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探春令(下) 杀机突现… ...

  •   南柯提壶将莲心茶倒入杯中,塞入他手中:“这茶不冷不热,入口正好。”

      谢怀素接过茶,紧抿双唇,目光扫向南柯的腿。

      南柯轻轻摇了摇头,以目示意他去摸一下自己腿上的玄青色薄毯。

      谢怀素伸手摸了摸,发觉轻软异常,触手生温,其质感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糯几分,在素净的烛光下,流转着一种不为外人所察的、幽暗的宝光。

      谢怀素这才安心就座,并开始打量前来吊唁的宾客。

      南柯这位北雍皇太孙不走了,作陪的鸿胪寺少卿和礼部侍郎等人自然也不会轻易地失礼离开,只能一同苦哈哈地坐冷板凳。

      自然也不能干等,只能叙一些闲话。

      可这闲话也不好叙,毕竟南柯身份高贵且坎坷,忌讳颇多。没办法,人家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妻儿子女,简直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好似方才已经将一天的话都讲完了,神色恹恹,眉眼耷拉,要睡不睡地打盹,或是两眼无神地放空,带有一丝被命运和政治碾压后的颓唐与忧郁。

      聊诗词歌赋,他会长吁短叹,沉默不语。

      聊北雍皇室,他会用“离京已久,并不熟稔”。

      聊北雍朝政,他会满脸茫然,或是恍然大悟,好似根本没上过朝。

      聊他的腿伤,他会立刻流露出痛苦与回避的神色,随即用“多谢关怀,旧事不提也罢”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总而言之,可用一句话概括:我在外飘零已久,故人长绝,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最近还失了势、断了腿、惨遭皇帝驱逐。说白了,就虚位储君,像一件精美的瓷器,看着华贵,其实一碰就碎。

      这样的北雍储君,令人同情,也令人轻视。

      谢怀素与南柯关系非比寻常,最近见惯了他这副模样,自然不会多加打扰。

      可落在南雍朝臣的眼里可就不是这回事了,暗自嘀咕:“这主子郁郁不得志,怎么随从也愚钝不堪啊?”

      时间一长,南雍官员失了谈兴,各自寻由头遁走了。

      这可谓是正中南柯的下怀。

      寒叔那名唤阿猊的孙子早就不知窜哪儿去了,谢怀素也寻了个“更衣”的由头四处走动,东看看,西瞧瞧,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位高权重者的轻视,带来了更多的无视。随行高官一走,谢明远连虚与委蛇都欠奉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南柯将谢明远这位北雍驸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有贵客前来吊唁时,面色憔悴的谢明远表现得谦恭有礼,哀痛欲绝;当宾客远去时,他时常垂首立在灵堂的阴影里,凤眸涣散,高挺的鼻梁衬得脸颊颧骨微突,带有几分刻薄之相。

      一身云锦丧服,织金绣暗,价值不菲,襟前却蹭了香灰,袖口似沾酒渍。他还会时不时地抬胳膊欲借物斜倚,却又生生忍住,时不时地滚动喉结,似要强压下渴意,以及指尖常常无意识地去摩挲腰间的羊脂玉佩。一股被酒色掏空的颓败气,油然而生。

      眼尖的南柯还在无意间窥透了那枚玉佩的玄机:

      形制素净,远看素净无纹。唯躬身时,玉佩微侧,光线掠过,才现出端倪——其上以极精微的刀工,浅浮雕着一幅《高士醉归图》。初看是风雅,细看之下,线条缠绵,意态暧昧,不堪入目。

      这隐秘的污浊,将这哀肃灵堂,衬得格外难堪起来。

      谢怀素将办置丧事的栖梧台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等他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南柯正在假寐。走进了才发现右手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并未休憩,反而好似在凝神听什么。

      谢怀素、苏无咎和南柯是总角之交,说是推心置腹也不为过,他并不认为主子会有在他人的灵堂起了听曲的雅兴,更何况这位为国和亲的公主还是他族中的长辈。

      他微微伫立,立刻知道了南柯到底在听什么,低声道:“府中亦有不少宾客议论这班做法事的道士,说清晏王府没落了,请来做法事的道士都荒腔走板,极不像样。我听仆从说,这个以梦溪道人为首的道士班子是外地来的,要价不高。”

