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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生 初见周公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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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文书处的人便都已经到了。谢鸢照着昨日的样子,研墨、铺竹简。这里的人依旧话不多,偶尔有人开口,也只是吩咐差事,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竹简翻动、笔尖沙沙落在简上的声音。
她坐在角落,低头誊写昨日未完的名册,写得不快,却很稳。每写完一行,都会下意识回头核对一遍——这是从前画图时留下的习惯。尺寸、标注、节点编号,任何一处错了,后面都可能牵出一连串麻烦。到了这里也一样,只是她在现代错了大不了挨顿骂,再继续重新改图,可若是在这个时代错了,后果就不知道了。
日头渐渐升高,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屋里几个人都抬了抬头。一名小厮快步进来,朝年长的文书拱手:“周先生要的卷册可整理好了?”
老文书放下笔。“昨日便整理妥当了。”他起身从木架上取下几卷竹简,又拿出两卷帛书,确认了下标签,才用细绳系好。小厮伸手要接,老文书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看了谢鸢一眼。“谢鸢,你跟着一道送过去。”
谢鸢抬头。老文书语气平淡:“这些卷册昨日是你帮着整理的,先生若问起顺序、细节,你在旁边也好回话。”
她心里轻轻一紧。送文书本身没什么,可送到谁手里、如何回话,才是最要紧的。她颔首:“是。”
谢鸢起身,帮着抱起两卷较轻的帛书,跟小厮出了文书处。
外头日光已经亮了,长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穿过庭院,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潮气。谢鸢紧跟着小厮,一边暗暗记下经过的路径:左转,过一道月门,再穿一条长廊。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外院杂役来往匆匆的脚步声都渐渐听不见了,他们进入了一片清幽园林。脚下的路换成了平整的青石,青石表面干干净净,显然日日有人洒扫。廊柱一根根漆得乌亮,柱身上还雕着细纹。右侧辟出一方水池,池边一株柳树垂到水面,几尾赤金色锦鲤在柳荫下慢悠悠地游着。
一路行来,她留意到每隔一段廊子便立着一名带刀护卫,个个站得笔直,目光会在有人经过时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她目前去过的其他院子里,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谢鸢心里渐渐有了数,这般精致的庭院和密不透风的守卫——这里绝不是寻常下人能够随意踏足的地方。
走到半途,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了句:“敢问,我们这是去见哪位周先生?”小厮回头看她,她立刻补上一句:“婢子初来,不懂府里称呼,怕一会儿回话失了规矩。”
这个理由很稳妥,小厮没多想,压低声音道:“还能是哪位?周瑜,周公瑾先生。”
谢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周瑜,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她在历史书里读过他,也在剧里看过他,曲有误,周郎顾,年少成名,赤壁火起。可那些都是隔着千年被反复讲述的故事,而现在她正抱着几卷文书,走在去见他的路上。谢鸢没让这点被震撼到的情绪露出来,只低低回了声“多谢”。
两人穿过几道长廊,到了一处院落前。这里比外院安静得多,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香樟,浓绿的树影落在青石地上,风一吹,细碎的光斑跟着轻轻晃动。门外站着两名侍卫。小厮停下脚步,回身低声道:“进去以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先生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嘴。”谢鸢点头:“是。”
小厮轻叩门扉:“先生,文书处送卷册来了。”屋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进。”
谢鸢跟着走进去。屋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几排书架,几只竹筒整齐摆在案侧,角落一尊青铜香炉,淡淡檀香混着墨香,闻着让人心静。长案后,一位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竹简,没有立刻抬头,只随手将看完的一卷放到旁边。
“都整理好了?”
小厮上前一步:“回先生,文书处昨日便整理妥当了。”谢鸢也将怀里的帛书轻轻放到案边,低声道:“先生要的卷册都在这里。文书管事说,其中几卷是昨日婢子帮着整理的,先生若问起顺序和细节,婢子可以回话。”
话音落下,长案后的人终于抬起头,谢鸢也看清了他的模样。与电视剧里的周瑜不同,并没有张扬的俊美,第一眼让人注意到的是一种从容,像春日的江水,不急不缓,自在流淌。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间只系一块白玉,衣摆干净,再无多余饰物;眉眼沉静,那份平和里没有半分软弱,倒像是一个人早已习惯掌控局面,无需用声色压人。
周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文书处如今也有女子当差?”语气里没有轻慢,只是意外。
谢鸢垂着眼,双手在身前交叠,声音放得很低:“婢子昨日刚入文书处。”
“识字?”
“认得一些。”这个回答留了余地,识字有用,可太识字,反倒惹人生疑。
“叫什么名字?”
“谢鸢。”
“哪个鸢?”
她微微一顿。“纸鸢的鸢。”
周瑜没有立刻接话,只看了她片刻,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为何识字?”
