼堂里满是布料摩擦声、低声交谈声和木质床板受力时发出的细碎吱呀声,白日里紧绷的纪律感稍稍松了弦,浸在黄昏的柔光里,添了几分少年人同住的烟火气。
江奕澄拧了把湿毛巾擦脸,刚坐下就听见身后几排的位置越聊越热闹,话题不知被谁起了头,拐到了各院女生身上。男人们的世界总是直白又纯粹,才相处满一天,天南地北凑到一起的陌生人,聊起院系里好看的姑娘,瞬间就熟络了大半。
“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啊,”邻铺的张建南往床沿一坐,□□腔调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我跟你们说,这届新生里好看的我都摸得门儿清,跟水浒一百单八将似的,排得上号的我都记着。”
他嗓门本就敞亮,刻意压低了也还是顺着过道飘出去老远,周围几铺的男生纷纷凑过来打趣,让他赶紧报榜单。张建南也不怯场,从商学院的文艺女神数到国际教育学院的清冷院花,连外国语学院的混血感学姐都说得有名有姓,有板有眼,活脱脱一个营区包打听。
江奕澄本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没打算掺和,直到“林欣沫”三个字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
张建南说得煞有介事,“名字也好听,人长得更绝,站那儿安安静静的,跟画儿似的。”
江奕澄掀了掀眼皮,没搭话,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他素来觉得名字是有气韵的,有的名字听着就鲜活热闹,有的名字念出来便觉温婉沉静。古往今来,那些被岁月记住的美人,似乎连名字都自带几分特别的风骨——古有王昭君、西施,字音里藏着山河朗阔;近有林徽因,三个字念出来便觉书卷气漫溢;便是如今荧幕上的姑娘,张婧仪的温婉、倪妮的利落、田曦薇的甜亮,也都和名字气韵相贴。林欣沫,林深见鹿,欣然而往,沫影轻柔,光是默念一遍,都像能看见一个眉眼清亮的姑娘站在晚风里。
比起男生这边热热闹闹排了十几名的“花名册”,女生那边的评比就简单得多。后来不知谁从过道传过来话,说东侧大礼堂里姑娘们闲聊,统共就评出了三个,商学院那个长相似玄彬的男生,政管学院气质像余文乐的学长,还有国际教育学院个子高挑、打球像易建联的男生,干净利落,远不及男生这边榜单浩荡。
说笑间时间过得飞快,走廊里忽然传来教官的哨声,紧接着是洪亮的口令:“十点了!全体熄灯睡觉!不准说话!”
话音刚落,礼堂里的灯“啪”地一声全灭了,穹顶下瞬间沉入昏暗,只有高窗外漏进来的月色,铺下浅浅一层银辉。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骤然收住,片刻后,才响起窸窸窣窣的躺卧声、被褥摩擦声。
没过多久,各种声响便慢慢浮了上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从礼堂各个角落响起,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常年抽烟的男生呼吸声厚重浑浊,混在鼾声里格外明显;偶尔还有人喃喃梦话,含糊不清地蹦出一两个字,又很快沉寂下去。木质床板偶尔随着翻身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江奕澄睡眠素来安稳,周遭的声响没扰到他半分,沾枕没多久便沉入睡梦。这一觉睡得扎实无梦,等他睁开眼时,清晨的阳光已经从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柱,细小的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