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刃》樂优樂优刘

89、旧言重响，心痒难藏 清雅茶楼的

　　清雅茶楼的茶叙落幕，车马稳稳驶离巷陌，徐徐折返苏府。

　　车厢宽敞雅致，铺着一层绵软锦垫，彻底隔绝长街喧嚣，内里静谧无声，只余车轮碾过青石的轻响，沉稳单调，衬得车厢气氛愈发清寂。

　　苏泠侧身静坐，身姿端雅清冷。素色衣袂衬得她一身冷艳绝尘的风骨，眉眼淡凉疏离，纵使安静落座，依旧是独掌苏家万里漕运的家主威仪，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笃定。

　　对面，阿随端正端坐。

　　他腰背挺得笔直，姿态刻板守礼，无半分松懈慵懒。玄色劲衣勾勒出冷峭利落的身形，眉眼沉沉敛静，自茶叙结束后便全程缄默。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冷郁气场，清冷、疏离，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别扭心绪。

　　方才茶楼一席闲谈，他始终静立侧旁，冷眼旁观全程。

　　张家公子谈吐温文，句句绕着盐漕互利、人脉扶持展开，看似坦荡谦和，实则满心趋利攀附的算计。这些商事城府，阿随早已见惯不惊，真正让他心底滞涩郁结的，是那人堂堂正正坐在苏泠对面，与她平席对谈、近身闲谈的模样。

　　十二年来，他早已习惯守在她身侧一隅，恪守尊卑分寸，隐于光影之后。

　　他是她的属下，是她的侍卫，是岁岁朝夕、生死相随的守护者，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可看着外男借着结交之名，光明正大靠近她、窥探她，心底根深蒂固的排他与不甘，还是悄悄翻涌上来，压之不散。

　　一路归程，他尽数压下私心杂念，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面寡言、万事无波的模样，无人看穿他眼底暗藏的沉郁。

　　苏泠静静看了他许久，早已将他的反常尽收眼底。

　　阿随素来沉稳利落、事事周全，情绪藏得极深，极少有这般全程紧绷、郁郁寡欢的模样。心知他心底藏了事，她才缓缓开口，语调清淡随意，只是寻常闲谈的口吻，不见半分刻意试探：
　　“方才那张公子，你看如何？”

　　阿随长睫微抬，漆黑眼眸浅浅掠过她的面容，又迅速垂落。

　　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

　　她忽然问及此人，是觉得对方品性得体？还是觉得门户相当，值得深交往来？

　　细碎的酸涩瞬间堵在心间，压得人呼吸微滞。他迅速敛尽所有纷乱私念，恪守属下本分，音色冷沉平直，字字规整，却藏着最直白的私心：
　　“属下观其谈吐尚可，但容貌风骨，皆是平平无奇。”

　　他避开家世利弊、避开人心城府，唯独评判容貌气度。

　　于他而言，世间门户、财富、权柄皆可权衡互补，可这般庸碌凡俗的模样，本就配不上她这般天生绝色、执掌一方基业的风华。

　　苏泠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她定定看向他冷硬紧绷的侧脸，语气温柔又笃定：
　　“确实。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庸碌寻常，能及你风骨容色者，寥寥无几。”

　　字句轻落，安稳落在寂静车厢之中。

　　阿随浑身微僵，端坐的身姿瞬间凝滞不动。

　　方才积压心底整整一场茶会的酸涩与别扭，顷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心尖泛起的一阵细密隐秘的痒意，像细软羽絮轻轻拂过心口，不汹涌、不炙热，却丝丝缕缕挠得人心头发颤，乱了他常年不变的沉静心绪。

　　未等他稳住翻涌的心绪，苏泠清淡的嗓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复刻了十二年前的年少旧言。

　　“我八岁亲选府中侍卫时，便说过一句话。”
　　“我的贴身侍卫，必要为世间最优，样貌拔尖，武功绝顶，半分都不能逊色于人。”

　　时光倏然回溯十二年前。

　　彼时她才八岁，尚且是懵懂稚童，初掌苏家根基，亲自筛选府中一众少年侍卫。满院孩童林立，高矮参差、资质各异，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挑老成稳妥、资历深厚的孩子。

　　唯独她，一眼看中年纪最轻、容貌最清挺、练剑最执拗坚韧的少年阿随。

　　小小的孩童，语气却格外笃定，当众立下那句许诺。彼时众人只当是孩童戏言，随性任性，无人放在心上。

　　唯独阿随，记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载寒暑流转，风雨浮沉，他从青涩懵懂的少年，长成如今冷面肃然、替她挡尽世间风雨的贴身侍卫。历经颠沛流离、绝境相守，他早已以为，那句年少稚语早已被岁月尘封，早已被她彻底遗忘。

　　却不曾想，时隔十二年，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庭院遴选的场景，记得当初的期许，记得对他独一份的偏爱与严苛。

　　心口瞬间被滚烫的情绪填满，动容、欢喜、酸涩、隐忍，万般情愫缠杂交织，翻涌成一片汹涌暗流。

　　原来他多年年寸步不离的追随、舍命相护的坚守、克制隐忍的私心，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执念。

　　可他天性高冷自持，尊卑分寸早已刻入骨血，纵使心湖早已翻天覆地，面上依旧纹丝不乱。

　　脊背依旧挺直，神色依旧清冷沉静，垂眸缄默，不接话、不抬眼、不流露半分心动失态，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尽数藏于眼底、埋于心间。

　　车厢依旧安静。

　　苏泠看着他始终冷肃自持、一言不发的模样，眼底浅浅笑意静静沉淀。

　　她最清楚他的性子。内敛、隐忍、刻板、守礼，纵是心绪万千，也绝不会逾越半分分寸，只会默默将一切珍藏心底。

　　一人坦然重拾年少偏爱，温柔笃定。
　　一人静默承载十二年旧诺，心动难言，方寸始终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