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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风定(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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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访自辞别秦意眠出京,一路往北,向定风城疾驰而去。
漠北的冷风如刀,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徐访伏在马背上,急着把陛下允许乘胜追击,和夫人已筹集粮草送出两个好消息告诉将军。
视野尽头,风雪中显露一座巍峨城池,定风城。
这座漠北寒州昔日的雄关,曾有“北地咽喉”之称。一甲子前,城外商贾云集,驼铃不绝,丝绸与烈酒在这里换成上等的战马与皮草。然而自从漠北之乱,漠人长驱直入,这座辉煌城池便沦为了异族的马厩。
漠人粗鄙,只会毁坏,不通营造,占领此地后将其唤作“撒撒布坦”,意为抢来的明珠。
如今的定风城,城楼的飞檐早已断折,青砖墙体上布满了投石车砸出的深坑与火烧的焦痕,好比美人迟暮,英雄气短,怎不叫人惋惜。
徐访勒马入城,城门处新换上的大康虎襄军军旗于风中猎猎。他翻身下马,问将军何在。
守城的兵士迎上来:“徐校尉,因近日蛮子多有袭扰,将军点兵出城去追击了。”
徐访只得又等了两天。
定风城初复,百废待兴。城中各处都需要人手,徐访也立刻投身修缮城池工事。漠北风寒,人马冻僵,城内外皆被大雪覆盖,只有房中还有一点热乎气。兵士们没有片刻喘息,挖沟、筑墙、修缮防御工事,各处人马不停。
这日,天色灰暗。徐访正在城外地沟里修缮着工事,忽见路面上来了一个人。
来人骑着青骢马,未披甲胄,身着墨色大氅,领口一圈银狐雪露,越发衬得他面目温润。走近时,那股从容的气度,恍如春风拂面。诗云,有匪君子,温其如玉,若真有这样的君子,非此人不可。
徐访认出来者乃是正六品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梁慎。徐访健步跳出地沟,拍了拍手上的冻泥,行了一个平级的抱拳礼:“梁主事。”
梁慎下马,亦一揖礼。他本是京城外派到乾州督理城工的,自定风城克复后,因城中急需通晓营造的官员修缮城池,约莫一月前,他被紧急调到寒州督理事务。虽才回来两天,徐访已经从各处听到这位梁主事不少消息了。
京中许庆春许次辅的外孙,十七岁那年殿试,一篇《安民策》惊才绝艳,钦点探花及第,打马御街前时,不知惹了多少京城贵女掷果盈车。人皆道这位梁探花年少才高,是文曲星下凡。可不知为何,几年过去,当年那些不如他的同科都已升迁,这位梁探花却不温不火,仍是一个主事。
这两天相处下来,徐访发现梁慎其人确实不像他印象中的跋扈世家子弟,也非孤高文臣,反而平易近人,做事极细心的,与士卒同吃糙面饼、夜宿营中也无异色。
因此徐访也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梁主事有何吩咐?”
“徐校尉。我带人清查城中旧舍,在城西角发现了一条暗道。看砖石的砌法与走势,不像是漠人手笔,倒像是大康立朝初年修筑的逃生密道。我恐其中留有残兵或机关,故而不敢让差人贸然深入。正巧听说徐校尉在此,便来劳烦一二了。”梁慎徐徐道来。
徐访立刻提了刀,说:“梁主事辛苦了,我立刻点一对好手,即刻就去。”
“我与校尉同去。”梁慎道,“若是遇上机关消息,我曾遍读工部奇卷,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徐访和梁慎带着兵士差人,打着火把一头扎进地道。地道约有三十丈,极其逼仄,里头无粮无水,有几具残余的尸骨,以及部分坍塌的石头杂物堵路。梁慎随身带着纸册,借着微弱的火光,用炭笔细细描绘着地道的砖石结构、承重柱的倾斜角度等等,以备后用。遇到机关,则推敲解开。
等疏通完地道,从另一侧出来时,已是子时。
夜空漆黑一片,城中各处燃起火把。到处都是扛着木料、推着土车的人影,少有休歇。
忽听城门口,马蹄声声,势如惊雷。
城楼上的瞭望哨吹响了号角,紧接着,不断有人欢呼:“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徐访等大喜,取了物什,上马往城门迎去。
城门大开,路上积雪甚深。白雪与橙红火把之间,显露出一行人影。
为首那人,跨乌骓马,身披玄铁重甲,肩头落满了积雪。他单手控缰,身形挺拔如山。火把映出了他的脸,神色凝然,眉骨高挺,眼若寒星,脸上几点血星,难掩其桀骜英气,俊美一如天神。右手提一杆红缨长枪,枪上挑一颗人头。那人头面色青灰,双目突出,显见死了多时了,高鼻深目,头结小辫,额上配宝石璎珞,看来是漠人中有品级的贵族。
萧信策马入城,随手把人头抛置于地。
“漠族小王子那吉,以我寒州被俘同胞为肉盾,屡次挑衅,已被我斩于马下。通令全军,严阵以待,小心蛮子报复。晚上不得喝酒,轮班休息。副将袁平,即刻安置救回来的百姓。”
众兵士皆应:“是,将军威武,大康万年!”
