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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罪纸流转,派系生隙 天色将亮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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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未亮,灰蒙蒙的薄雾裹住整座西城古镇。
沿街店铺还没完全推开木门,只有早起清扫街道的凡人挑着竹帚慢慢走动,几道早起修行的低阶修士缩着肩膀,顺着青石小路往城外简易修炼空地赶。
昨夜苏清砚定下全新的破局思路,蛰伏在陋巷的四名少年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借着昏暗萤火,几人分头翻抄从传讯渠道拿到的所有原始罪证,把厚厚的账册、遇难名单、篡改卷宗拆成一张张单薄纸条,每一张都写明事发时间、当事人姓名、具体地点,剔除所有会反向锁定自身的特殊印记。
天刚泛起鱼肚白,四人分成四组,装作捡拾废弃灵材、沿街乞讨、跑腿打杂的模样,借着晨雾掩护,悄悄将纸条塞到目标修士的储物袋缝隙、破旧袖袋、随身布包夹层里。
他们严格遵照吩咐,绝不扎堆行动,绝不主动攀谈,送完纸条立刻绕远撤离,全程不留下半分多余视线接触。
最先收到纸条的,是三年前弟弟莫名在迷雾谷失踪的一名女修。
她这些年数次向人事堂递交寻人申请,每次都被一句私自闯险殒命草草驳回,心底憋着满腹委屈,却苦于没有半点证据,只能日复一日独自打听消息。
清晨整理行囊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张粗糙麻纸。
摊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弟弟进入迷雾谷的确切日期、遇害时段、被锁灵禁击杀的完整缘由,末尾还附带了当年两名补阵弟子的相貌特征。
短短数行字迹,没有半句夸张揣测,每一处细节,都和她之前零星打探到的零碎线索完美吻合。
女修捏着薄薄一张纸,站在清冷街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么多年的自我安慰、自我说服,一瞬间彻底崩塌。
弟弟根本不是误入险地。
是被宗门高层刻意处死,事后抹除全部存在痕迹,随便安上一个失足丧命的名头糊弄所有人。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快要涌出的泪水,谨慎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仙庭暗卫盯梢,才小心翼翼把纸条贴身收好。
有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近半个时辰,不少受过宗门打压、亲人莫名失踪、无端被扣上邪修名头的修士,陆续在随身物件里发现陌生纸条。
和先前模棱两可的闲话不一样,这一批纸张全是实打实的人证、物证、时间线。
有人拿到资库堂长老私下倒卖灵脉、囤积巨额灵石的流水片段;有人看清人事堂批量注销外门弟子身份的手写名录;还有人拿到刑律堂为高层私刑伪造的多份定罪底稿。
最初拿到纸条的人大多惶恐不安,第一反应是赶紧销毁,可目光反复扫过上面精准无比的细节,又舍不得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真相。
渐渐的,零星几人悄悄凑到僻静墙角,互相比对手里的纸条。
拼凑在一起,一整套完整的贪腐、屠杀、洗白链条完整浮现。
“原来迷雾谷真的是刻意杀人的地方。”
“灵税大半都被高层私吞,修缮结界不过是拿来压榨我们的借口。”
“之前被处决的那几个正直外门师兄,全部是被强行捏造罪名害死的。”
细碎的低语在街巷角落悄悄蔓延,和前些日子轻飘飘的抱怨完全不同。
这一次,所有人手里都攥着可以反复核对的纸面证据。
人心原本因为半年免税稍稍安定,此刻又一次剧烈动摇,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暗处,数名身着灰布短衫的清霄暗卫屏住呼吸,远远盯着聚集交谈的修士。
他们遵照昨夜凌霄殿传来的指令,不再留意普通闲言碎语,专门盯紧传递纸质材料、私下拼凑卷宗的人群。
为首暗卫抬手捏碎一枚传讯玉符,一字一句把现场情形上报给九天之上。
同一时间,凌霄殿内气氛紧绷。
容珩端坐在白玉主座之上,指尖捏着暗卫刚刚加急送来的第一份纸条拓印件,眸光沉沉落在纸面清晰的人名与时间上。
字迹普通,纸张粗劣,没有任何特殊灵力烙印,可内容精准戳中四大堂口最核心的几桩隐秘恶行。
他一早便料到对方会放出实锤,亲眼看见这些白纸黑字的罪证,心底依旧泛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滞涩。
“果然还是出手了。”
他低声自语,话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站在阶下的四大长老,凑过脑袋看清纸条内容之后,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难看。
资库堂长老浑身一颤,往前仓促踏出一步,急切辩解:“仙主,这些全部是凭空捏造的污蔑之言!有人刻意伪造单据,蓄意挑拨宗门内部安稳!”
