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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局 曹军尚未渡 ...

  •   数日后的午后 ,文书处送来了一批地图,不是普通文书,而是江东各处水道、城防、粮仓的位置图。几卷帛图摞在案上,用细绳束着,边角压得很平。最上面那卷的竹签上,写着几个谢鸢已经有些熟悉的地名。
      柴桑。
      夏口。
      江陵。
      她看见最后两个字时,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老文书没有让她誊录,只看了她一眼。"这些图,送去议事厅。"
      谢鸢抬起头。老文书又补了一句:"周先生点名要的。"
      她轻声应道:"是。"
      她抱起那几卷帛图,沿着长廊往议事厅走。
      今日的孙府比往常更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传令兵来去匆匆,脚步落在青石地上,又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护卫的站位也比前几日更密,隔着一段路便能看见一人,手按在刀柄上,身子都绷得笔直。
      谢鸢抱着帛图走过一处廊角时,听见两个小厮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荆州已经降了。"
      “刘表一死,刘琮便举州降了曹公。如今曹公又打着天子的名义南下,谁还挡得住?
      "若早些归顺,兴许还能保住江东百姓……"
      后面的话,被另一人急急打断。
      "闭嘴,这种话你也敢说?"
      两人匆匆离开。
      谢鸢脚步没有停,只是怀里的帛图忽然像重了些。
      这些话,她这几日不是第一次听见。厨房边上的人说过,廊下洒扫的人也说过,连文书处跑腿的小厮都低声议论过。每个人说的时候,都像是在昭告一件即将发生的事。
      曹军还没有渡江。可"挡不住"这三个字,已经先一步传进了孙府。
      她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那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从前读到时,只觉得是兵法里的高明道理。现在她却亲身体会到了,所谓"伐谋"未必是刀剑相见。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
      一句"曹操不可敌"。
      一句"早降可保全"。
      一句"这是为江东百姓计"。
      这些话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往人心缝隙里渗。等到真正开战的时候,人也许还站在江东,心却已经先跪下去了。
      她抱紧帛图,继续往前走。
      议事厅外,门半掩着。谢鸢还未叩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孙权的声音。
      "公瑾。"
      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太多情绪。
      "若真如他们所说,曹操已下荆州,刘琮又降了。那江东,还有多少时日可以想?"
      屋内安静了一瞬。周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平静地道:"时日不多。"
      谢鸢垂下眼。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可那几个字,还是落进了耳里。
      曹操、荆州、刘琮......
      这些名字和事件,像一块块碎片,忽然在她脑海里拼了起来。
      她心口轻轻一震。
      时间线到了。赤壁,已经不远了。她正站在那场大火燃起之前的江东。
      夏末午后的风吹过,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后,周瑜的声音传来:"进来。"
      谢鸢这才轻轻叩门。
      "先生,图送到了。"
      "进。"
      她推门进去。
      议事厅里只有两个人。
      孙权坐在案前,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衣领压得很整齐,腰间佩着玉。案边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在棋盘上,他指间还捏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周瑜站在地图旁,袖口微微卷起,像是已经看了许久。几卷竹简摊在案上,旁边压着一枚玉镇。窗外的风吹进来,帛图边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被玉镇压回原处。
      谢鸢低头行礼。
      “婢子见过将军,见过先生。”
      孙权看见她,笑了一下。
      "又是你。"
      语气像是随口一说。可谢鸢知道,他记得她。一个上位者记得你,未必是好事。
      她垂着眼,声音放得很稳:"文书处让婢子送图过来。"
      "放下吧。" 周瑜指了指案边。
      谢鸢走上前,将帛图一卷一卷放好。她动作很轻,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粗布青衣穿在她身上,并不显得柔弱,反而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她始终低着头,肩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细线。
      放完之后,她本该退下。可周瑜却开口道:"等等。"
      谢鸢停住。
      孙权抬眸看了周瑜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周瑜却像没看见,只将其中一卷地图展开。
      "你前几日说,你会看图,那今日便来看看。"
      谢鸢心里一紧。她没有立刻上前。
      孙权手里的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公瑾。"他笑道,"你如今连府里的丫鬟也要考?"
      周瑜淡淡道:"闲问一句。"
      孙权低头看着棋盘,笑意未散。"那我也听听。"
      谢鸢只好走近几步。
      地图上画的是长江一带。水道纵横,城池错落。朱砂圈出的几处渡口,被细线连在一起,像某种被人提前标好的命脉。
      她看不懂所有地名,可她看得懂空间——江面宽窄、水路走向、城池之间的距离、粮道与渡口的位置。
      若从现代建筑的眼光看,这张图不是平面的。它在她脑海中一点点立了起来。
      周瑜看着她,问:"若曹操南下,你觉得最先乱的,会是哪里?"
      谢鸢心口轻轻一紧。
      这个问题太大,不该问一个丫鬟。
      她低声道:"婢子不懂军务。"
      孙权轻笑了一声:"不懂军务也可以说,怕什么?"
      他忽而抬眼看她:"你怕曹操吗?"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比方才那张地图更重。
      谢鸢沉默片刻,孙权恐怕并不想听她重复曹操如何势大。那些话,已经有太多人说过了。
      谢鸢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廊下听见的那些话。
      "曹公奉天子之命。"
      "荆州都降了。"
      "早降还能保全百姓。"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在为江东着想。可每一句都在替江东先卸刀。
      她低声道:"怕。"
      孙权看着她。
      "怕什么?"