一束束火把排成一条火龙,重新点亮了定风城这颗明珠,也照亮了萧信这个年轻猛将英武的脸庞。
徐访挤上去:“将军。”
萧信把长枪扔给副将,看向徐访:“京中消息如何说?随我来公廨。”他又注意到立在后方的梁慎,道,“思远也来。”
于是一行人随着萧信往公廨而去。
公廨位居城中心,本是府衙正厅,如今刚刚去了漠人不伦不类的装饰匾额。大门都还没有修好,在风中吱呀作响,十分破败。各处杂乱,萧信暂居于此,前厅议事,后堂休歇。
厅内,老苍头生了个火盆,几人围坐在简陋的桌案旁就着粗茶、面饼、肉干等,边吃边议。
萧信甲胄未脱,猛灌几口茶水,嚼着肉干道:“这段时日,我频频带兵外出追剿残敌,这城中的民生营造、安抚流民之事,多亏了梁主事在后方主持大局。徐访,京中有什么消息,但说无妨。思远,现在是战时,也不必讲究那许多。”
梁慎深揖一礼,道:“慎敢不从命。”
徐访于是说:“好消息,其一,陛下与内阁几位阁老连日廷推,最终力排众议,同意了我军请愿。准许虎襄军发兵,乘胜追击,务必将蛮子彻底赶出寒州地界。”
萧信咀嚼的动作停住,哼笑一声:“算那帮禄蠹还不算太糊涂。其二呢?”
“其二,我出发时,夫人也已筹好粮草送出,按时间算,应该不日抵达寒州,可解燃眉之急。”
一直面目温温的梁慎听得他说“夫人”二字,眉头微动,随即便把所有神色隐去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徐访并未察觉,继续说道:“另有夫人托我带来的家书与包袱。”呈与萧信。
萧信“嗯”一声,接过包裹放一旁,道:“既然已经决定发兵,从明日起,召集各营主将,每日卯正一刻来此议事。战机瞬息万变,我今日斩了那吉,蛮子一定会来报复。徐访,你即刻归队。从今夜起,一定要紧盯各处。今夜全城巡逻事便由你负责,不得有误。若生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徐访抱拳而去。
萧信继续嚼着肉干,看向梁慎道:“你虽本是临时借调而来。但是来了定风城,我就一样把你当军士用。眼下正缺人手,本由你负责张榜安民,并修复房屋道路。明日起,再加一样,清查蛮子奸细,凡有形迹可疑者,你不必先报与我,可自行决断。梁探花,可能做到?”
梁慎站起身,温润面目也露出凛然之意,领命道:“将军莫要看不起我们文官。我梁慎既奉调来了定风城,便早已做好了与此城共存亡的打算。将军若外出征战,尽可将后背交予我。定风城若有失,梁慎必先死于将军阵前!”
萧信凝视他一瞬,朗然笑道:“好一个梁思远。我得思远,如得一臂。”
以茶代酒,二人亦互敬几杯。梁慎吃完盘中余餐,也告退而去了。
厅中只剩一盏烛火。屋外大雪纷飞,漠北的冷是全然不讲道理的,紧掩的门窗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风霜。
萧信喝完一壶热茶,这才感觉到之前在冰天雪地里斩杀那吉所激起的沸腾热血,正在一点点褪去。他站起身,脱了甲胄,卸了弓刀,拿水打湿帕子,略擦了擦手脸上的血污。这才坐回桌前,打开那个包袱。
即使是最勇猛、最铁血的将军,也会有疲惫之刻。便在此时,他开始思念那个远方的人。不知京中此刻是否已经红梅灼灼,她仍于窗前画梅吗?
