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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就死了? 刚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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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夜班。
顾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带重影。
昨天晚上的急诊就没断过,车祸送来的、酒精中毒的、半夜发烧的幼儿……
他一个人管着八张床,从晚上十点忙到早上八点,脚不沾地。
按理说下班就能回去睡觉了。
但今天科室人手不够,又被拉着加了个白班。
他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趁着没人按铃的间隙,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旁边的周妹妹推了他一把:“哥,你去眯一会儿吧,我看着。”
“没事。”顾咕揉了揉眼睛,“还能撑。”
周妹妹叫周小语,是他的上班搭子。两个人一起轮班大半年了,配合默契,关系也好。她看着顾咕眼下那片乌青,叹了口气:“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病人看了都不敢让你扎针。”
“那正好,省得我干活。”顾咕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还没收起来,呼叫铃就响了。
他又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往病房走。
走廊尽头的家属等候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
顾咕的脚步顿住了。
“你们医院把我爸治死了!你们这群庸医!”
声音很大,夹杂着摔东西的动静。顾咕的心猛地揪紧了,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快步往回走,同时听见护士长在对讲机里紧急呼叫保安。
但保安还没到,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
“快快快!”周小语一把拉住他,手忙脚乱地去扯他身上的护士服,“脱衣服!脱了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是他们私底下传的保命准则——医闹来了,第一时间脱掉白大褂或者护士服。
只要没了这身白衣服,混进人群里,就不会成为目标。
顾咕知道这个道理,他也想脱。
但他的手在抖。
熬了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他的手指早就僵硬得不听使唤了,扣子解了两下都没解开。
周小语急得满头汗,一边回头盯着走廊拐角,一边上手帮他扯领口的暗扣。
金属扣崩开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然后顾咕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已经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目光扫过来,精准地锁定在了两件白色护士服上。
他冲过来了。
周小语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挡在了顾咕前面。
顾咕几乎是凭着本能把她往旁边一推,那一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只割破了袖子。
他转身就跑。
腿是软的。
跑了不到五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痛感还没传到大脑,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
顾咕翻过身,看见那把刀高高扬起,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愤怒和不甘。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见一个白衣服的就砍?!”
他嘶吼出声,嗓子都劈了,“你有病吧?!我不认识你爹!我只是个护士啊!”
第一刀扎进了他的腹部。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身体在迅速地变冷。
视线模糊之前,他看见周小语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狠狠撞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
保安终于赶到了,七手八脚地把人按住。
有人在大喊:“快叫急救!快!”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顾咕觉得浑身都轻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推进急救室的自己——脸色苍白,浑身是血,一群医生围着他做心肺复苏。
他看了一会儿,不太想看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活不了。
那几刀的位置,他心里有数。
于是他抬起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看见了三个“人”。
黑衣服的那个,黑得彻底,连脸都看不清楚,像一团凝固的夜色。白衣服的那个,白得发光,同样看不清五官。
这两个形象非常好辨认,和他从小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黑无常和白无常。
对的对的,非常正确。
但这个组合里混进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的人。
白色的头发,头顶长着两只弯弯的羊角,一条短短的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后,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那人穿着一身制服,看不清款式,但显然不是什么传统阴差的打扮。
顾咕愣了两秒。
牛头马面什么时候多了个羊?
他竖起耳朵,听见那边正在交涉。
“……他怎么能跟你走?”那个羊头人身的家伙正在说话,语气不急不缓,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才工作了几年就这么跟你们走了?他的人生工作量都没完成。”
顾咕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叫死了还要工作啊?!
他找工作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怎么现在连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这算什么?阴间也要冲KPI吗?
