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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度心 群臣议降, ...

  •   又过了几日,黄昏时分,文书处。
      门口的小厮压低声音唤她:"谢鸢,将军让你去议事厅。"
      谢鸢刚整理完一卷文书,闻声抬头,放下笔起身跟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议事厅外的灯一盏盏点起,火光映在青石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人声,还未走近,她便听见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声音:
      "曹操奉天子以征四方,名正言顺。如今荆州已降,水陆之众,不可胜计。江东若以一隅之地抗天下之兵,岂非以卵击石?"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谢鸢脚步微微一顿,很快又低下头,跟着小厮进了门。
      议事厅里坐着不少人。孙权在主位,周瑜坐在左侧,灯火落在众人脸上,照出各自不同的神色——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眉头紧锁,也有人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看不分明的东西。
      谢鸢正犹豫是否要在门外等候,孙权却先开了口:"站着吧。"
      声音不高,却让厅中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谢鸢心头一紧,垂首应道:"是。"她退到角落,站在灯影边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方才说话的老臣看了她一眼,眉心微皱,似乎对一个丫鬟留在这里很是不满,可孙权没有意见,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重新看向主位。
      议事继续,另一名文士开口道:"将军,曹操既已得荆州,船舰、士卒、粮草皆不缺。若战,胜算何在?若降,至少可保江东百姓免受兵祸。此乃为大局计。"
      大局二字入耳,谢鸢有些想笑——很多时候,这两个字说出口时,真正要牺牲的,往往不是说话的人。她低着头没有动,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收紧。
      孙权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的一枚玉镇——那玉镇压着一角地图,灯火映在他眼底,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抬头:"公瑾,你怎么看?"
      周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曹操远来,军中多北人,不习水战。荆州新降,人心未附。其兵虽众,却未必能用。"他停了停,目光掠过案上那张江东水道图,"江东若不战,便再无江东。"
      这句话落下,厅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轻响。
      方才那名老臣皱眉道:"周郎年少气盛,自然敢战,可若败了呢?"
      周瑜看向他,神色依旧平静:"若未战先降,便已经败了。"
      老臣脸色微沉,厅中气氛一时绷得很紧。
      孙权却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今日先到这里。"他起身,"诸位都回去想一想。"
      众人起身行礼,一一退了出去。谢鸢不敢动,仍站在原地,等待孙权的示下。
      厅里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只剩孙权、周瑜与她。门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孙权走到地图前,低头看着那条被画出来的长江,半晌才问:"谢鸢,刚才那些话,你听懂了多少?"
      谢鸢垂眼:"婢子只听懂了一点。"
      "哪一点?"
      她沉默片刻:"还没打,已经有人在想怎么输得好看。"
      孙权笑了,周瑜也抬眼看了她一下。
      孙权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许多,站近了,压迫感比坐在主位时更明显,可他脸上仍带着笑意,像只是觉得有趣。
      "你知道方才说话的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说?"
      谢鸢低头:"不知道,才敢说。"
      孙权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了一点:"为什么?"
      谢鸢轻声道:"若知道是谁,婢子就会先想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权势——那样,话就说不出口了。"
      厅中安静下来,孙权没有立刻开口。周瑜却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答。
      孙权回头看了他一眼:"公瑾,你倒是捡了个胆子小,却敢说实话的。"
      周瑜淡淡道:"她不是敢说实话,她只是还不懂朝堂上的话该怎么绕。"
      谢鸢默默低下头。这句话像是替她解围,又像是敲打,她一时也分不清是哪一种。
      孙权重新走回地图前,问:"那你说,怕曹操,丢人吗?"
      谢鸢想了想:"不丢人。"
      孙权回头看她。
      谢鸢继续道:"怕强敌,是人之常情。可若因为怕,就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先送出去,那不是怕,是已经认输了。"
      孙权看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目间那点散漫忽然消失了。
      谢鸢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电视剧里的江东之主、史书上的那个名字都不一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二十多岁,却要为江东所有人的性命做决定。一旦错了,赔上的不是一两条命,是千百条命。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孙权却开口:"继续。"
      谢鸢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婢子只是觉得,若真要降,也该是战到不能战之后。若还没有战,就先说降,那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江东的刀,还没出鞘,就已经钝了。"
      这一回,连周瑜都未再言语。
      孙权望着她,许久后,低声道:"江东的刀。"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还没出鞘,就已经钝了。"
      孙权从案上拿起一卷奏书,随手展开,竹简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日那几位先生递了书。"他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考虑得很周全。百姓、宗族、江东基业、汉室名分,样样都替我想到了。"他顿了顿,嘴角轻轻一牵,"听着,倒像是他们比我更重江东。"
      周瑜没有接话,谢鸢也没有动。她听得出,孙权这句话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很冷。
      孙权忽然抬头看她:"谢鸢。"
      她心口一紧:"在。"
      "你方才说,他们还没打,就想着怎么输得好看。"孙权看着她,"那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他们胆怯,太浅;说他们为私,又太直。谢鸢斟酌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婢子不敢妄议诸位先生。"
      孙权笑了:"现在倒知道不敢了?"