萧信打开厚厚的包袱。里面有书信一封,几件厚实的棉衣、护膝,底层还塞满了肉脯、果脯,以及包裹严实的金疮药和驱寒药材。她总是这么细心。萧信脱下外套,只余洁白里衣,裹上从京里带来的她做的棉服,才感觉到身上又热乎起来,也许依稀还有她手上的芬芳,是墨香还是梅花香?。
他摸着衣角,难免后悔。上回徐访回京,他写给她的家书中,竟固执地不肯多问一句,她怎么样了?好不好?
想起上次离京时的场景,萧信恨不得给自己一拳。那时候,不过是因为无意中看到她藏了一幅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背影图,自己便生出一股邪火,和她大吵了一架。随她画的什么人呢?是他、不是他又怎么样呢?便为这点事,也值得冷待她?
成婚已有六七年,这么多年聚少离多,他固执地不肯承认、害怕承认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女子。娶她非他所愿,可惜心已坠罗网,再也无处可逃。
老苍头推门进来,收走桌上的盘碟,叮嘱将军早些休息。
萧信就把那书信衣物等抱在怀里,往后院去了。
后院也是杂草丛生,积雪未扫。屋中只有一张床,几床棉被,一个洗漱架,一个火盆而已。夜色寒凉,在积雪映照下,显得各处倒亮了一些。萧信掩了那漏风的木板门,点了火盆,简单擦洗后,坐在床上,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梦中,玉雪般的小儿扑着过来软糯糯叫“爹爹”,赖着要他抱。
他抱起来,回头就看那女子一身青罗裙,含笑向他父子俩走来,点他怀中小儿的鼻尖,道:“又撒娇”。
萧信也就顺势拥住她,唤一声:“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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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慎走出了公廨,回到了自己暂住的一处屋子。离公廨不远,也是勉强能挡风的破屋。在这定风城里,如今人人平等,只要有片瓦遮头便算是福气。
他刚推开院门,随从阿七便挑着一盏防风灯笼迎了上来,一边替他拍打大氅上的雪花,一边心疼地念叨:“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这么晚,身上都冻透了吧?自来了这寒州。别说吃饱穿暖了,只怕人都累瘦了。”
梁慎解下大氅,道:“能为寒州做点事难道不好?比起在京中庸庸碌碌,还不如在这里,起码这里的百姓真的需要我们。”
阿七端来热水,嘟囔道:“是是是,公子是文曲星下凡。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哪里能比?文曲星,好叫你知道,你前日画的雪景图,我已经晾干了,等着给秦姑娘看吧。我就不明白了,人都累得喘不过气了,还惦记着给秦姑娘画画。”
梁慎净了手,看向书案上的画轴,眸色十二分温柔,道:“她没来过漠北之地。这里大漠广阔,孤烟落日、千山暮雪尤与别处不同。我既见了,自然想画给她看了。”
阿七无奈:“我也提醒公子。秦姑娘是成了婚的,她夫君正是如今的虎襄军主将萧信。公子这样难道不是画蛇添足?”
梁慎目光清明,坦然一笑:“我只从我的心罢了。我想画给她看,就画给她看,如何呢?难道我画了什么,就别有龌龊?又或者就算我有龌龊又怎么样?那是我的龌龊,又不是秦姑娘。”
阿七叹为观止,叹道:“罢了,跟你说什么你都好说,只说到秦姑娘。你就跟犯了痴病一样。”
梁慎看着烛火,抚摸着画轴,轻声道:“我必得有这一点痴了。在这汲汲营营的世间,要是这点都没有了,又还有什么意思?”
夜深了,梁慎也睡下。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那年他往云州去。云州正值烟雨季,山色青翠,烟雨蒙蒙。
他也就在这最清润最山明水秀之地,遇见了一个最清润最灵秀的姑娘。从此痴也好,悔也罢,只为这一人而已。