他一步跨了出去。
“哪里来的恶心资本家!”他指着那个白头发的背影骂道,“我都死了你还想让我干活?!”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黑白无常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
但那个白头发的羊角人转过身来,顾咕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年轻的男人面孔,眉眼清冷,皮肤很白,配上一头白发和那对羊角,看起来不像鬼差,倒像一个cosplay的爱好者。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顾咕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给黑白无常看。
“死亡失业人员再就业中心。”他平静地说,“这个人我带走了。”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竟然真的没有上前阻拦。
顾咕慌了。
他伸手去抓黑白无常的袖子:“带我走带我走!我不要跟他走!我要投胎!我要喝孟婆汤!我要忘了这辈子所有的破事!”
但他的手穿过了黑无常的身体,什么都没抓住。
黑白无常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消散。
顾咕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
“跟我走。”那个羊角人说。
“我不——”顾咕拼命挣扎,但他的灵魂状态似乎没什么力气,被人轻轻松松地拽着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那副小身板,一米七出头,瘦瘦弱弱的,长着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娃娃脸。
刚毕业来医院报到的时候,甚至有病人问他是不是还在读初中。
他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个子男生,累死累活上了一天一夜的班,莫名其妙被人捅死了,死了还不能安生。
想到这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不要工作……我都死了……凭什么还要工作……”
那只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咕哭得更凶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放开顾咕的手,但换了一种更温和的力道握着,然后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拍了拍顾咕的肩膀。
“好好工作,”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下辈子能转世到很好的地方。荣华富贵,什么都有。而且只有有潜力的人才能获得这个再就业的机会,其他人想要都没有。”
顾咕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大概是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那个羊角人的语气又软了几分:“别哭了。”
顾咕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他其实也不想哭,但他死得太憋屈了,心里堵着一口气,哭出来反而舒服了一些。
那人见他安静下来,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向前方的一座电动扶梯。
扶梯很长,一直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顾咕站在扶梯上,感觉自己正在通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那个人的尾巴。
短短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走路的时候左右摇摆,节奏很规律。
顾咕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
毛茸茸的,暖呼呼的,手感意外的好。
那条尾巴猛地抽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前面的白发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恼怒:“你想干什么?”
顾咕理直气壮地回视他:“我不想牵你的手,你的手好烫。”
“那是因为你已经死了,所以牵我的手会觉得烫。”
“那我也不要牵!”顾咕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就不要牵你的手。”
对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似乎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始进行语言威胁:“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说完他松开顾咕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做出要离开的姿态。
顾咕动都没动。
这套路他妈早就给他用烂了——假装要走,等他追上去。
他才不上当。再说了,这只羊还指望他去上班冲业绩呢,怎么可能真的把他丢在这里。
果然,没过几秒,那个白发身影又折返了回来。
他站在顾咕面前,表情有些无奈,尾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别生气了好吗?”
“我没生气呀。”顾咕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只是我死得很惨很惨,我很难过,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管我的情绪。我只是觉得牵着你的手很烫,连这点小事你都要觉得我在发脾气吗?”
对方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去,没有再强求牵手,只是示意顾咕跟上。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顾咕的眼睛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伸出手,再次抓住了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
这一次,对方没有抽回去。
电动扶梯终于到了尽头。
顾咕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张大了嘴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边际,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到了蓝色皮肤的、长着触角的、身后拖着透明翅膀的……
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穿梭其间,有的在窗口排队办事,有的坐在等候区低头看光屏,有的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跑过。
“哇……”顾咕忍不住感叹,“真的有外星人啊。”
他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这一点他早有预感,但当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真的死了,真的离开了原来的世界,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攥紧了手里的尾巴。
白发人被他拽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顾咕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嘴巴一刻不停。
“羊儿羊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顾咕一点都不气馁,马上换了下一个问题,“羊儿,我不想干护士了,我能干点别的吗?”
“你具体能做什么,还得看你的身体数据。等会儿我会带你去检查。”
“哦……羊儿,这里是哪里啊?”
“死亡失业人员再就业中心。”
“羊儿,你们这里包吃住吗?”
“包。”
“羊儿,你在这个中心工作多久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顾咕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死,心情不好,话多不是很正常吗?”