      谢鸢不说话。
      孙权却没有放过她:"说,我想听实话。"
      她忽然想起现代看过的博弈论——每个人做选择时,说出来的理由,未必是真正的理由,真正重要的是,这个选择对谁有利,又能让谁少付代价。
      她轻声道:"有些人是真的怕。有些人,是觉得降了也未必会死。还有些人……也许是在算。"
      "算什么?"
      谢鸢道:"算曹操若胜,他们还能保住什么;算将军若败,他们又会失去什么;算谁先开口,谁后开口;算这句话说出来,是忠,是怯,还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称量过分量。
      "他们说,是为江东百姓计。"他问,"你信吗?"
      谢鸢略一停顿:"信一半。"
      孙权挑眉:"一半?"
      "人说话的时候,未必只有一个念头。"她声音很轻,"也许是真的怕百姓受苦,也是真的想保住自己的家族。这两件事,不一定冲突。"
      孙权笑了:"公瑾,她倒会替人留余地。"
      周瑜淡淡道:"能看见私心,也能看见人心,不是坏事。"
      谢鸢低着头,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有想到,周瑜会这样说。这句话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进她心里,很轻,却有回声。
      孙权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若是你,也想劝我降,会怎么说?"
      谢鸢怔住,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周瑜也没有说话,屋内只剩窗外风吹动竹帘的声音。
      她想了想:"若婢子想劝将军降,不会先说曹操有多强。"
      孙权眼底动了一下:"那说什么?"
      "说江东百姓。"她清晰地道,"说战火一起,死的不只是士卒,还有老人、孩子、妇人;说粮会断,城会破,江面会漂满死人;说将军若真爱江东,就该忍一时之辱。这样的话,最难反驳。"
      孙权没有笑,周瑜也沉默了。谢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出了汗,慢慢低下头:"因为它听起来,最不像私心。"
      许久,孙权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倒是知道,刀往哪里扎最疼。"
      谢鸢一怔:"婢子只是……"
      "只是见过?"
      现代工作时的场景在她脑海里又闪回了一下,她忽然有些恍惚。她不属于这里,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变过——强者的理由,弱者的沉默,体面话背后的算计,在哪里都一样。
      她沉默了一瞬,最后只说:"见过人把自己的害怕,说成别人的出路。"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竹帘不再响。谢鸢觉得自己今日说得太多,甚至比上回还多,可孙权没有责怪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重新走到地图前。
      "公瑾,你听见了?"
      周瑜道:"听见了。"
      孙权低头望着地图:"把自己的害怕,说成别人的出路。"他叹道:“这话,倒比那些奏书写得明白。"
      周瑜看向谢鸢:"今日的话,出了这个门,不要再说。"
      谢鸢立刻低头:"是。"
      孙权却道:"怕了?"
      谢鸢低声道:"怕。"
      "怕什么?"
      "怕活不到明日。"
      孙权终于笑出了声,这一回,笑意里没有冷意,倒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他摆了摆手:"下去吧,今日的话,我不问第二次。"
      谢鸢行礼:"是。"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孙权又叫她:"谢鸢。"
      她停住脚步。
      孙权看着她的背影:"下次再有人问你这些话,不要答得这么快。"
      谢鸢心中一紧,她疏忽了,连忙应了一声:"婢子记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别总说自己胆小。"
      谢鸢没有回头,只是手指轻轻收紧。孙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胆小的人,说不出这些话。"
      谢鸢喉间微紧:"是。"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入秋了......
      府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她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像是站在一条雾气弥漫的窄桥上。前方是江东,是身不由己的乱世;身后是那个她很可能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桥下水声幽深,看不见底,也听不见尽头。她不能退,但也不知道前方究竟通往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桥上走多久。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先稳住脚下,然后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出廊道,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夜空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帷幕,没有城市的灯,星子很多,密密地铺开,像是帷幕上点缀的碎钻。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历史故事时,那种说不清的热血沸腾。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胜负,后来才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人在明知恐惧的时候,仍然没有跪下去的那份骨气。
      议事厅内,孙权仍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她不像十六岁。"
      周瑜将案上的竹简重新收好:"乱世里,人长得快。"
      孙权笑了一声:"公瑾,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替她遮掩?"
      周瑜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孙权:"仲谋想查她?"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地图,指尖轻轻按在江东的位置上:"不一定。"他的声音很轻:“至少现在不急。"
      周瑜问:"为何?"
      孙权抬眸,眼底重新浮起一丝笑意:"因为我想看看,她自己会露出多少。"
      周瑜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权慢慢收回手:"而且,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一个丫鬟。"他望向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江面:“是曹操。"
      屋外云影掠过,光线暗了一瞬,仿佛有一场大雨,正在江面之外慢慢积蓄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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