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拜师” 从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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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集训回来那天，北京的春天刚刚冒了个头。
火车慢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杨树还是秃的，但枝头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芽苞，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就要使出来。
樊振东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看见了北京站灰扑扑的钟楼，看见了站台上乌泱泱的人，看见了几只鸽子从天空划过，翅膀底下露出一小片蓝得发亮的天空。
“到了到了！”他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差点砸到旁边的人。陆成江伸手替他挡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们从杭州走的时候，西湖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满觉陇的早樱开得正盛。樊振东站在集训基地门口说，等下次来，咱俩就是国家队的人了。陆成江“嗯”了一声，弯腰把鞋带系紧了些。
从北京站到天坛东路不算远，二人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但北京还是一如既往的堵，出租车晃晃悠悠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樊振东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东单体育馆的顶棚是拱形的，说天坛公园的银杏秋天特别好看，说听周雨说乒羽中心旁边有家炸酱面馆味道绝了。
陆成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了，比赛、集训、观摩，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过客。
出租车车停在天坛东门，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体育馆路往西走。乒羽中心的大门比想象中普通，灰色铁栅栏，白色门牌，门口站着一个保安。但樊振东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
“咋了？”陆成江问。
“没事。”樊振东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春天真来了。”
陆成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路边的梧桐还没长叶子，可树枝的顶端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尖儿，细细的，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他也笑了一下，拎起那个从省队一直跟着他的旧旅行袋，朝大门走了过去。
报到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填表、签字、领队服，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樊振东手里攥着两把钥匙，铜的，拴在一个小铁环上，晃起来叮当响。
“咱俩还是一间。”他把其中一把塞进陆成江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四楼，朝南，带窗户的。”
陆成江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揣进裤兜里。他没说什么，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宿舍楼在训练局东边，红砖外墙，爬山虎还没长叶子，干枯的藤蔓密密麻麻攀在墙上，像一张摊开的网。
两个人上楼的时候樊振东走在前面，楼梯踩得咚咚响，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差点跟一个拎着脸盆的老队员撞上。陆成江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他才刹住脚，嘿嘿笑了两声。
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夕阳恰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不大，但干净。
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墙，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对面是一张书桌和一个双开门衣柜。窗台很宽，樊振东趴上去往下看，正对着训练局的银杏林，枝头刚开始冒嫩芽，浅浅的绿，远看像笼了一层薄雾。
樊振东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下去，床垫弹了两下。“软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
“你干啥？”陆成江正蹲在地上打开行李箱。
“纪念一下。”樊振东低头编辑了半天，把手机屏幕亮给陆成江看——是一篇新发的博客，照片里窗户框住了一片银杏树的影子，配了四个字：“新的开始。”陆成江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樊振东才注意到什么，指着照片左下角叫起来：“江仔你看，你手入镜了。”
照片角落里，陆成江的半只手正好在整理东西的时候闯进了画面，模糊的，只露出一截手指。陆成江瞥了一眼，“嗯”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宿舍只是一个小天地。真正的震撼，从第二天踏进训练馆的那一刻才开始。
训练馆比他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馆都大。一整个大平层，男队在南侧，女队在北侧，中间隔了一条宽敞的过道，两边都能互相看见。
男队这边一队二队挨在一起练，中间连个挡板都没有，就是台子编号不同——一队的台子靠东，二队靠西，但热身区、体能区全是共用的。
也就是说，马龙就在他隔壁台子热身。
