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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尘掩清骨,忍伏荒途 金陵城外, ...

  •   金陵城外,荒郊野地一片狼藉。

      连绵破败的草棚挤在官道两侧,尘土飞扬,浊气弥漫,数以百计的流民扎堆聚居。老弱啼哭,青壮躁郁,人人被饥寒磨尽温良,眼底只剩麻木与粗鄙的利己。

      城门把守森严,户籍路引逐项核验,无凭无据者半步不得入城。

      苏泠与阿随彻底止步在外。

      纵身跃江的绝境里,他们弄丢了所有行囊、银两、文书、信物,一无所有,成了无根无籍、无处可归的亡命人。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隐于这片最杂乱无章的流民堆,敛锋蛰伏,静待时机。

      二人骨相气度本就迥异旁人。纵使满身风尘、衣衫朴素干净,落在一群衣烂履破、饱经磋磨的流民之中,依旧格外刺眼。

      苏泠一身清冷骨相,眉眼疏离淡冷,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漠然,哪怕大病初愈面色苍白,那份沉淀出来的沉静气韵,也绝非底层俗人可比。

      乱世荒郊,美貌与体面,皆是祸端。

      阿随眸光骤沉,当即俯身捻起干土,动作轻稳克制,避开她眉眼,只在她双颊下颌淡淡覆上一层薄灰。

      恰到好处的尘土,掩去她逼人的清冷绝色,磨去一身扎眼气韵,让她堪堪泯然众人。

      苏泠垂眸静立,任由他护全。

      她懂,这野地无人讲规矩,无人存善意,太过出众,只会招来无妄祸事。

      待尘埃落定,阿随低声轻唤,依旧是私下唯一的尊称:“小姐,委屈了。”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荒草空地,堪堪收拾出一方狭小落脚地,刻意远离人群中心,低调示弱,只求安稳蛰伏。

      可树欲静,风不止。

      他们干净的衣衫、端正的身姿、不同于常人的气质,早已惹来周遭无数窥探嫉恨的目光。

      不过片刻,三个衣衫破烂、面色凶悍的青壮年流民,径直朝这边踱了过来。

      几人眼神浑浊粗鄙,肆无忌惮地在苏泠身上打量,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恶意与轻视。

      在他们眼里,这对男女看着落难无依、无势无靠,偏偏女的身姿清丽、气质卓然,男的沉默内敛,看着便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为首的汉子一脚踹开脚边碎石,居高临下站在二人面前,颐指气使,语气粗蛮命令:

      “这地方我们早就占了,谁让你们在这落脚的?赶紧挪走!”

      另一人跟着嗤笑一声,目光不怀好意扫过苏泠:“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逃难吃苦的。识相点,往边角最脏的地方挪,这块地轮不到你们占。”

      荒郊流民地,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弱肉强食。

      他们便是见二人看着体面、孤身无援,便刻意上来欺压拿捏,仗着人多势众,肆意使唤、折辱。

      阿随周身气息瞬间冷彻。

      他常年护她于高位、避她于风雨,这辈子从未有人敢对她这般出言轻贱、肆意驱使。

      暗卫刻入骨髓的护主本能瞬间迸发,背脊骤然绷紧,掌心下意识攥紧,周身隐隐透出压制不住的杀伐戾气,便要起身将人斥退护住她。

      绝不让她受半分市井粗人的折辱委屈。

      就在他身形欲动的刹那,

      一只微凉纤细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摁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沉静。

      苏泠头都未抬,眉眼清冷无波,面上半点怒意不显,只稳稳按住他,无声示意——别动手,忍下来。

      她比他更清醒此刻的绝境处境。

      他们无兵无刃、无证无籍、无依无靠。

      阿随那柄她亲手赠予、寸步不离多年的佩剑,早已沉落江滩,如今手无寸铁。

      一旦当众起冲突,便是有理说不清。流民人多混杂,一旦缠斗,要么失手伤人暴露身手、引来官府严查,要么寡不敌众身受重伤。

      无论哪种,都是灭顶之灾。

      他们不能出事,不能惹眼,不能暴露。

      所有委屈,只能忍。

      阿随全身僵硬,被她这一摁,所有翻涌的戾气、护欲、怒火,尽数死死卡在胸腔里,动弹不得。

      他侧首垂眸,看向身侧安然沉静的少女。

      她顶着满脸薄灰,藏起一身清冷绝色,明明被人无端欺压、肆意驱逐、当众折辱,却依旧稳稳隐忍,一声不辩,一句不争。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微紧,肩线微绷,不是不委屈,不是无所谓,是强行压下所有傲骨,为了保全两人生路。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

      他堂堂暗卫,半生厮杀护她周全,护她一世安稳矜贵。

      可如今落难至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市井粗鄙之人肆意欺凌、颐指气使,受从未有过的落魄委屈,他却只能束手束脚、隐忍不发。

      何等无力,何等憋屈。

      那几个流民见他们久久不动,愈发嚣张,张口便是催促呵斥:

      “磨磨蹭蹭干什么?听不懂人话?赶紧滚!”

      苏泠终于抬眼,清冷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没有怒火,没有争辩,只缓缓起身,手上力道轻轻带了带。

      依旧是无声的示意——走,退让,不争。

      阿随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尽所有翻涌心绪,敛去一身冷戾。

      他顺从她的力道,缓缓起身,半步不离护在她身后,将所有阴翳与心疼尽数藏于眼底。

      两人一言不发,默默收拾起仅有的方寸落脚地,往流民堆最边角、最脏乱的低洼处退让。

      任由恶人占走背风干净的空地。

      任由无端折辱,肆意加身。

      全程隐忍,全程沉默。

      旁人看着是懦弱可欺,唯有他们自己知晓,这是绝境蛰伏唯一的生路。

      阿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

      他看着身前少女清瘦沉静的背影,心底只有无尽疼惜。

      他记下了这份委屈,记下了这些恶意。

      今日蛰伏忍让,是为苟活筹谋。

      来日风波尽散,他必护她,再也不受半分市井欺凌、半分落魄屈辱。

      而周遭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流民冷眼旁观,有人嗤笑他们懦弱,有人暗自庆幸没惹事端,人性凉薄,尽数彰显。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苏府。

      月余杳无音信,周叔日日悬心,终于奔赴官府报案。衙役沿江巡查,在下游荒滩寻得那柄小姐亲手赠予阿随的佩剑。

      剑落人杳,凶兆暗生,官府的追查大网,已然悄然铺开。

      荒郊野地,尘泥覆骨。

      她忍常人不能忍之辱,他压常人不能压之怒。

      两人藏锋隐貌,吞尽委屈,在最底层的泥泞里,静默蛰伏,静待翻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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