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输赢不 ...
-
虞醒枝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棋了，胜负心很强，一旦输了棋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个时候老师心疼她，会安慰她说：“输赢不重要。”
——输赢不重要，在这盘棋里学到了什么才重要。
这句话成了一个理由，一个逃避的借口。反正输赢不重要，反正一切都能在棋里学到。
但她不能逃避，困在结果里越陷越深。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场比赛里输给了一个少年，那是她第一次跟他下棋，但却被压制了一整盘，最后输得很难看。
棋局结束后，她呆呆地看着盘面，坐在座位上无声地落泪。
隔了一会儿，两人的棋桌前蹲下一个年轻的裁判，问她为什么哭。
小小的虞醒枝抽抽搭搭地去看裁判：“他们说输赢不重要……可为什么，我还是很难过呢？”
“那你呢？”裁判是位年轻的女士，她看着虞醒枝，声音很温柔：“你也觉得输赢不重要吗？”
虞醒枝闻言有些茫然，她点头又摇头，最后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一直沉默着等待虞醒枝复盘邀请的对手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你想当职业棋手吗？”
虞醒枝还没来得及答话，年轻的裁判看向少年，饶有兴致道：“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顶着一张软萌稚嫩的脸说道：“对于职业棋手来说，输赢至关重要，但要是只是把围棋当业余爱好的话，享受过程就好了。”
虞醒枝看着少年，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现在，她也没办法回答这个认真的问题。
裁判笑了起来，她看着虞醒枝，认真道：“输赢很重要，但它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小虞醒枝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思维已经被带偏了。她懵懂发问：“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裁判揉了揉她的头发：“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诚实地面对你的心。”
小虞醒枝目送裁判离开的背影，一转头，跟一道视线对上了。
她一愣，目光下移，落在少年胸前的姓名贴上——苏则云。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而苏则云的那一番话，也在虞醒枝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
天渐渐黑透，街巷里的灯光显得尤为亮。
虞醒枝站立其间，耳边引诱一般的问句还未消散，一阵风忽然吹来，凉意钻进衣料缝隙，她毫无防备，打了个冷颤。
周遭旖旎的气氛渐渐淡去，她摸了摸胳膊，问：“这是什么地方？”
“公司给我准备的宿舍，不大，但房间都收拾得很干净。”苏则云神色坦荡自然，话音未落便转身，径直往街边内侧那家服装店走去。
虞醒枝不明所里，但此刻手机响了，她给苏则云打了个手势，停留在了店门口。
电话那头是锦河华梦的赞助商，华梦集团的总裁——晏修予。
电话被接通，虞醒枝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她静静等待了片刻，对面还是没有声音，她无奈开口：“晏总，宋雾的事情我会去处理的……”
“但我并不认为她是因为我才想要解约的，她有自己的考量，我会问清楚的。”
她说完这一番话之后，电话那边的晏修予终于开口了：“不是宋雾的事情，是她们跟我说，你不打算续约？”
隔着无线电，他的声音听起来冷硬，也显得陌生。
虞醒枝思忖片刻，还是说道“是的，我很感谢晏总对我的认可，过去在华梦的经历让我受益……”
她棒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晏修予打断。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凉凉的：“别读你那高情商发言了。虞醒枝，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真实的想法就是不续约了。”虞醒枝的声音从容，“而且我们当初签约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我知道了。”晏修予的声音很低，“什么时候过来？我派车去接你。”
“我跟朋友一起过去，就不麻烦晏总了。”
虞醒枝挂断电话，一转头，身后一个幽灵般的身影立在阴影处。
幽灵浑身白色，黑暗里身材颀长，挺拔闲散，像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虞醒枝瞳孔骤然紧缩，着实被吓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上的手环先一步“嘀嘀”两声。
苏则云的目光顺着声响垂下去，落在了被长袖盖住的地方。
虞醒枝触及到他的目光，收在袖中的手指克制地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去看苏则云手中挽着的白色外套：“怎么想起来买衣服了？”
苏则云慢慢靠近，把外套递了过去：“穿上吧，晚上温度低。”
虞醒枝没接：“回去拿一件就是了。”
“来不及了吧。”苏则云没收手。
虞醒枝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他眼眸黑沉，里面沉着她不愿细想的情绪。
沉默得有些久了，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再流动。
苏则云的神情缓缓松动，虞醒枝却率先后退一步，把身后的背包脱下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外套，展开穿上：“谢谢了。”
苏则云眉头轻皱，旋即舒展开来。他看着虞醒枝，她正在重新背上背包，他说：“客气。”
两道瘦长影子并排往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路灯，变大又变小，最后消失在街巷尽头。
