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崖》达瓦希

9、糊掉的馄饨 江屿回

　　江屿回房之后我更难入睡了，脑袋里面自动开始放上电影，想关都关不上，后来没有等到电影结束我就睡着了。早上睁开眼，还是感觉非常疲惫，明明睡过了一觉，就像是没睡一样。街上摊贩的生意正进入白热化阶段，我楼下的铺门还没开。

　　我打开房门，江屿那边的门还关着，他没起。我想人在疲惫的时候应该吃顿好的，所以决定今早去下馆子。我先敲了敲他的房门，再去二楼简单洗漱了一番，然后又上楼来叫他。
　　我门敲了半天里面都没声音，我打开一条缝：“小屿，起床，哥带你下——”最后几个字堵在房门之外，我眼疾手快将门关上。江屿有起床气，可以自己早起，但不管多晚别叫。我心想算了算了惹不起，就拎着只碗下楼。

　　我走小门出来，迎面撞见了陈槐，他一见我就问小屿。昨晚才说在一起，今早就这么猴急，我对三楼窗户看了看，告诉他小屿在房间，我没说他在睡觉，我说，你找小屿，三楼右边的房间，别走错了，走小门进，别忘了把门带上。说完我就继续走，想想心情好像好了些。

　　这天阴阴沉沉的，路旁两条狗正在打架，其中一只是隔壁阿三叔家的狗我认识，天天就知道欺负一条没人要的小黄。两条狗在街上乱窜，边窜边咬，实在挡事，我对着阿三叔的狗轻轻踹了一脚，它不咬那条小黄，开始对着我龇牙，我走几步它跟几步，在我身后狂吠，我一停下，扭头对他看着，它也停下，就这样跟了一路。
　　这条街有两家早餐店，一家姓叶，另一家也姓叶，一家卖馄饨面条，另一家卖油条豆浆。卖馄饨面条的不许卖油条豆浆，卖油条豆浆的不许馄饨面条，他们老头去世前定的规矩。

　　门口锅里蒸气腾腾的，我对蒸气里的那个拿着碗调料汁的人说：“叶嫂，来碗馄饨。”
　　“哎好，小同啊，先找位子坐。”她说完又隐身在了蒸气里。
　　我找了个靠门旁的位置坐下，想了想又对叶嫂说：“叶嫂我那碗多加点辣。”
　　“好嘞～”
　　不一会儿我的馄饨就好了，叶嫂端过来放我面前，笑着让我慢点吃。我看馄饨飘在红油汤里，上面是干虾皮，香味直冲我鼻腔，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小时候舌头经常被烫，长大了知道不能心急。等差不多不烫了，我送进嘴里，还是老味道。

　　我正享受我的馄饨，面前坐了个人，我余光瞥见是林子，就问他：“你干嘛？怎么也这个点来吃早饭？”
　　“嗯，想来就来了……关键是找你。”
　　“什么事啊？说吧。”
　　“这事儿吧，不太好说……你能不能先别顾着吃，头也不抬的。”
　　“你说这话不好笑么林子，我来这就是吃早饭的，你有事就说，别打搅我吃东西。”

　　他凑到我面前压低嗓子：“我昨晚看到小屿和陈槐抱在一起——”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你干嘛，呛着啦？来来来，先喝点水。”
　　“呦，咋啦这是？”
　　我连忙摆摆手：“叶嫂……咳咳……辣椒不错……咳咳……真的！”
　　林子在我面前说：“你也真是，不能吃就别吃，肺都要咳出来了。”
　　我心想你他妈还知道啊，不知道等我吃完再说啊，嗓子眼在火辣辣地疼，我拽起衣服擦了擦眼角，剩下的馄饨也不想吃了。

　　“叶嫂，”咳完之后嗓子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走过去说，“帮我煮碗馄饨带走，不加辣。”我将碗递给了她，又对林子说，“林子，你吃么？我请你。”
　　林子指着我的那碗馄饨说：“你这碗还吃吗？”
　　我摇了摇头说：“那都没几个了，重新给你下一碗。”
　　“别别别，我早上其实吃过来的。”
　　林子将我剩下的馄饨吃了个干净，我凑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小声说：“我要说他俩关系好，你信吗？”
　　“信啊，”他看着我说，“那样肯定是因为关系好，关系不好不能那样。”

　　“对，而且昨天陈槐还救了小屿，兄弟你明白不？”
　　“明白，”他停顿了片刻又说，“但也不是很明白，所以我来问问你……就是关系再好的话也不能亲嘴吧？你看我俩就没——唔唔唔……”
　　我立刻将他嘴捂住，往店门外拖，妈的，我汗都被他吓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
　　“没事儿叶嫂，我俩闹着玩呢？我马上过来取哈。”