      “他法事做得如何?”南柯睁开眸子问道,他相信谢怀素一定会去偏殿探探。

      果然,谢怀素的回答正中他的猜测:“我去看了一场,罡步走得四平八稳,每次落脚都踩到了点子上,看着像是下过苦功夫的。只不过,唱腔有些古怪,听着不对味。”

      “你可知南雍唱调和北雍唱调有何不同?”南柯又道。

      谢怀素出自陈郡谢氏,后又跟随着南柯在南雍的藏剑山庄住过多年,品评之语自然信手拈来:“北调贵‘劲’,一句一句,如刀劈斧斫,声到便止,不留回环;南调贵‘润’。一声未尽,一声又起,似檐前春雨,连绵不断。”

      说完,谢怀素已是一脸恍然大悟,他算是知道为何听着不对劲,因为这位梦溪道人用的既不是北调,也不是南调。

      “这位道人的唱法,音不求巧,而求正;腔不务媚,而务肃。一字出口,如钟鸣空谷;一句落定,似风过长原。”南柯评道。

      谢怀素连连点头。

      “如此雄浑苍凉,若我没料错,此乃大雍旧调。”南柯叹道,“我曾在旧籍中见过一页残谱,本以为失传已久,未料到竟在此处得以领略,也算不虚此行了。”

      “赏他一贯钱,让寒叔那边留意此人?”谢怀素问道。

      南柯点了点头,徐徐补了一句:“莫要惊扰,若是丧事过后离开了金陵就不必追踪了。”

      终朝脉脉潸潸,春雨直至黄昏。

      谢明远一度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东侧独坐的是一位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而不是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因为他们是一样地沉默和颓唐。

      等他从这种思绪抽回时,已是暮色四合,府中灯笼次第亮起。

      南柯一行人终于动了,说是一行人,其实不过一个老朽的仆从、一个不知礼数的文书和一个虎头虎脑的稚子而已。

      谢明远嘴边那句“晚膳已备好,请殿下移步”已呼之欲出,南柯却提出了告辞。

      谢明远微微一怔,没想明白南柯这吹了一天的冷风是图什么,难不成人家真是奉命行事,自己狭隘了?

      阿猊牵来瘦马,寒叔套上青帷马车,谢怀素卷帘,南柯丢下一句“姑父保重,侄儿明日再来”。

      马车驶出很远了,谢明远还没回过神,隐隐作痛的腰腿提示着他恐怕无福消受此等“孝顺的侄儿”。

      南柯等人也不好受,装了一肚子的冷风。

      回到漱玉斋,先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又祭了五脏庙。

      南柯腿伤未愈,又连日奔波,疲态与病态俱现。用过晚膳后,换了药,便安寝了,一句话都未说。

      雨势转大,可闻淅淅沥沥之声。秦淮河畔的热闹已开始登场,伶人拿出自己的绝活揽客,有用吴侬软语唱着时令小调的,声腔细腻,转音若丝;也有高亢激越的北曲,直抒胸臆,气冲斗牛。

      唱的正是《林冲夜奔》,唱腔里满是英雄末路的悲凉:“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征袍”二字如裂帛般撕开雨幕时,荼蘼小筑悄无声息地闪出一道黑影,那人沿着河岸阴影前行,每一步都踏在锣鼓点上,如同夜行的兽。

      清晏王府中的棠梨苑中,穿透雨幕而来的,是栖梧台方向隐隐的诵经声,伴随着相国寺夜课的钟鸣,沉浑悠远,为这雨夜平添了几分肃杀。

      孤灯一盏,照亮妆台的方寸之地。妆台之上,琳琅满目,富贵逼人,摆着赤金衔珠凤钗、点翠牡丹华胜、南珠扇形掩鬓……

      武陵郡主已卸下白日披挂的粗麻孝服,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锦衣夜行”——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容:唇染胭脂,额间轻点一枚小巧的金箔梅花钿,在灯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她将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死死摁进发髻,又忙不迭地去够那对沉甸甸的南珠排钗。

      朱嬷嬷一如既往地在她身后半步,为她稳稳掌着那盏精致的雁足灯,让光线更集中地照亮她额间那点孤艳的梅花与琳琅首饰,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惯常的恭顺与怜爱。

      就在武陵郡主拿起第三支珠钗,对着镜子比划,为该插在左边还是右边而微微蹙眉的瞬间——

      一道黑影自梁上无声滑落,出手如电,指尖在朱嬷嬷颈侧轻轻一拂。

      朱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连同那盏灯也被黑影轻巧接住,未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