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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长夜风寂,身侧有你 烛火吹熄, ...

  •   烛火吹熄,小屋沉入沉沉夜色。

      月色从窗棂细缝漏进来,浅浅铺了一地清辉,勉强辨得屋内轮廓。

      简单收拾妥当后,屋内只剩寂静流淌。

      阿随立在床侧,身姿端正恭谨,语气平稳依旧是属下本分:“小姐今夜安睡,属下靠墙守夜即可。”

      连日颠沛落水,她高热初愈,身子本就虚乏,根本经不起半点熬夜受凉。苏泠躺着闻声,轻轻侧过头,声音清淡却笃定:“不必守夜,夜里山风大,你也躺下歇息。”

      阿随微微垂眸,依旧固执:“属下习惯了。”

      “我不习惯。”苏泠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一同逃难落脚,不必这般拘谨。躺下吧,这床足够宽。”

      她态度坦然,无半分扭捏,历经生死绝境,早已不必困在寻常细碎规矩里徒增辛苦。

      阿随静默片刻,终究拗不过她,轻轻应下:“是,小姐。”

      他极为克制地在外侧边角躺下,刻意离她隔着一大段空隙,背脊绷得笔直,半点不敢逾矩。苏泠则轻轻挪到靠墙里侧,后背贴着微凉的土墙。

      一左一右,一宽一窄,两人各自占着床的两端,中间空出大片距离,守着最后的分寸。

      屋内极静,静得能听见屋外穿林风呜呜掠过屋脊,层层叠叠,在空旷山野里格外清晰。

      无人开口,却皆无睡意。

      良久,苏泠望着眼前沉沉夜色,心绪轻轻飘远,落回九岁那一夜血色倾覆。

      苏家满门覆灭,人世天翻地覆,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半生苦难自此而起。

      她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很轻,散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心疼:

      “阿随。”

      “苏家灭门那一别之后,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常常像如今这样,无处藏身,四处漂泊?”

      这话问得极轻,却裹着她藏了许多年的惦念。

      当年她被婶婶卖入青楼,困在方寸浊泥里熬日子,尚且有一方遮风避雨之地。可阿随孤身折返暗卫营,无人庇护、无家可归,步步蛰伏、步步隐忍,她从不敢细想,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身侧的人影微微一僵。

      黑暗里,阿随的声音低沉温稳,淡得像一阵晚风,听不出苦,只余平静:

      “差不多。”

      “风餐露宿,四处蛰伏,早已习惯了。”

      寥寥四字,轻描淡写,尽数带过数年颠沛孤苦。

      他从不说苦,从不诉累,所有寒夜独行、刀口求生、无人可依的日子,从来只字不提。

      可越是平淡,越叫人心酸。

      苏泠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软涩蔓延开来。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无依无靠,无处安身,风雨独行,岁岁孤寒。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沉默。

      风声愈发大了,穿窗而入,带着山野深夜刺骨的凉,一遍遍扫过茅屋四壁。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漆黑压抑,像是能吞尽所有光亮。

      苏泠本就体虚乏力,此刻被这无边黑暗与呼啸风声裹住,心底莫名发紧。

      她自幼长在深宅大院,从未独自熬过这般荒芜清冷的山野长夜。

      更遑论,这样漆黑寂静的夜,总能轻易勾起她深埋心底的阴影。

      九岁那一日,也是这样沉沉黑夜,也是风声瑟瑟,人间倾覆,满门血染。父亲匆匆将她与阿随藏入阴冷地窖,四面封闭、漆黑无光,窒息般的压抑恐惧,是她一辈子刻入骨髓的梦魇。

      她怕封闭幽暗的环境,怕无边黑夜,怕四下无人的寂静。

      幽闭的心悸感,隐隐开始翻涌。

      她死死隐忍,不敢显露半分怯懦,指尖攥紧衣襟,背脊绷得发僵,故作平静地躺着,任由慌乱一点点缠上四肢百骸。

      可颤抖,早已不受控制地藏在细微的肢体里。

      又是良久,她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怯意,终于轻轻出声,气息微颤:“阿随,你睡着了吗?”

      身侧立刻传来他沉稳的回应,清醒无比:“未曾。”

      他本就彻夜警觉,分毫未眠。

      风声更厉,夜色更寒,周遭荒芜寂静得吓人。心底的恐惧再也压不住,那些尘封的噩梦、漆黑的地窖、灭门的血色,尽数在脑海里翻涌重叠。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故作的镇定。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压抑许久的怯意,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阿随,我害怕。”

      短短四字,轻得近乎听不见。

      下一瞬,身侧的人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气息骤然沉下来。

      阿随即刻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察觉到她语气里压不住的惶惑与惊惧。他太懂她,懂她怕黑,懂她惧闭,懂她心底藏着九岁那一夜抹不去的阴影。

      他语气放得极柔,极致耐心,极致安稳,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稳稳托住她所有慌乱:

      “小姐别怕。”

      “我一直在。”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安稳笃定的话语,像是沉沉黑夜里唯一的浮木。

      苏泠鼻尖微酸,心底的悸动荡了些许,可肢体的寒意与战栗仍在。

      黑暗里,她纠结良久,克制良久,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试探与卑微的恳求:

      “阿随……我可以抱着你的胳膊吗?”

      一句问话,耗尽了她所有矜持。

      她知道不合分寸,知道逾越主仆,知道夜里独处最该守礼。

      可此刻长夜太黑,风声太寒,梦魇太近,她只剩他可依。

      身侧,阿随心头狠狠一震。

      诧异、心疼、柔软,尽数翻涌而上。

      黑暗里,他沉默一瞬,所有恪守多年的规矩、分寸、克制,在她一句怯生生的请求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嗓音微哑,温柔得毫无底线:

      “小姐想做什么,都可以。”

      得到应允的刹那,苏泠终于轻轻侧身挪过身。

      她小心翼翼靠过去,轻轻环住他结实的手臂,将额头微微抵在他宽厚温热的肩头。

      动作极轻、极缓、极克制,没有半分逾矩放肆,只剩全然的依赖与安稳。

      温热的触感相贴的一瞬,所有无边黑暗、刺骨寒风、尘封梦魇,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

      阿随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分毫不敢乱动,任由她静静靠着、抱着。

      他克制所有心绪,只稳稳做她黑夜里唯一的依靠。

      长夜漫漫,风声未歇。

      可这一夜,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九岁的黑夜无人相依,十九岁的长夜,他始终在侧,岁岁不离。

      心绪渐安,暖意绵长。

      苏泠靠着他温热的肩头,攥着他安稳的手臂,紧绷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最终伴着身边独有的安稳气息,缓缓沉入熟睡。

      而阿随彻夜未动,静静任由她依偎。

      眼底克制情深,岁岁藏暗,无声守护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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