　　我将他拽到一处巷子里。“杨广林，刚那话是随便乱说的吗？！”
　　“我没乱说，我真看见了。”
　　“你他妈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没问题，我没看错。”
　　“就是你看错了，两个大男人怎么会亲，顶多抱一下，抱一下怎么了，兄弟么，关系好不行么？！”我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办，实在不行把他打失忆吧。“林子，你想想看，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又喝了酒，你肯定是看错了，再说了，你见过两个男人亲嘴的么，让你亲男人你不恶心么？”

　　我看他开始有点拿不准了，又说：“肯定是他俩头凑得太近了，不过林子你脑子里面怎么会想到他俩亲嘴的，你要是眼睛没问题，肯定脑子有问题，正常人哪会想到这些，而且林子，小屿好歹叫你声哥，你心里就是这么想小屿的？”
　　“当然不是……”
　　“林子，你肯定看错了，你想想两个男的怎么会亲嘴，该不会是你想亲男的，哎呦我去，林子，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
　　他急于否认：“我可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就好，这话没跟别人说吧？”
　　“就跟你说了，这事搞得我昨晚都没睡好，想着早上找你呢，算了，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他说着停下来对我看着，又说，“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解释？”
　　操，这脑筋是转过弯来了，我看还是把他打失忆算了。他接着又说：“但你说得也对，没有两个男的亲嘴的，没有。”
　　我默默松开了拳头：“你别想了，不可能的事，拽你过来，是因为被别人听见了对小屿不好，知道么？”我看他点了点头，又说，“你说你昨晚偷偷跟着出来干嘛？你要是不出来就不会误会了。”

　　“我没偷偷跟他们，我有事忘了跟陈槐说了，就出来找他。”
　　我想着馄饨应该早好了，边走边问他：“你找陈槐什么事？”
　　他跟在我身后：“不就是欠钱的事，我想让陈槐跟着我出去干，挣点钱回来还完债再说。”
　　这倒是个好事，分开一段时间对他俩都好，我停下对林子看着：“这是个好事，回头你好好跟陈槐说说。”

　　我回到早餐店，付了钱取了带给小屿的馄饨，随口邀请林子去铺子里坐坐。他说不了，他要去买点瓦片，平叔在家里唠叨，说这天看着要下雨，催他赶紧修。我问他需要帮忙么，他说不用。
　　我回去一看，铺门已经开了，江屿又坐在那台旧电视机前，我叫了他一声，招呼他赶紧来吃馄饨，这馄饨太长时间，都要糊了。

　　“你要是想看电视，就把那台彩电搬回来。”
　　“也没有很想看，这不是等哥的早餐么。”
　　“陈槐呢？”
　　“做工去了。”
　　我按住他拿勺子的手：“小屿，你想跟他在一起，哥也不拦你了，但你们两个亲热能不能避着点人？！”

　　我看他一整个脸瞬间全红了，耳朵红得要滴血，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末了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我放开他的手让他快点吃，他依旧看着我没动，然后小声问我怎么知道的。
　　“要灭口？”
　　他摇摇头说不是。
　　“放心，不会说出去的，吃吧。”
　　我看他吃着馄饨问他二叔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应该快了，但也没个准，我又问他，想好了怎么跟二叔说没？他说没有，就如实说吧，我说你就仗着你爹不会揍你，他听后就对着我笑。

　　馄饨还没吃完，陈澜出现在门口，穿了身青色的短衬衫和黑裤子，我还从没见过她穿得这么素净。
　　她走进来，看了看小屿又看了看我，眼眶有些红，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还是害怕什么的，小屿边站起身边问：“澜姐，早饭吃了么？”

　　她缓缓点了点头，对江屿仔细看着，慢慢走过来：“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她走去江屿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快坐下继续吃。”
　　“澜姐，你坐。”江屿将椅子让给她。
　　她摆了摆手说：“我就回去，妮妮还在家等我呢，”想了想又说，“小屿，呛水容易生病，你不舒服一定要去陈大夫那里看看，千万要上心。”
　　“知道了澜姐，我没事。”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微笑着眼里却仍有些难过，“那个落水的孩子还在陈大夫那里，听说，昨夜里起了烧，现在已经不清醒说胡话了。”
　　江屿眉头紧锁：“这么严重？！我得去看看，澜姐你先在这坐会。”
　　我叫他先把馄饨吃完，陈澜也跟叫他先吃完再说，他说不了，转头就出了门。

　　我看着陈澜，陈澜收回视线对我看着，眼神是那样的温柔，对我说：“小屿落水，你要吓坏了吧……我刚刚才听说，都还没缓过劲来……”
　　我忽然觉得她有一种母性的美，对万事万物都是包容与怜悯，是会默默舔舐伤口，却对加害者说你不是故意的，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所以不要害怕，也不必自责。
　　那么……“有时间的话再做一份红烧肉吧，小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