阵法堂长老脸色铁青,双手不自觉攥紧袖口。
纸条上明确写出每月朔夜补阵、定点清除中立弟子的细节,刚好戳破迷雾谷维持多年的假象。
“一派胡言!迷雾谷天然凶险,弟子殒命纯属意外,怎会变成我们刻意屠杀门人?”
人事堂与刑律堂长老也接连出声否认,一个个急于撇清干系,言语之间,反倒下意识指责其他堂口行事不谨慎,才给外人留下伪造证据的可乘之机。
几句争执下来,原本勉强维系和睦的四派,当场露出互相猜忌、彼此推诿的真实模样。
容珩安静看着四人慌乱辩驳、暗中拉扯的模样,没有立刻开口阻拦。
三千年以来,他刻意放宽管控,默许四大家瓜分利益、私下清理异己,靠着彼此制衡稳住整个清霄架构。
如今一张薄薄的纸条,就让这群并肩辅政千年的长老,毫不犹豫想要把罪责推给旁人。
所谓同心辅主,说到底,依旧是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利益当前,情谊、规矩、宗门颜面全都可以往后放。
“无需急着辩驳。”
沉寂片刻,容珩淡淡出声,瞬间压下殿内杂乱的争执声。
“暗卫正在顺着纸条源头追查,很快就能查清是谁在暗中炮制这些材料。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城内局面,不能让零散罪证彻底搅乱底层人心。”
资库堂长老急声提议:“直接抓捕所有持有纸条、私下议论的修士,当众烧毁所有伪造纸张,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立刻遭到阵法堂长老厉声反驳。
“万万不可!前几日刚刚减免半年灵税安抚人心,此刻大肆抓人,只会坐实纸条上压榨屠戮的说法,其余几大仙山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大肆发难,指责我们清霄滥用强权、残害门人!”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一个想暴力封口,一个害怕引来外部指责,立场完全相悖。
其余两位长老各自站队,殿内再次陷入派系拉扯的僵局。
容珩静静旁观,心底愈发清楚。
幕后之人抛出这些拆分后的罪证,不仅仅是为了撕开仙庭假面,更是精准拿捏四大家长久积攒的内部矛盾,用一张张纸条,轻而易举挑动彼此猜忌。
对方太了解清霄每一处软肋,太清楚四大堂口根深蒂固的利益冲突,每一步落子,都精准踩在最容易撕裂平衡的关键点上。
这份对宗门内部的熟悉程度,绝非外来修士、魔界探子或是普通散修能够拥有。
那个藏在暗处的身影,必然曾经深度扎根在清霄体系之中。
心底那道反复压抑的猜想,再次不受控制冒出来。
他强压翻涌的思绪,沉声定下处置方案。
“第一,暗卫持续溯源,优先抓住传递纸条的底层少年,顺着人脉链条揪出幕后主事者。”
“第二,禁止随意抓捕持有纸条的普通修士,避免激化民怨,只悄悄登记所有人信息。”
“第三,四大堂口立刻自查所有账目、弟子名录、阵机记录,把所有容易被外人抓住把柄的漏洞全部补齐。”
四条长老不敢再多争执,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大殿着手自查。
偌大凌霄殿再度空旷安静,长明烛火轻轻晃动,把孤单的白衣身影拉得修长。
容珩抬手,指尖抚过拓印纸条上一行遇难弟子姓名,眼眸深处翻涌着愧疚、疑虑、忐忑多重情绪。
他清楚纸条上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为了所谓大局,他一次次选择视而不见,用温柔仁厚的外壳包裹内里溃烂的伤痕。
如今被人一件件摊开在世人眼前,所有刻意维系的安稳,摇摇欲坠。
人间西城,风波还在持续发酵。
拿到多份拼凑证据的修士越来越多,一部分人畏惧仙庭威势,偷偷销毁纸条闭口不言;还有一部分受尽多年欺压,死死攥着纸张,悄悄和同境遇之人抱团。
四名送完纸条的少年按照约定,全部回到最初的破旧小巷,暂时停下所有外出动作,缩在低矮破败的小屋内,时刻留意周边有没有暗卫巡查的气息。
其中年纪最小的少年攥着空空的抄录炭笔,眉头紧紧皱起。
“刚才往外送纸条的时候,好几次察觉到灰衣人影盯着街巷,我们会不会很快就被盯上?”