白发人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顾咕小跑着跟上去,依然喋喋不休:“羊儿羊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啊?这是机密吗?那你告诉我你姓什么总可以吧?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羊儿吧?虽然你确实很像一只羊——”
“我姓陆。”
白发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
“你可以喊我陆先生。”
“好的陆先生!”顾咕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然后又问,“陆先生,你今年多大了?你结婚了吗?你在这边工作多久了?你们的工资高吗?年终奖发不发——”
“到了。”
陆先生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推开房门,侧身让顾咕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卫生间。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温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酒店标间。
“你先在这里休息。”陆先生说,“我去查一些资料,等会儿给你送吃的来。”
“哦。”顾咕走进房间,四处看了看,然后回头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妈?”
陆先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按照规定,灵魂进入再就业流程之后,不能再与阳间的亲人联系。”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规章制度,“这是为了保护双方的秩序。”
顾咕没有回答。
他站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终端,调出了顾咕的资料。
姓名:顾咕。
年龄:23岁。
生前职业:护士。
死亡原因:医闹事故。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精神力检测的初步评估结果。
这一栏通常是一片空白,要到正式的检测日才会填写。但现在,系统已经自动生成了一个预估数值。
陆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超高精神力评级。
他皱了皱眉,又往前翻了翻资料,找到了关于“灵魂混沌期”的记录说明。
上面写着:精神力越高的人,灵魂脱离□□后的混沌期越短。
普通人通常需要三到七天,精神力极高者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恢复清醒意识。
他放下终端,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在扶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还会耍赖发脾气拽他尾巴的家伙。
那家伙的灵魂,恐怕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混沌期。
他从身体里飘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完全清醒的了。
陆先生揉了揉眉心。
按照规定,工作人员需要陪伴灵魂度过三天的混沌期。
但如果这个灵魂根本没有混沌期……那这条规定还要不要执行?
他决定先不去想这个问题。
他去食堂领了一份灵魂专用的营养餐——一小盘花花绿绿的药片,颜色鲜艳得像儿童糖果。
他把餐盘端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顾咕的房门。
房间里,顾咕正趴在地毯上。
他蜷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先生愣了一下,把餐盘放在桌上,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顾咕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张脸湿漉漉的。
“我想我妈了。”他哑着嗓子说。
然后他抬起脚,踹了一下陆先生的小腿。
力道很轻,光滑白净的脚丫蹭在裤腿上,与其说是踢人,不如说是在撒娇。他的脚趾凉凉的,碰到陆先生温热的皮肤,又缩了回去。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只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把顾咕从地上抱了起来。
顾咕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应有的重量。陆先生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别哭了。”
顾咕抽泣着,没有回应。
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紧接着,他面前的这张脸开始发生变化——五官的轮廓在柔和的光晕中模糊、重组,最后定格成了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温柔的眼睛,浅浅的笑纹,鬓角有几根白发。
那是他妈妈的脸。
顾咕愣住了。
“这个能力是不允许使用的。”陆先生开口了,声音却是他自己的,和他妈妈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总部也不允许工作人员和灵魂有过多交流。你把药吃了,好不好?”
顾咕怔怔地看着那张脸,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妈妈,只是陆先生用了某种能力变幻出来的假象。但那眉眼、那神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他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最终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陆先生把他放到床上,端起那盘花花绿绿的药片递到他面前。顾咕一颗一颗地拿起来放进嘴里,药片入口即化,味道淡淡的,不算难吃。
他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陆先生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白发,羊角,清冷的眉眼。
陆先生把他放了下来,说是没什么事,就让他好好休息。
顾咕拽住了他的衣角。
陆先生低头看他。
顾咕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哑哑的,却很认真:“谢谢你,陆先生。”
陆先生顿了一下。
“不用谢。”
他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他的尾巴出卖了他。
那条短短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身后用力地摇了摇,摇得又快又有劲,像是藏不住某种愉悦的心情。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挺可爱的人嘛。虽然脾气大了一点,但也挺好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