      她缓缓开口:"怕还没见到曹军,江东自己先乱了。"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孙权指尖的棋子停在半空。周瑜也没有立刻说话。
      谢鸢低着头,心里已经有些后悔。她不该说得这样直。可话已经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过了片刻。孙权忽然笑了。
      "你倒是敢说。"
      谢鸢垂首:"婢子失言。"
      "无妨,说的都是实话。"
      孙权慢慢将棋子落下。棋子碰到棋盘,声音清脆。
      "江东自己先乱。"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
      "这话,今日堂上那些人,可没有几个敢说得这么直。"
      谢鸢没有接话。她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接。
      孙权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一路过来,可听见什么了?"
      谢鸢迟疑一瞬,才道:"有人说曹公奉天子南下,名正言顺。有人说荆州已降,江东难守。也有人说,若早些归顺,或许可保百姓。"
      孙权没有说话。周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也没有打断她。
      谢鸢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这些话……近日似乎越来越多了。"
      孙权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你觉得,他们当真都这么想?"
      谢鸢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想起周瑜前几日说过的话。
      你眼前所见,到底是谁想让你看见的?
      那时说的是地图。但其实,人言也一样。
      她低声道:"婢子不知道。"
      孙权看着她。
      谢鸢继续道:"只是觉得,有些话传得太顺了。"
      孙权眉梢微动。
      "太顺?"
      "是。" 谢鸢的声音很轻,却尽量说得清楚。
      "若只是人心惶惶,话应当杂乱。有人怕,有人怒,有人不信,也有人观望。可这几日听见的,大多都是一个意思。"
      她停了停。
      "像是有人替他们想好了该怎么怕。"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这一次,连窗外风吹动帛图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孙权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随意。周瑜也终于抬眸看向她。
      谢鸢立刻低下头。
      "婢子妄言。"
      孙权却没有立刻让她退下。他低头看着棋盘,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枚黑子。
      "有人替他们想好了该怎么怕。"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谢鸢却莫名觉得后背又有些凉。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孙权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
      而是确认。
      他似乎早就知道。或者说,他早就在等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而她,刚好开了口。
      周瑜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孙权,淡淡道:"你先下去。"
      谢鸢心里微微一松。
      "是。"
      她行礼,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孙权忽然叫住她。
      "谢鸢。"
      她停下。
      "在。"
      "你今年多大?” 孙权语气缓了些,听着像是随口一问。
      谢鸢心里微微一紧。她在原来的世界是二十四岁。可在这里,这个年纪太扎眼了。一个新入府的婢女,十六七岁,才更合理。
      "十六。"
      孙权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十六岁,便知道人心会乱。"
      谢鸢轻声道:"婢子……只是见过人怕事时的样子。"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江东,是从前,是现代那些会议室里,所有人明明知道不对,却没人敢先开口的时候。是一次次所谓"大局""安排""团队利益"落下来时,真正要承担后果的人只能沉默的时候。
      她没有解释,也不能解释。只又低低行了一礼,推门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孙权重新看向棋盘,许久没有说话。周瑜将帛图放回案上。
      "如何?"
      孙权低头看着棋盘。
      "聪明。"他停了停,又笑了一声,"也胆小。"
      周瑜淡淡道:"胆小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怕。"
      孙权抬眸看他:"你想用她?"
      "还早。"周瑜道:"她只是看得见。还不知道该如何做。"
      孙权重新捏起一枚棋子。
      "能看得见,已经很少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那些话,查了吗?"
      "在查。"
      "从何处起?"
      "府外。"周瑜道,"但能传进府里,便不止府外。"
      孙权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曹操人还未到,江东倒先有人学会低头了。"
      周瑜没有接话。
      孙权看着棋盘上的局。黑白相错,几处边角已经被围住,唯有中腹还未定。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
      "公瑾,这个谢鸢 .......先留着。"
      周瑜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望着桌上的图。
      窗外风起。院中的树影轻轻晃动。像一场还未到来的风浪。
      而谢鸢出了议事厅后,并没有立刻回文书处。她站在廊下,身上仍有些发凉。
      方才她说了太多。真的太多了。
      孙权问她怕什么,不是想听她的答案。而是想看她能看到哪一层。旁人只能看见曹操,而她能看见人心,甚至是藏在人心后面,那只推波助澜的手。
      谢鸢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周瑜说过,看图之前,要先想清楚是谁想让你看见。
      可今日她才明白——
      有些时候,被看的不只是图。
      也是人。
      人也会被放进局里,被引着看见该看见的东西,说出该说的话。
      她方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被孙权轻轻拨上棋盘,成了一枚落下去便不能再悔的子。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带着香樟树独有的香气,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军鼓声。
      谢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仍旧纤细,掌心还留着这些日子握笔磨出的浅痕。
      她并不是谋士,甚至连这座府里的规矩,都未必真正摸清。可她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再只是站在棋盘边上看了。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她往局里推。
      她回头看了眼议事厅紧闭的大门,又抬头望了会儿天空,白云依旧悠悠地飘着,亘古不变。良久,她才慢慢转身,沿着长廊往文书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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