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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欲盖弥彰,旧护难藏 凌霄诏令传 ...

  •   凌霄诏令传遍仙庭四堂的那一刻,整座清霄的空气都变了。

      往日各司其职、表面和睦的四大堂口,彻底没了维持千年的体面。

      自查旧档,上交残卷,清查经手痕迹。

      短短十二字指令,看似公允严谨,实则是把一把尖刀,塞进了四堂每个人手里。

      要么出卖旁人,要么葬送自己。

      无人可以幸免。

      人事堂最先动作。

      人事堂长老掌宗门万籍,手握千年弟子名录、出入记录、身份底档,当年冤案里最关键的一环——调换人证、抹除目击者行踪、封存涉事弟子记录,全部经他之手。

      昨夜通宵未眠,他亲自坐镇密档阁,焚毁旧页、重抄新录、补全虚假时序。指尖翻覆卷宗之间,冷汗浸透内衫。

      他贪、他私弊、他帮着派系抹平无数冤屈,都尚有转圈余地。

      唯独沾了“通魔”二字,必死无疑。

      为了自保,他第一件事不是修补自己的漏洞,而是翻出旧年边角细碎记录,刻意挑拣出几处阵法堂当年阵纹偏移、结界疏漏的旧档痕迹。

      字迹陈旧,年份模糊,单独拎出来不起眼。

      可一旦刻意汇总、上交、摆在仙主案前,就是实打实的疑点。

      你乱阵机,你漏魔气,你给域外裂隙可乘之机。

      当年魔息入境,源头便可顺势推给阵法堂。

      自保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洗白自己。

      是拉旁人下水。

      人事堂长老捏着那几页摘抄旧纸,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千年同船,风雨共济。

      可真到生死关头,所谓同门情谊,一文不值。

      与此同时,资库堂、刑律堂亦是如此。

      资库堂连夜整理域外商贸往来清单,刻意剔除自己私下交易的黑账,只保留阵法堂历年申请域外灵材、跨界布阵的调令文书。

      刑律堂更绝。

      当年结案是迫于上层施压,他们心知肚明卷宗造假、供词篡改。此刻为了摘干净自己,直接悄悄整理出一份隐秘纪要,隐晦提及当年结案仓促、上头有口头施压、不许深究魔息疑点。

      字字委婉,却句句指向——此案有人压审,有人遮瞒,绝非刑律堂独断。

      四堂各怀鬼胎,人人忙着搜集旁人罪证,掩盖自身痕迹。

      偌大清霄仙庭,堂堂正道魁首,一夜之间,沦为互相构陷、彼此出卖的名利修罗场。

      暗处所有动向,尽数落于苏清砚眼底。

      她栖身城外破庙檐下,静听风中传来的仙庭异动。

      迷雾谷阵印牵连全域清霄阵机,四大堂每一次调档、每一次翻查旧卷、每一次改动记录,都会牵动一丝细微阵纹波动。

      别人看不懂。

      她看得一清二楚。

      “开始狗咬狗了。”

      苏清砚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安分自查。

      是他们恐慌、失态、互相举证、暴露旧痕。

      人心最真实的肮脏,永远只会在绝境之中展露无遗。

      不过半日,四份自查卷宗同步送上凌霄大殿。

      四份文档,四种说辞。

      每一份都条理清晰、措辞严谨,看似诚恳复盘旧案疑点,实则每一份都在极力撇清自身,暗戳戳指向其余堂口。

      人事堂直指阵法堂阵机疏漏,导致魔息潜入。
      资库堂暗指阵法堂跨界取材,引域外气息入山门。
      刑律堂隐晦提及当年结案受限,有高层刻意压案。
      阵法堂反手呈上旧年账册,直指资库堂私通域外商贩、来路不明灵材无数。

      短短半日,四堂互相抛出的疑点,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罪网。

      网里人人有罪,人人可疑,人人脱不开三千年旧案的干系。

      大殿死寂。

      四大长老垂首立在阶下,看似恭谨待命,心底各自盘算,眼底暗藏杀机。

      他们等着看谁先被揪出来,等着看谁成为最终的替罪羊。

      容珩端坐高位,指尖一页页翻过四份卷宗。

      纸页微凉,字迹规整,句句滴水不漏。

      可字里行间,全是私心。

      全是推诿,全是出卖,全是千年权柄养出来的丑陋人心。

      他看得透彻,却并不动怒。

      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良久,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四人紧绷惶恐的面容。

      “你们四人,各执一词,各有证据。”
      “依你们所言,四堂皆有疏漏,皆存疑点,唯独……无人主罪。”

      话音落下,四长老身躯齐齐一僵。

      没人敢接话。

      谁先开口,谁就是主动揽罪。

      容珩眸光微沉,指尖落在阵法堂呈上的账册疑点之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阵法常年运转,偶有阵纹偏移、气息紊乱,属寻常天象阵机变动,不足为通魔佐证。”

      一句话,直接轻轻抹去阵法堂最大的嫌疑。

      阵法堂长老心头骤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

      其余三人神色瞬间剧变。

      仙主在偏袒。

      明晃晃的偏袒。

      众人互相举证,疑点密布,四堂皆有嫌疑,可容珩偏偏第一时间开口,摘干净了阵法堂的重大罪责。

      为什么?

      人事堂长老眼底掠过极致惊疑,死死压住失态的神色。

      难道当年那件事,真正的内情,仙主从头到尾都知道?