夜风微凉，吹过街角种着的银杏树，小扇一样的叶子打着卷跟在两人身后，晃晃悠悠飘落在地面上。
与此同时，锦河华梦的会议厅里。
晏修予看着坐在长桌尽头的女孩：“宋雾，你可要想清楚了，解约的费用可不是小数目。”
女孩单扎着一个马尾辫，脸庞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但眼神却倔强：“留在这里也没有棋下，不如离开。”
晏修予闻言神色有些莫名：“你真的是因为没棋下才离开的吗？”
宋雾抬起头看向晏修予，皮笑肉不笑：“不然呢？我还能因为什么离开呢？”
晏修予还未说话，旁边一个中年人按捺不住，拍桌而起：“别人都可以说没有棋下，但是你宋雾不能！”
宋雾目光转向中年人：“我下的都是些什么棋？张总能给说说么？”
“五子棋，象棋，国际跳棋……”宋雾扭头看向晏修予：“晏总，你还记得我是下什么的吗？”
“这算得了什么？又不是所有人都懂围棋！”中年人一拍桌子：“当年虞醒枝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要以为你有多特殊！”
“所以她走了。”宋雾笑了一下：“我也该走了。”
“她是合约到期，但你不是。”晏修予手指叩了叩桌面：“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下届围甲，你依然可以上场。”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离开。
留下的中年人着急跟上，他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宋雾，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好好考虑清楚，华梦不缺下围棋的。”
宋雾回以微笑。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殆尽，她才起身摁灭了灯，离开了会议室。
——
晚上九点。
锦河华梦的训练室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落子声时不时响起，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虞醒枝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最里面的棋桌前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孩，她手里拿着棋子，正研究着棋盘上的内容。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在女孩对面坐下。
桌面上的棋局已经结束了，虞醒枝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哪一盘棋。
——今年忘忧杯决赛的第三盘棋。
是她的棋。
女孩捏着棋子，皱眉思忖。
虞醒枝轻轻地笑了，伸手在棋盘上的那个“断”的位置上点了点：
“如果是你的话，这步棋之后你会怎么走？”
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苏则云，但两次提问她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问苏则云的那一次她刚从棋桌上下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败，最深刻，也最惊慌。
既定的事实把她钉死在棋盘之上，她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思考，只好寻求外界的帮助。
而现在，她再次发出这个疑问，才是真正积极地想要去感受不同的棋路。
女孩闻言抬起脸，见到虞醒枝先是一喜，然后才摇了摇头：“我已经看过玄素的一选了，现在再看，或许也没有比一选更好的走法了。”
虞醒枝点点头，在女孩的对面坐下：“我听晏总说，你要解约？”
女孩也点头：“他们喊你来劝我的？”
“算是吧。”虞醒枝摩挲着手里的棋子：“但是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
宋雾没说话。
虞醒枝接着说：“你应该知道，华梦不管是赞助还是队内配置，在围甲队伍里面都算得上是顶尖，队员之间也没有矛盾，在这里你能学习到更多。”
宋雾开始收棋盘旁散着的棋子，虞醒枝帮着她一起收，等收到棋盘上的时候，虞醒枝止住了她的动作。
宋雾于是放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既然华梦这么好，那你又为什么要走呢？”
虞醒枝没有多说，只是答道：“我的合约到期了。”
“但我的还没有。”宋雾把她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华梦是为了晏修华组建的，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来这里的人都在讨好他，棋反倒成了第二位，我不喜欢。”
宋雾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知道或许是我太苛责这些人了，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也不想对不起我自己。”
虞醒枝看着陶瓷棋罐上栩栩如生的游鱼，没有说话。
“我很感谢晏总愿意签下我。”宋雾扬起脸笑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很亮，“但是我跟华梦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虞醒枝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当年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这么亮。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反应了一下后才扬起笑脸：“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想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谢谢你，醒枝姐。”宋雾起身，对着虞醒枝鞠了一躬，“谢谢你对我这几年的关照。”
虞醒枝看着她：“河洛杯要加油啊。”
“一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