这一问落下来,谢鸢搭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这个问题昨日已在管事那里答过一回,如今再被问起,只能沿用同一个说法:”回先生,婢子父亲从前在书房做事,便教婢子认了些字。”她不敢说太满,更没把自己说成什么才女。在这里,一个女婢识字已经足够惹眼,若再多说,便不是本事,而是麻烦。
周瑜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翻开其中一卷帛书看了几眼,又将另一卷推到案边。“既然识字,正好,把这份誊一遍。”
“是。”谢鸢恭敬地接道。
小厮退下。谢鸢在侧案前坐下,双手接过帛书,展开才发现那并不是寻常名册,倒像一份准备送往军中的回文,字迹工整却不算好认。有些字与她熟悉的繁体相近,有些则要靠上下文去猜。她没急着落笔,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意。
周瑜重新拿起一卷竹简,屋里很静,只有香炉里的烟慢慢往上升。谢鸢,提笔深吸一口气,第一笔落下时还有些抖,到第二个字便稳了。她写得专注,每一行都照原文誊录,拿不准的字,便照着原样描下来,不妄自更改。
可写到中段,她的笔忽然停住。帛书上有一处地名,前文写的是“江陵”,到后面却成了“江夏”,只差一个字。若是寻常誊录,照着写便是,可谢鸢盯着那两处,有些犹疑——昨日整理往来卷册时,她隐约记得有几卷文书里有出现过,“江陵”与“江夏”虽然都在荆州,但却是两处不同的地名。
这毕竟是军中文书,地名差一字,会不会差出别的意思?
她握着笔,沉默片刻。照抄最安全,问出来便显得多事,可若明知有疑还装作没看见,万一真错了,责任又算谁的?谢鸢很快在心里权衡了一遍,最后还是放下了笔,起身。
“先生。”
周瑜抬眸:“何事?”
谢鸢移步上前,将帛书双手呈上,轻声询问:“婢子有一处不明,不敢擅自誊写。”
她小心地看了眼周瑜的面色,还好他没有不耐烦。“哪一处?”
谢鸢指了指帛书上的字:“这里前文写作江陵,后文却写作江夏。婢子昨日整理卷册时,似乎见过这两个称呼,虽都是在荆州,但应是不同的地名。不知该照原文誊录,还是先请先生过目。”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瑜的目光落在她指尖停住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拿过那卷帛书,从前往后看了一遍。
周瑜看向她。那目光不重,但像是在重新掂量她这个人。谢鸢低下头。
周瑜开口:“这里确实不是一处。”他提笔将那处轻轻圈出,淡淡道:“改作江陵。”
“是。”谢鸢双手接过帛书,回到侧案,重新提笔,这一次比方才更稳。屋里又安静下来,周瑜没有再翻手里的竹简,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刚进文书处的女婢,识字,不逞强,看见疑处既没有自作聪明擅改,也没有为了省事直接照抄,明知身份低微,却还敢在该问的时候问一句。这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艳的本事,可文书之事最怕的从来不是不会,而是不动脑子,或是明明看见了问题,却因怕担责装作没看见。
半炷香后,谢鸢放下笔,双手将誊好的帛书奉上:“先生,请过目。”
周瑜接过,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刻评价,直到看完最后一行才轻轻点头。“字还算稳。”
“婢子还不熟,写得有些慢。”谢鸢被夸得有些心虚。
“慢些无妨。”周瑜将帛书卷起放到一旁,“文书最要紧的不是快,而是不能错。”
谢鸢心口一动,低头应道:“谢先生指教,婢子记住了。”
周瑜忽然又问:“你昨日才入文书处?”
“是。”
“昨日整理的卷册,也都记得?”
“不敢说都记得。”谢鸢顿了顿,“只是有些要紧处,婢子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周瑜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多看一眼?”
“是。”谢鸢清晰地道,“婢子从前听父亲说过,文书上的字,落下去便不是字了,是凭据。”
这句话半真半假。现代的图纸也是一样,线条落下去便不只是线条,是尺寸,是结构,是要人担的责任。周瑜没有追问她父亲,轻笑一声,道:“说得不错。”他唤来门口的小厮,将誊好的帛书交给他:“以后文书处送来的急件都让她先核一遍。”
小厮一怔,随即拱手:“诺。”
谢鸢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多问一句,竟让周瑜记住了她。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结果,也未必是好事——被人看见,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周瑜像是看出了她那一瞬的迟疑,语气仍旧温和:“识字是好事,细心也是好事。”他停了停,“不过在府里,识字又细心的人,要承担的更多,未必比旁人活得轻松。”
谢鸢抬起头,这一次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周瑜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吓她,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谢鸢心里有些感激,轻轻点头:“婢子明白。”
周瑜看着她那双眼睛,眼神清澈真诚,道:“去吧。”
“是。”谢鸢行礼退出,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院里的风依旧很轻,头顶的樟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照在她手背上。她摊开手,掌心出了层薄汗。
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真正见到历史书里的人。不隔着屏幕,也不隔着纸页,而是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问她话,看她写字,却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同。谢鸢慢慢握起手,历史书上的周瑜离她很远,可刚刚那位周先生,却真真实实地坐在这个院子里。也许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个时代之间,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牵连。
谢鸢抱着剩下的卷册回到文书处,屋里几位文书仍在低头忙碌。年长的文书抬头看见她回来,问了一句:“一切可好?”
“还好。”谢鸢点头,顿了顿又道:“先生说,往后送去的急件,都要先由婢子核对一遍。”
老文书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屋里几个人也都抬头看她,那目光和昨日已经不太一样。谢鸢没有解释,只低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展开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的是近日往来各处的文书,时间、去向、经手的人,一条条写得极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轻轻做了一个极小的标记。
从今日起,她不能只是抄,还要想,更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