      难道阵法堂,是他刻意保下来的人?

      下一瞬,容珩再度开口,缓缓抹平所有人的猜忌:

      “域外商贸往来,本就是资库堂本职,灵材混杂气息,不足以定罪。”
      “刑律堂依规结案,卷宗流程完备,无越界渎职之过。”

      短短两句话。

      资库堂、刑律堂,同样轻轻摘罪。

      四座堂口,三份豁免。

      唯独剩下——人事堂。

      殿内气氛瞬间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无声汇聚在人事堂长老身上。

      四堂互咬,人人有疑,可仙主轻飘飘两句定论,直接将其余三堂尽数摘干净。

      最后所有模糊疑点、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案缺口,全部落在了人事堂头上。

      人事堂长老浑身冰凉,血色瞬间褪尽,双膝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终于懂了。

      不是查不出真凶。

      是仙主从一开始就知道谁该活、谁该死。

      千年平衡,千年纵容,千年遮瞒。

      今日局势逼到绝路,必须推出一个人来堵天下悠悠众口、填旧案窟窿、扛下所有罪责。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定的弃子。

      “仙主!”人事堂长老猛地抬头,声音压抑颤抖,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旧案错综复杂,绝非我一堂之过!您不能单凭几句定论,定我人事堂千年罪责!”

      他慌了。

      彻底慌了。

      千年蛰伏,千年依附,千年帮仙庭擦尽无数脏污。

      他以为自己是肱骨臣子,是□□功臣。

      到头来,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容珩眸光清冷,静静看着他失态挣扎,神色无半分波澜。

      “旧案存疑,世人诟病,需有人担责,以安民心,以正山门。”
      “人事堂执掌万籍,监管人证行踪、弟子档案、出入记录。”
      “当年人证调换、记录抹除,唯你堂有权可行。”

      句句公允,句句合规。

      却句句诛心。

      把所有模糊不清、无法定论的旧罪,全部合法合理、堂堂正正扣在他头上。

      人事堂长老眼底彻底透出绝望。

      他忽然懂了所有前因后果。

      三千年旧案,四堂合谋,有人引魔,有人动手,有人兜底,有人抹迹。

      可真正的内鬼,真正引魔入境之人,一直被仙主死死护着。

      今日风波掀翻,局势压不住,便舍弃次要棋子,保全真正核心。

      可笑。

      何其可笑。

      他千年帮凶,千年走狗,最后落得个全权顶罪的下场。

      “臣……认罪。”

      良久,他死死咬牙,一字一顿,吐出这三个字。

      不认,当场清算,株连满门。

      认了,尚可保一脉后人安稳,留一丝余地。

      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容珩眸底无半分波澜,淡淡颔首:“暂押天牢,待旧案彻底复盘,再行定罪宣判。”

      一句落定,尘埃半落。

      四大堂口之乱,以人事堂长老被收押暂时落幕。

      其余三位长老垂首立在原地,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终于真切意识到。

      仙主不是不知所有内情。

      他一直都知。

      他纵容贪腐,默许私刑,包庇内鬼,舍弃棋子。

      千年江山,千年清明盛名,全是靠着这般权衡、舍弃、算计,硬生生堆出来的。

      ……

      城外破庙。

      苏清砚静静听完整场凌霄殿审判拉扯。

      风吹破帘,簌簌作响。

      她眼底最后一丝微茫的侥幸,彻底散尽。

      从前她怨他、恨他、怪他凉薄。

      可心底深处,终究还残留一丝可笑的念想——或许当年他不知情,或许他被蒙蔽,或许他也身不由己。

      直到此刻,她彻底看清。

      他知情。

      他全部知情。

      四堂互咬,疑点遍地,所有人都不干净,他偏偏精准摘出三人,独舍人事堂。

      他清清楚楚知道谁是帮凶,谁是棋子,谁是真正藏在暗处的内鬼。

      他亲手压住真相,亲手包庇罪人,亲手用一颗棋子,稳住整个烂透的仙庭格局。

      三千年沉冤,从来不是派系单方面构陷。

      是他亲手默许、亲手盖章、亲手保全真凶,亲手送她入九幽。

      所有温柔假象,所有高位身不由己,所有无奈权衡。

      全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选的都是江山,都是权柄,都是清霄安稳。

      唯独没有选过一次公道,没有选过一次她。

      苏清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覆在心口。

      不疼。

      它啊,只是凉。

      凉得透彻心扉,凉得连根骨都冻结。

      三千年恨意翻涌,爱恨拉扯、犹豫恍惚、残存念想,在这一刻尽数斩碎。

      剩下的,只有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仇。

      “容珩。”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极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世。”
      “你舍棋子稳大局,你掩真相保内鬼。”
      “那从今往后,我便掀了你这大局,拔了你这根基,碎了你所有安稳。”

      人事堂只是替罪羊。

      真正的内鬼,必然在剩下三堂之中。

      而容珩,会不顾一切护住此人。

      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千年以来,最大的破绽。

      苏清砚抬眸,望向云海之上那座清冷孤殿。

      博弈再也不是明暗拉扯、试探周旋。

      从今往后。

      她直指核心。

      揪内鬼,破包庇,掀伪善,毁盛世。

      你想保的,我必毁之。
      你想稳的,我必乱之。
      你想瞒的,我必昭之。

      三千年旧护,今日彻底撕破。

      你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天风烈烈,拂动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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