活生生的马龙。不是电视上那个隔着屏幕的，是真人——正在他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做拉伸，动作跟比赛录像里一模一样，连抖手腕的幅度都分毫不差。樊振东手里的拍子差点掉地上。
“江仔。”他压低声音，手在底下扯陆成江的袖子，“那是马龙。马龙！在那边台子。”
“……看见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又不写在脸上。”
樊振东没空管他的反应了，因为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张继科——张继科正靠在墙边压腿，头发短得贴着头皮，整个人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跟鹰似的。
然后是许昕，左手直板，正在跟陈玘对拉，正手拉球的弧线大得吓人，一边拉一边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再往那边看，王皓也在——皓哥正跟教练说着什么，手里拿着战术板，表情认真。
女队那边，丁宁和刘诗雯在练多球，李晓霞在另一张台子上做发球练习。一队的人，就在他隔壁。全国最顶尖的乒乓球选手，跟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樊振东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脏跳得比打决赛还快。
头几天他有点拘谨。虽然二队和一队在同一个馆里训练，物理距离不超过三十米，但心理距离是另一回事。他不敢往一队那边多看，怕人家觉得这小胖子怎么回事。
但很快他就发现——根本没人管他。一队的人训练起来专注得要命，别说他往那边看了，就是有人在旁边放鞭炮他们都不一定回头。
乒羽中心的食堂是共用的。
训练局的食堂不分一队二队、男队女队，所有人都坐在一起吃。长方桌，一张坐四个，有些是两张桌拼在一起，来晚了就自己找空位插进去。
头几天樊振东他们几个二队的抱团坐一块儿，老老实实地吃自己的饭，偶尔偷偷瞄一眼斜对面桌的马龙。到了第二周，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天中午食堂做了红烧肉，樊振东端着盘子打了三碗，往回走的时候被丁宁叫住了。
“你就是那个小胖吧？”丁宁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得特别爽朗，“上次你打双打我看了，正手挺猛的。”
“谢谢宁姐！”樊振东端着三碗红烧肉立正。
“你一个人吃三碗？”
“……训练量大嘛。”
丁宁旁边的刘诗雯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晓霞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樊振东盘子里的肉山，说了句：“这饭量快赶上我了。”丁宁立刻接话：“人家还在长身体，你那是纯爱吃。”李晓霞拿筷子敲了她一下。
就这么着，樊振东跟女队的人搭上了线。后来每次在食堂碰到，他都会跟丁宁聊两句。
丁宁特别喜欢逗他，每次都要拿他的饭量说事，樊振东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宁姐人特别有意思。刘诗雯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特别到位。
姚彦有一回坐他对面，忽然说了句：“你那个搭档呢？就是左手横板那个，长得挺白净的。”樊振东转头指了指角落里默默吃饭的陆成江，“在那儿。”姚彦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许昕是男队里最早跟他混熟的。倒不是樊振东主动——是许昕自己端着碗坐过来了。“小胖，听说你也是广东的？哦不对，你广州的，高远深圳的，你们广东帮越来越壮了。”
然后几个人就开始聊吃的，从广州的肠粉聊到深圳的海鲜，从潮汕牛肉丸聊到顺德双皮奶。樊振东聊得眉飞色舞，林高远在旁边时不时用粤语插两句，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切成了粤语，把许昕晾在一边。
“哎哎哎，说普通话！”许昕拿筷子敲碗。
“昕哥你不是能听懂一点吗？”
“能听懂一点不等于你们可以当着我的面密谋。”
“没密谋！我们在说广州哪家糖水铺最好吃。”
“……那为什么不能说普通话。”
“因为那家店的名字用普通话翻译不过来。”
许昕无语地看着他，转头找马龙评理。马龙正端着汤碗路过，说了句：“你跟他们聊吃的，不是自找的？”许昕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张继科是另一种路线。他不怎么主动跟你聊天，但他会突然来一句让你噎半天的话。有次在食堂，樊振东正在猛扒饭，张继科端着碗坐到他旁边，安静地吃了五分钟，然后突然说：“你那反手拧拉，手腕太僵。”
樊
振东差点呛到。“继科哥你怎么知道——”
“刚才训练我看见了。”张继科继续吃饭，表情跟聊天气似的，“拧拉发力不在胳膊，在手指。你手腕太僵，球吃不实。回头我教你。”
樊振东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头，差点把脑袋点到碗里去。陆成江坐在对面，抬头看了张继科一眼。张继科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张继科说到做到。隔天下午训练结束，他把樊振东叫到自己台子上，让马龙给他喂多球。马龙的喂球在队里是出了名的稳——落点精准，弧线稳定，一筐球喂完不带差一厘米的。
“你拧一个我看看。”张继科站旁边，抱着胳膊。
樊振东拧了五个。张继科看完没说话，走过来拿过他的拍子，给他示范动作。
“拧拉的关键不是手臂发力，是手指。触球那一瞬间，食指和中指要有一个抓板的动作。你看——”他手腕一抖，球带着极重的旋转飞过球网，落台后几乎不往前走，直直往下扎。
樊振东看得眼睛都直了。
“霸王拧。”旁边台子的许昕喊了一声，“继科你又开始炫技了。”
“教徒弟。”张继科头也没回。
“小胖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
“现在。”
许昕转头跟马龙说：“你看见了没，抢人。二队才来几天就被他盯上了。”
马龙擦了把汗，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后来他路过樊振东台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
“好好练。继科的反手体系是独一份的，能学到多少算多少。”
“谢谢龙哥！”樊振东立正。
马龙点点头走了。樊振东转头看陆成江，陆成江正低头擦拍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仔你听见没！龙哥也鼓励我了！”
“……嗯。他说的没错。”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拜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