牵头的少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人流:“前辈早就预料到仙庭会派人追查,特意让我们拆分证据、分散投放,就算暗卫抓住个别拿到纸条的普通人,也很难顺着零散线索摸到我们。”
几人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从前只是悄悄散播几句猜测,如今实打实抛出高层罪证,相当于直接捅破了清霄最不能见光的遮羞布,一旦暴露,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
正低声交谈,一缕极淡的暗赤色微光顺着门缝钻进来,在半空凝成简短几句传音,是苏清砚的声音。
“暗卫已经开始顺着纸条追查你们的踪迹,最近三日彻底闭门不出,不要和任何人产生接触。”
“四大堂口急于补全漏洞,会大量销毁原始罪证,你们趁这段安静时期,回忆所有抄录细节,把核心信息再次默记一遍。”
“仙庭内部已经因为这些纸条互相猜忌,你们安心蛰伏,静观派系内斗即可。”
话音消散,微光缓缓褪去。
四名少年齐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立刻按照吩咐,闭门不出,反复默记所有关键罪证信息。
城镇另一侧,不起眼的茶肆二楼靠窗位置,苏清砚端着一碗温热粗茶,看似悠闲看着楼下往来行人。
靠着埋在迷雾谷的追踪印记,凌霄殿所有指令、四大长老慌乱自查的一举一动、暗卫全城排查的路线,全都清晰传递到她的感知之中。
看着四大家互相指责、慌忙修补漏洞的模样,她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涩味浓重的粗茶。
效果比预想之中还要好。
仅仅一批拆分的纸质罪证,就撕开了维系千年的派系伪装。
资库堂怕贪腐账目彻底曝光,拼命修改账本;阵法堂紧急加固迷雾谷所有阵痕,抹去杀人印记;人事堂疯狂补全失踪弟子虚假外出记录;刑律堂连夜替换旧有伪造卷宗。
所有人忙着掩盖自身罪责,无暇顾及其他派系的安危,彼此提防、互相猜忌,原本紧密勾结的利益共同体,裂痕越来越大。
“你们抱团蛀空山门的时候痛快,现在要独自收拾烂摊子,滋味应该不好受。”
苏清砚低声轻笑,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容珩下令不强行抓捕民众,选择暗中溯源,依旧是最稳妥的控局手段。
可惜他派出去追查线索的暗卫,整套探查、追踪、锁定人脉的方法,全部是她当年执掌刑律台时亲手制定完善。
这些曾经由她一手搭建的搜查体系,如今被拿来搜寻她的踪迹,笨拙又可笑。
暗卫只会顺着纸条投递轨迹往前追查,却不会想到,投放者早就四散隐蔽,切断所有外在关联。
哪怕抓住个别零星持有纸条的修士,也只能拿到破碎信息,根本触碰不到真正的幕后布局者。
她放下茶碗,目光越过层层屋顶,望向高空厚重云海。
容珩依旧坐在那座圣洁冰冷的凌霄宝殿,一边强行修补四处冒头的漏洞,一边绞尽脑汁猜测她的真实身份。
他明明清楚宗门溃烂的真相,却依旧舍不得打破亲手维系三千年的盛世假象。
一边愧疚,一边兜底;一边疑虑,一边□□。
多么矛盾,多么虚伪。
苏清砚指尖轻点桌面,心底缓缓敲定下一阶段计划。
接下来几日,不继续大批量投放新证据。
先放任四大堂口疯狂销毁罪证,让他们在慌乱修补漏洞的过程中,留下更多刻意篡改、毁灭证据的新破绽。
等派系矛盾彻底激化,再抛出第二批更加致命的核心材料,彻底引爆内斗。
窗外晨雾慢慢散去,阳光彻底铺满整条长街。
有人惶恐藏匿,有人暗中抱团,有人四处求证,有人拼命遮掩。
一张张小纸条,如同投入死水巨石,彻底搅乱了仙庭苦心维持三千年的安稳表象。
暗处执棋之人安静端坐,耐心等待这座腐朽仙庭,从内部一点点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